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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2026-05-09 作者:此門中

第18章

Chapter 18

但那之後的日子很順, 風和雨暢,北京的冬一天天臨近,日子好像在搬了家之後安定下來, 沈姝茉除了上課、平日裡出門,其餘時間都特別寧靜,坐在一方小院裡,日升月落,有種光陰似水慢過的感覺。

她原本以為趙夫人會再找過來, 婚姻大事麼,在他們這種家庭, 早就不是兩個人之間的私事, 哪能由得了趙宗澤做主,可是很意外,她搬來個把月了, 趙夫人卻一次也沒有登門。

就連趙宗澤, 也甚少提她。

他在忙一些事。

具體是甚麼,沈姝茉不知道。他還是經常出門,秘書帶來各種文件, 他有時候站在簷下接電話, 面前是冬日裡蒼涼冷照的陽光,他的身影在背後拉長成模糊一片, 沈姝茉從屋裡出來, 就見他那樣矗立,聽著手機裡的聲音,時不時嗯一聲,“好,就這樣吧。”

他面上沒甚麼表情。

沈姝茉卻不能確定, 他是真的毫無心事,還是有,只是沒有袒露。

趙宗澤是一個心思沉在深水裡的人,在他身邊越久,這種感覺就越深刻。有些人是關係越走越近,彼此瞭解也越來越深,趙宗澤不同,越靠近他,越覺得他內斂沉默,心思難測,他並非無話不說,只是,別人想知道的,輕易不能從他口中撬出。

沈姝茉試著去靠近他,往他身後走近,趙宗澤掛完電話,回身望見她過來,他臉上平靜的表情微微一頓,隨即伸手,沈姝茉依偎過去,他順勢攬住她,“怎麼出來了,冷不冷。”

其實有點,這地方裝修老,地暖大概是後來裝的,跟望京那邊的供暖不一樣,從屋子裡面出來,寒氣逼人。

更何況還有風,裹著水汽一卷,沈姝茉就得縮脖子。

她搖搖頭:“不冷。”

“胡說。”趙宗澤攬著她笑了一聲。

他手掌探過來,從她口袋裡摸到那隻手握住,他手心溫度滾燙,熱量瞬間將沈姝茉淹沒,那是種很熨帖的感覺,好像坐在東北的炕上裹著一層薄薄的被子,她含混地嗯。

趙宗澤帶著她往屋裡走,“進去吧,手都凍涼了。”

他問她:“我接電話你站後邊幹甚麼,外面多冷。”

沈姝茉含含糊糊:“我擔心你沒穿外套。”

趙宗澤就嗯,大概是不信她的話,他還是慢言緩語:“這不是穿了。”

臨近元旦,事情就多了起來。

沈姝茉是因為學校有事,社團參與舉辦元旦活動,要準備舞臺表演道具,要選節目主持人。但她提前跟同學說了那天要回家,可能要到晚上才回來,同學說沒事你去吧去吧,主持人有替補,能回則回不能回就算。

沈姝茉就放心走了。

她是真的回家,不是趙宗澤那方衚衕小院,是她父母那兒,在亦莊。

那邊主要是技術開發區,她爸媽的廠子就在那兒,現在做汽車配件,當初遷到北京,說是遷過來,其實是重新開了一個廠,原來的廠子還留著,交給她舅舅管了。

後來房子也買亦莊那兒了。

趙宗澤讓司機送她,又要往後備箱裝給她父母的禮,讓她算作自己買的,就當是一份心意,但沈姝茉想著這樣不大好,思來想去,站在臺階上糾結,最後還是攔住他,“算了。”

她抬起臉,面孔在日光下顯現出柔和,她一丁點兒大的臉上滿是為難:“我,我不知道怎麼跟我爸媽說......”

趙宗澤正開啟汽車後備箱,聞言動作停頓,看過來,“就說是你買的。”

“不行,”她更為難,話音裡簡直都要染上慌措:“我不太會撒謊......”

他笑,開啟手裡的袋子給沈姝茉看:“就一套茶具,剩下的是水果。這有甚麼難說的。你不要多想,你從我這裡回去探望父母,我總不好叫你空著手。都不是甚麼貴重東西,你拎著就好了。”

話是這麼回事。

沈姝茉糾結一會兒,又抬頭:“那說是我拿的算怎麼回事,明明是你買的。”

趙宗澤彎腰把東西放進去,起身展顏一笑:“你帶過去的,怎麼不算是你拿的。放心好了,爸媽看見你回去只會高興,帶甚麼東西是其次, 他們不會多問。”

也有道理。

沈姝茉低頭思索,片刻後答應,“那好吧。其實我不是故意跟爸媽瞞著你的,就是,你也知道......”

趙宗澤拍拍她後背,嗯:“知道。我醜女婿不好見岳父岳母。”

他是開玩笑,沈姝茉還是氣得不輕,伸手去捂他嘴,“你胡說甚麼,我,我才不是那個意思。”

她一溜煙上車了。

趙宗澤朗聲笑她,從另一側繞過來,敲開車窗又跟司機交代了些話,沈姝茉沒聽清,但她猜不是甚麼大事。

可能就是囑咐。

昨晚商量好司機送她,沈姝茉就遲疑,她家裡畢竟沒有給她專門安排司機。

但是她想想,又覺得問題不大。

畢竟趙宗澤行事低調,給她配的車就是輛君越,爸媽看見她就說是路邊叫的車,根本沒有疑點。

她一半心虛一半期待,降下車窗跟趙宗澤揮手:“我走啦我走啦,如果我爸媽留我我今晚就不回來啦。”

趙宗澤臉上沒甚麼變化,眼神卻微微在她那兒一停。

沈姝茉縮縮脖頸,“......就一晚上。”

趙宗澤直起身,視線隔著司機落過來,“不回來也行。”

沈姝茉口氣一鬆。

他眼神平靜不變,淡聲道:“今晚我有個宴會在那附近,結束了過去找你。電話別靜音。”

沈姝茉眼睛瞪大,剛要開口,趙宗澤就後退一步,點頭對司機:“行了。走吧。”

車窗升上,司機發動車子。

沈姝茉:“哎,我......”

司機目不斜視,雙手握著方向盤:“小姐安全帶繫上,不然車要一直響。”

沈姝茉有話沒處說,閉上嘴,低頭氣惱地拉過安全帶。

從二環拐上京滬高速,往亦莊方向走。路兩邊的風景往後飛掠,從高樓逐漸變成廠房,冬日裡陽光不刺眼,但照在鐵皮屋頂上還是反光,遠遠望過去睜不開。

沈姝茉降下一線窗,探頭往外看。

亦莊這邊廠房特別密集,大路寬闊,車輛倒是不多,路名都是榮華、宏達、永昌這樣的,聽著不像北京,很工業,有種大刀闊斧欣欣向榮的感覺。

沈姝茉家在亦莊附近一個別墅區。

司機把她送到,停車,“小姐我就送您到這兒了,再往裡人保安不讓進,再者您爸媽也要問,東西我給您送到小區門口,您給家裡打電話,行吧?”

沈姝茉就點頭。

她站在保安室門口等,遠遠地看見父母說笑,並肩走過來。

她家裡一直和睦。

沈姝茉出生時,一家人還在常州。她爸媽都是蘇錫常那一帶的,大學認識,也算是自由戀愛,後來兩家結秦晉之好,雙方父母都捨得,嫁妝帶聘禮鋪成了小家庭的啟動資金,江浙那邊做生意門路又多,她爸媽有路子有底子,沒等她出生,腳跟就站穩了。

再加上當時有政策扶持,沈姝茉爸媽的生意,不比上一輩人差。

也就是後來到北京,受了點挫折。

但是沈姝茉爸爸沈序青很能扛事,生意應該是難做了很多年,沈姝茉記憶裡,卻幾乎找不到他在妻女面前嘆氣發愁的模樣。

他是個很沉得住氣的人。

也很穩重,有甚麼難處,從不拿到家裡來說。

沈姝茉遠遠看見沈序青,在白日冷清的陽光下往這邊走,鬢邊齊短的發已經隱隱發白,他脊背仍舊挺直,遷就著母親的步子不快不慢,她心裡一瞬間的恍惚。

似乎某一刻,有道影子,跟沈序青重合。

是趙宗澤。

從某些方面來說,兩人有些相像,沈序青身上特別有老一輩教匯出來的男性氣質,能扛事,有擔當,意在心口難開,她想趙宗澤受的大概是類似的教育,沉默,堅忍,年紀輕輕就成了頂樑柱。

其實這樣也累,沈姝茉知道。

可是性格一旦養成,想要改變是很難的,沈序青半生都是這樣,她不確定,趙宗澤會不會也一樣。

這次回家沒甚麼大事,沈家生意穩定下來了,沈姝茉父母心情也好,她媽媽在廚房跟阿姨一起做飯,沈序青說家裡還要來幾個朋友,沈姝茉聽那意思,大概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或者客戶甚麼的,她爸爸出去接,她就在家待著。

先是回自己房間看看,還是老樣子,她媽媽不放心交給阿姨,就隔幾天進來打掃一遍,其實也沒甚麼,就是清清浮灰,開窗戶通風甚麼的。

窗外一株巨大的紫玉蘭。

這種天氣,沿街常見的廣玉蘭雖然不開花,但葉子常綠,冬天也不會脫落,紫玉蘭不同,它葉子已經剝落很多了,風呼呼一吹,剩餘的也搖搖欲落。

沈姝茉在房間裡待到天黑才下樓。

剛轉過樓梯,她腳步就一頓。

樓下客廳坐了不少人。

都是些陌生面孔,大多數看著就像她爸爸那個歲數,衣著各異,卻都很倜儻,有種在生意場上浸染出來的圓融風流,沈姝茉稍微有些遲疑,她視線往下望去。

她想起一個人。

不確定他來了沒有。

其實這種場合,他本來是可來可不來的,畢竟是長輩的場子,只是,聽說他上大學後家裡就有意培養,想讓他早接觸家裡生意,再者,多跟人打交道。

因此有些場合會有意出席。

沈姝茉站在樓梯上,不安地把下面人全都打量完,反反覆覆好幾遍,確定沒看見那個身影,才鬆口氣。她緊緊按著木製扶手往下走。

只剩幾步臺階時,她心裡忽然有了甚麼預感,抬起眼,目光隔著偌大熱鬧的客廳,往門口看了一眼。

只一眼。

她心裡一跳。

方凱文手掌推開大門,也許是剛才去了外面花棚,他肩膀上還沾著細小花瓣,面孔在客廳璀璨水晶燈下顯現出冷白,黑色正裝,鐵灰領帶,領帶夾微微閃動。他眼尾狹長,總似含笑,周身是一種刻意收斂過的奪目。

他還是那副樣子,一點沒變。

方凱文進了客廳就如魚得水,從一眾長輩們之間穿過,叔伯姨嬸地叫了個齊全,在他爸身邊坐下,雙手撐在膝上,一抬眼,俶儻張揚的眉輕輕一挑。

他身上有種風流。

沈姝茉站在原地,不遠不近地看著他,她眉心微微一皺。

她不太習慣這種感覺。

可能是受了父親的影響,她自小對風流的男人沒甚麼好感,不管是刻意做出來的,還是骨子裡帶的,男人一旦染上這種氣質,眉眼間就光芒精動,看著極其不靠譜。

沈姝茉所見過的,風流在骨如周老闆,在皮如方凱文,她感覺都不算良好。

更何況方凱文與周老闆不同,她和他之間,還牽扯一樁舊事。

那時還是高中。

說起來,沈姝茉其實不大願意回想。

因為總覺得混亂。

中學麼,正是荷爾蒙躁動的年紀,況且一個學校少不了自我感覺良好、又閒得蛋疼的男生,方凱文便是其中之一。

他那時轟轟烈烈追過沈姝茉。

他家裡條件不差,比沈家穩,也生了張巧言令色的嘴,極其會說,當時沈姝茉跟何文中走得近,對他卻並不熱情,幾乎算是無視。換個稍微識點趣的,或者自尊心強烈些的,就知難而退了。

方凱文不一樣。

他愈挫愈勇。

送奢牌圍巾,最新款手機,定製花束,各種青春期小女生喜歡的東西,香噴噴亮晶晶花裡胡哨,能塞滿沈姝茉和她周圍朋友的桌子。他長相不算差,甜言蜜語更是層出不窮,沈姝茉不搭理他,他就轉而對她朋友獻好,弄得沈姝茉回到宿舍就被人圍上來八卦,不得安寧。

她那段時間很苦惱,也不安。

當時恰逢她爸爸生病住院,家裡焦頭爛額,她不好添亂,沒告訴長輩,後來事情發酵,鬧到特別嚴重的地步。

方凱文把何文中給打了。

其實直到現在,都還沒有一項證據能表明,當初圍堵何文中的那夥人,是方凱文示意的。那地方監控壞得巧,事後何文中家裡報警去查,連個人影都找不到。

只是所有矛頭都指向方凱文。

沈姝茉想不出來第二個人。

那件事之後何文中回家休養了很久,沈姝茉其實愧疚,現在想來這件事情錯不在她,可她當時畢竟小女孩心性,牽扯到她,她就自責,這種自責逐漸演變,到後來簡直成了一種補償心理。

因此畢業後何文中一表白,她稍微踟躕,就答應了。

往事回首,她唯一不想再見的,是方凱文一人而已。

沒想到陰差陽錯,他們家又和沈家生意牽扯上,畢業後人流洶湧各奔東西,偶然再聚,竟然是在她家裡。

她是主家,總不好避著客人。

迎著方凱文意味不明的目光,她輕輕頷首,算作不鹹不淡的招呼。

倒是方凱文半倚沙發靠背,目光似有興趣地望著她:“沈姝茉,真是巧了今天,能在這兒碰上你。”客廳里人沒往這邊注意,方凱文站起身,繞開沙發走過來,“你說這算不算萍水相逢。”

沈姝茉不太自在,後退半步:“碰巧而已。”

他笑了,波紋從眼裡漾開,方凱文聲音稍微壓低了些:“可我不覺得是碰巧。”他回過身,隔著客廳遠遠對沈姝茉媽媽揚聲說話:“姨我看您外邊那個棚子不錯,姝茉說是花棚,我能去看看嗎?”

沈姝茉媽媽不疑有他:“行啊,茉茉你給你凱文哥領個路。”

眾目睽睽,她總不好說不跟人家去,顯得多小心眼多不待見人似的,沈姝茉張了張口,遲疑點頭:“......好。”

方凱文滿臉得逞的笑。

沈姝茉其實不高興,她特別反感這種,把她退路堵死,然後彷彿坐看她不得不往某個方向走的做法,很招人厭,她硬著頭皮把方凱文領到外面院子裡,停住:“花棚就在那邊,你自己看吧。”

方凱文抱臂看她:“讓我一個客人單獨進去?”

沈姝茉嗯。她也顧不上甚麼禮不禮貌,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她垂了眉眼,轉身打算回屋:“我沒穿外套,回去換身衣服。”

方凱文伸手大力箍住她。

“你在躲我。”

他眼瞳深棕,在院子裡幽暗的裝飾燈下增添一絲捉摸不透,方凱文腕部稍微使力,手背青筋浮起,他看人的目光總像是凝視,看著沈姝茉,“其實我還挺後悔當初那件事呢。”

沈姝茉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一件,事情太多,樁樁件件,她已經沒有心思,也不想,再去費神回憶了。

她就一點頭:“哦。”

方凱文卻對她的冷淡視而不見,稍微低頭湊近了些,他身上似乎噴了香水,有一種繚繞幽淺,卻讓人無法視而不見的氣味,沈姝茉眉毛一皺。

她是很不喜歡男人噴香水的。

不為別的,就拿趙宗澤來說,他是個很講究的人,鬢髮修整,衣衫挺闊,可是他就從來不用香水。

他身上自然地有種氣息,很渾厚,一定要深埋進胸膛才能感覺得到,沈姝茉每次靠進去,總覺得是被厚土黃天承託,他的味道讓她心安,也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她審視男人的標準。

她往後撤退半步,“你......”

話音未落,方凱文卻伸手,食指抵上她微張的唇,“你還沒聽我說完。”

他深棕色的眼瞳微光閃動,在燈下似乎掀起波瀾:“你知道我後悔甚麼嗎?”他喉嚨裡滾出一聲笑:“我後悔,當初一時嫉妒失控,居然反倒把你推向他。”

他眼眸染上一絲陰毒:“誰知道你會對一個軟包子心軟,我就料到你不是真的喜歡他,你們現在分手了吧?聽說他可是遠赴重洋出去交換留學,誰知道猴年馬月能回來,你不如跟我......”

他氣息靠近,溼熱纏人,沈姝茉頭腦隱隱作痛,猛地別開臉,劈手一下子推開他,“你胡說八道甚麼。”

她眼神微微一閃,隨即愣住。

遠處天幕濃黑如潑墨,只一盞路燈幽幽亮著,光線灑下的方寸之地浮灰飛揚,有輛通體純黑的轎車輪胎降速,隨即唰然一停,車燈大亮。

那瞬間幾乎明如白晝,沈姝茉不禁眯眼後退。

視線中車門推開,下車的人身影極度修長落拓,反手推上門,肩寬體直一言不發,凌冽寒風捲起他的衣角,他披著月色和燈火,沉穩腳步稍微一定,隨即抬腿大步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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