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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2026-05-09 作者:此門中

第16章

Chapter 16

趙夫人面無表情站定, 她跟沈姝茉差不多的身高,看人時卻完全居高臨下,視線掃過來, 就像看著一縷塵埃,一片枯葉。她周身氣度從容逼人,一言不發地就掀起巨浪,全然壓過身後兩名保鏢。

她緩緩走到沈姝茉面前,打量過後, 啟唇,給出了她的評價:“沈小姐, 你和我想的一樣, 最會裝乖賣巧。”

沈姝茉愣住:“甚麼......”

她早反應過來,上次趙夫人在北京,找到趙宗澤談話, 根本不是為她考慮, 分明就是在拖延,才好分出精力來,插手趙宗澤的未來婚事。

趙宗澤也許早就知道, 才會覺得意外。

他或許早看出來了, 只是沒告訴她,他習慣將麻煩事攔在他們的世界之外, 他在她周圍築下銅牆鐵壁, 把外面的流言瑣事完全擋下,自己處理。

可他終非鋼鐵,有些事情,就是難纏,它像潺潺汩汩的水, 像瀰漫潮溼的霧氣,無縫不侵,無孔不入,不等她發覺,就已經到了她眼前。

她不面對也得面對。

只好硬著頭皮迎上:“夫人,我想您是誤會了。我和宗澤......”

她話沒說完,趙夫人輕嗤一聲。

她的眉眼極度鋒銳,趙宗澤隨了她五六分,他們骨子裡帶出的感覺是一樣的,可是趙夫人經年沉澱,那種渾然而成的氣度,浩蕩而迫人,都沉在這比她虛長的幾十年歲月中。

她不需開口多言,就讓沈姝茉說不出話,她一個眼神,就壓得沈姝茉抬不起頭。

她莫名地閉上了口。

沈姝茉其實有點退縮,她想這樣的情景,趙夫人顯然就是衝她而來,可是她畢竟不能做甚麼,跟她嗆聲?跟她對峙?她根本不戰而屈,簡直萌生了落荒而逃的想法。

就低了頭,想要轉身就走。

兩名保鏢一前一後靠近,伸手攔住了她。

沈姝茉心中大驚,猝然抬眼:“夫人。”

趙夫人嗯,鬆手理了理袖口,彷彿那裡存在甚麼灰塵一樣,她視線掃過來:“我先前並不認識你,也不明白你這聲‘夫人’是隨著誰稱呼的,不過你既然暫時跟著我兒子,就隨外面人的稱呼,稱職務吧。”

她說了個職務,聲音不輕不重,那兩個字卻砸在地上,擲地有聲。

她是很有地位,很有實權的人物。

輕飄飄兩個字,往那兒一放,不需解釋,便有成片的人求到她腳下,討好她,逢迎她。沈姝茉想她可能生來就是這樣了,比趙宗澤走得順,也更加目下無塵。

原先沈姝茉還覺得,趙宗澤能和他母親犟上一犟,畢竟很多世家裡,母親對成年的兒子,其實是有幾分客氣的,因為將來要繼承家業的、要掌權的,終究是兒子。

可是趙夫人不一樣。

她自己就有權,有拿捏兒子的本事和底氣。

甚至可能連她丈夫,都要敬她三分。

所以她沒有忌憚,她的意志,也代表了部分趙家的意志。

沈姝茉心裡忽然就很沒底。

好像前路晦暗迷茫,霧氣遮罩上來,原本還能嘗試著走上一走,可是現在,面前忽然出現萬丈懸崖,只要她敢踏出一步,就是粉身碎骨,身心俱裂。

她毫無反抗之力。

沈姝茉又想起自己家裡。

她原本以為,自己家世好歹不算太差,跟趙宗澤是遠遠不能相當,可是一旦在北京城站穩腳跟,至少也不是拖累,她原本還覺得慶幸,現在想想,簡直就是天真。

她是富足,可是與赤貧,又有何區別。

只要夠不上趙家,入不了趙家選媳的範圍,在趙家人眼裡,她就甚麼也不是。

她心裡一瞬間的清醒,卻彷彿初春寒冰乍破,冷銳的痛意侵入骨髓,她手指緊緊按在包上,低下頭,聲音都有些抖:“好。”

那天趙夫人又說了些甚麼,沈姝茉已經記不清了,她跌跌撞撞地回到車上,臉色可能很不好看,司機看見嚇了一跳:“小姐您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沈姝茉脫力搖頭。

她幾乎已經感覺不到自己了,蜷縮在後車座上,司機回頭看了很久,大概是在觀察她到底有沒有事,這時候趙夫人帶著人從車門外經過,視線若有似無往車裡一掃,司機一愣。

他雖然是趙宗澤安排給沈姝茉的,卻並非不認得趙夫人,因此極其吃驚,看了外面人好久,直到人都走遠了,他最後才嘆一口氣,發動車子。

沈姝茉想趙夫人其實也沒對她做甚麼,她幾乎就是無視了她,只是在花市裡,趙夫人在她旁邊看一株花,把花匠叫上來,問東問西,最後嗯了一聲,說的話才是給她聽的。

“有些花呢,本來就不該種到家裡。野花野草的,在野外長得好好的,非要移到花盆裡來,水土不服,遲早要死。與其到時候看著它死,不如一開始就別種。”

那花匠沒聽懂,還笑了笑:“夫人是覺得這洋牡丹不好養?那我給您看看別的。”

趙夫人卻搖頭,雙手抱起來,“牡丹挺好,我就喜歡這種顏色的,看著乾淨,不像有些人,心思多又亂,我最反感。”她一抬下巴,“就這株吧,包起來。”

沈姝茉蜷縮在車上,滿心委屈,連甚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到了衚衕裡,可能是阿姨叫她沒醒,伸手要來抱,她忽然就醒了。

抬起頭:“你......”她一愣。

原來已經到了。

她就下車,昏昏沉沉的,跨過院門走上臺階,往臥室裡面走。

其實她感覺面前晦澀,路好像已經到盡頭了,她沒有方向,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她跟趙夫人這種走一步想三步的人不同,沒那麼多心思,也沒有手段,趙夫人輕輕一敲打,她就無望了。

她想也許她當初沒有那麼早動心,事情也不會走到這一步。趙夫人來示威,她走就好了,何必放在心上。

可是。

她心裡放不開他。

沈姝茉進臥室,拉上被褥,倒頭睡下。

夢境裡一片混亂,她似乎是被甚麼裹挾著前行,腳步沉重至極,面前是一條窄巷,天光越來越黯淡,她看不到盡頭,也看不清前路,只在遠遠的前方,出現一點光亮。

那光亮裡,矗立著一道剪影般的、高大卻灰暗的身影。

*

趙宗澤推開門進來時,外面雨已經淅淅瀝瀝下了有一會兒了,夜晚寒氣降下來,他周身冰涼,大衣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洇出很深的黑色,他起初沒找到沈姝茉在哪兒,進門先去了另一間臥室,沒找到,才又轉到這邊。

看見沈姝茉縮在被褥裡,床頭擰著一盞小燈,他才似乎鬆了口氣:“阿姨說你中午沒出來吃飯,怎麼回事,不舒服?”

沈姝茉撐著胳膊坐起來,被褥順著肩膀滑落下去,露出睡衣肩帶下瑩潤細膩的肌膚,她其實惶恐,但惶恐了太久,反而有些冷靜下來,朝趙宗澤伸出胳膊。

趙宗澤低頭將燈擰亮了些。

昏黃的燈光從他眼前打下來,蜿蜒出一片濃厚深刻的陰影,他面龐明暗分明,五官描摹雕刻過一般丰神俊秀至極,眼瞳在燈下更顯漆黑,一點微光蘊入,顯現出冷刃般的鋒亮。

他轉過頭,見沈姝茉伸開胳膊,眼神一頓,似乎是沒料到她這樣,隨即走過來撩開床幔,彎腰抱住,沈姝茉手臂環住他,立刻感到一片冰涼寒氣。

外套表面的溼意也沾浸上她。

沈姝茉鼻子一酸,低頭埋進他胸膛。

“怎麼了?”趙宗澤手掌滾燙,隔著一層單薄睡衣覆上她腰背,他極其穩重可靠地攬住她,垂頭唇貼著她頭髮,“不高興了?誰惹你了,還是有人欺負你?”

沈姝茉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原本是想告訴他,說今天碰上你母親了,你母親特別強勢,而且刻薄,對她半點好感也無,可是一見到趙宗澤,剛被他攬進懷裡,她就甚麼都說不出來了。

他是趙夫人的兒子,他能做甚麼。

告訴他,他只能為難,只能吞下這口氣。

沈姝茉最終只是嗚咽一聲,更深地埋進他胸膛,她只有貼著他才能感覺他存在,只有在他懷裡才能獲得一點點安全感,她扒開他外面大衣的布料,臉頰緊貼他胸膛,聽著那層布料下,耳邊一聲聲緊促的心跳。

他裡面只有一件羊絨衫,勾勒出胸膛勃發的肌肉和熾熱體溫,她拼命地環抱住他,嚥下喉嚨裡的哽咽哭腔:“我想你,我好想你。我下次不要一個人回北京了。”

趙宗澤嗯了一聲,隨即沉默,半晌沒有聲音。沈姝茉抬頭看他,只見一點暖黃微光披在他身上,他大半眉目隱沒入陰影,只有一雙眼睛,垂下來視線落在她臉上,若有所思。

她呼吸頓了一瞬:“我......”

他眼底壓著不容錯辨的威迫,拇指重重蹭過她眼下,蹭出一點濡溼,他沉聲:“到底怎麼了?”

沈姝茉心裡一跳,她其實很怕趙宗澤這樣,他是個作風強勢的男人,容不得身邊人對他有所隱瞞,他幾乎痛恨,她想他肯定以為她受了誰的委屈,要將那人揪出來。

可是她不能說。

趙宗澤不知道,他不知 道那個人是他的母親。

她也無法讓他知道。

沈姝茉咬唇,那地方褪出一點蒼白的冷色,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開口,試圖讓他相信:“沒甚麼的,我就是,就是有點累了,我今天去逛了花市,那地方大,我走累了。”

她手指拉住他衣襬:“真的。”

趙宗澤視線沉鬱。他五官肅冷,這樣看人時有種逼人的凌厲,沈姝茉想也許他就是這樣看下屬,可她終究沒有那樣的心理素質,胸腔很快繃緊起來,她試探地拉緊他:“宗澤......”

趙宗澤卻喉嚨一滾,嗯出一聲,衣襬從她手中撤出去,他起身,大步到門口實木置物架前,從裡面拿出手機。

“宗澤。”

沈姝茉翻身下床,跌跌撞撞跟過來,就看見他劃亮螢幕,三兩下調出通訊錄找到司機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將落未落。

趙宗澤眼神看過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是你自己說,還是我去查。”

沈姝茉讓他那樣看著,彷彿被猛獸懾住,矗立在原地每一個字都要遲疑,可就是這一瞬間的遲疑,徹底點燃了趙宗澤,他抬手丟開她手腕,按下號碼:“現在過來。”

沈姝茉聽見那頭司機惶恐的聲音,就好像犯了大錯,趙宗澤是個堪稱嚴苛的上司,平日裡春風和煦,可一旦觸怒他,就絕對留不下來。

她心臟狂跳。

擔心因為自己,牽連了這個跟隨她很久的司機。

可是她沒有決定權,司機真正的領導是趙宗澤。

她就站在原地看他,彷彿做錯了事情,張口去喊他的名字,趙宗澤只是嗯,他不會對她撒出火氣,可不代表對別人也這樣,沈姝茉就更加不安,跟在他身後,“宗澤。”

趙宗澤仍是嗯,脫掉大衣隨手丟在靠椅裡,他開啟衣櫃,從裡面拿出一套疊摞整齊的睡衣,他就那樣在她面前脫了羊絨衫,然後把睡衣抖開一披,利落扣上釦子,視線轉過來,在灰暗裡顯得有些冷情。

“要說甚麼。”他問。

“你,”沈姝茉趔趄撲過去,手試圖攀上他肩膀,她想他不能開掉那個司機,司機並沒有做錯甚麼,只是因為跟著她,盡職盡責地送她,她眼淚快要滾落出來,“你不要開除他,他甚麼都不知道。”

趙宗澤微微蹙眉,“他不知道。”

他看過來,聲音有些不明顯的冷:“他甚麼都不知道你緊張甚麼,還替他說話。”

沈姝茉心裡一揪,知道他是怒意攻心,一時誤會了,她開口想要解釋,可是越描越亂:“我沒有替他說話,我只是擔心,擔心他被牽連到,他真的沒有......”

“好了。”趙宗澤打斷她,眼睛定定的,直接叫她名字:“沈姝茉。”

沈姝茉一愣。

這幾乎是他們認識以來,他第二次連名帶姓叫她,第一次是她那晚闖進去,他當時坐著,月輝下臉廓說不出的俊朗風華,她那時愣在他眼前,是他開口問:“你叫甚麼。”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才回過神,結結巴巴:“沈,沈姝茉。靜女其姝的姝,茉莉的茉。”

他當時一點頭,嗯:“沈姝茉。”

就那一次。

之後都是姝茉,濃情時叫茉茉。

他不是個會哄慰女人、說膩歪情話的男人,他做的事情每一件都落在實處,有的男人是驕陽烈焰,乍一靠近熱情灼人無比,要人痛也要人肆意燃燒,可趙宗澤不是。

他是靜水深流。

等人察覺,已經被遮掩庇護得密不透風。

她依附他,彷彿植物依附賴以生存的水源,紮根寬厚包容的土地,她習慣他,更離不開他。

對他的一點點變化,一點點不同,都敏感不已,她被他觸動,被他牽絆,嬉笑怒嗔,緣起緣落,全在於他一人。

僅他一人而已。

她十八歲遇見他,除去那個只談了幾天,友情大過愛情的前男友,他幾乎就是她生命中唯一的、鄭重出現的男人,她還年輕,感情一旦投入進去就宛如深陷泥沼,她一無所有,除去依靠他,攀附他,她簡直找不到其他選擇。

她眼淚一下子溢滿出來:“你不要這樣叫我。”

沈姝茉很慢地走過去,走到他面前,她眼淚流得很急促,轉眼間就滿臉溼透,呼吸間帶起緊張和倉皇,她撲進他懷裡抱他:“你為甚麼這樣叫我,你不要這樣,我害怕......”

怕你不要我。

怕你丟棄我。

更怕你......真的厭煩我。

趙宗澤讓她抱了很久,她的眼淚好像流不盡,一顆一顆浸透他的衣衫,他胸膛很快溼了一大片,最終或許看不下去,見不得她哭成這樣,他手抬起來,重重在她眼下擦拭過。

“好了。”他放軟語氣,“怎麼哭成這樣。最近是怎麼回事?不就是叫你一聲,我批評你了嗎?怕甚麼。”

沈姝茉溼著眼睛看他。

他不懂。她寧願他批評她,寧願她在他眼裡還是可以改正,改正後可以繼續留著的人。

而不是不知甚麼時候就會被推開。

把她拋棄在原地。

趙宗澤從床頭桌子上抽出紙巾,墊在她臉上一點點吸乾溼淚,“行了,不哭了。再哭眼睛要壞了。”

沈姝茉就悶聲嗯。

她手指揪住他袖口,被趙宗澤攬進懷裡坐下,她很少意識到他們之間的年齡差距,她總是忘記,可是現在,她被他環抱在懷裡,忽然之間就想起來了。

他們之間相錯八歲,思想上的成熟度,認知上的差距,對待事情是如何處理如何看待,他們之間那些距離、罅隙,那麼多日夜交相錯過的光陰,全部蘊在這八年時間裡。

他脫離校園踏入商場,縱橫捭闔算計人心時,她或許才剛踏進中學的校門,揹著書包,滿臉稚氣。

她輕易對一段感情這樣投入,是因為她年輕,稚嫩,愛上了就義無反顧,她正處在這樣一段不顧一切的年紀裡,可是他,或許早就度過了年輕意氣。

他會權衡利弊嗎。

他會在反覆思量後,決定放棄她,丟掉她,發現這才是最好的選項嗎。

沈姝茉不知道,答案在她心中呼之欲出,她覺得自己或許不願直視。

*

司機是深夜趕來的,衚衕裡不好停車,夜間尤甚,他滿頭大汗地走進來,候在東側書房,戰戰兢兢,如臨大敵。

阿姨進來通報,趙宗澤當時抱著沈姝茉,聞言不鹹不淡嗯一聲,抬起眼皮,目光一寸寸描摹過她眼睛。

“人來了。”他說,“你是在這兒等著,等我處理完,還是過去,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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