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Chapter 15
夜色籠罩, 漆黑如同墨水般流淌開來,沈姝茉坐在地板上,渾身僵住。
她沒想到是趙宗澤回來。
他穿著昨天出去的那身衣服, 彷彿在甚麼地方奔波了兩日沒來得及換,衣料上疊滿褶皺,濃黑夜色浸潤包裹著他,他背光從客廳大步進來,面孔陰沉模糊, 只有一雙眼睛,視線駭迫。
就好像是匆匆趕來, 壓抑的情緒還未曾斂起。
趙宗澤走近過來, 呼吸震顫蹲下,先是仔細描摹過她,將她從上到下打量逡巡一番, 似乎是野獸在確認領地, 氣息濃厚噴薄著,忽然卸了力,俯身, 手臂緊緊環抱住她。
他外套上還沾著外面冰冷的寒氣, 可是胸膛寬厚滾燙,極其可靠, 只在那一瞬間, 沈姝茉感到他胸腔劇烈起伏了幾下,她眼淚就滾落下來,開口聲音凝澀:“......宗澤。”
她伸手緊緊攥住他衣領,用力將他拉向自己,可是他們之間彷彿隔了極其遙遠的距離, 她觸碰到,卻進不去,她無比慌亂驚恐,只能一聲聲叫他名字,近乎碎裂。
你去哪裡了?她心裡哀哀低叫。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我有多想你。
我有多恨你。
她眼淚斷掉,泣不成聲地滾落,熱燙的淚水順著她的臉砸進他脖頸,洇溼他領口的布料,趙宗澤喉嚨劇烈滾動了幾下,用力將她抱緊,幾乎要揉進骨血,揉進他風雨不侵的滾燙懷抱。
沈姝茉嚎啕痛哭起來。
她揪緊他,生怕他會忽然抽身放手,又毫無徵兆地將她一個人 丟棄,她像只被拋棄一次又撿回來的可憐小動物,悽悽艾艾,滿心怨恨,滿心乞憐,她抓著他,力氣幾乎是在撕扯他。
“你幹嘛還要回來嘛,你,你這個時候為甚麼要回來?你不是不要我了嗎?你走......你,你不是有新的未婚妻了嗎......”
她往外推他,又拼命環住他面板溫燙的脖頸,她自己都不知道想要甚麼,一片混亂,怨懟,憤怒,淒涼,委屈,她以為自己要被情緒壓破了,像一個氣球那樣越來越漲,幾乎支撐不住。
可是這時候,他回來了。
他如一根針,一根刺,輕飄飄地,就將她渾身的氣都洩掉。
她癱軟地縮在他懷抱裡,掛在他身上,哭得眼淚沾了滿張臉,她臉頰貼近他,拱他蹭他要感受他,她受不了他離開,更受不了他對她不聞不問。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她情緒崩塌,仰起淚眼看他,“你不要我了對不對,你為甚麼一直不理我,你一天都沒有回來,你去見......見別人......”
趙宗澤眼瞳深黑地看著她,那裡面蘊著她看不懂的情緒,他定定看了她很久,最終閉了閉眼,似乎不忍,托住她後腦按進懷裡,連聲音都在壓抑:“乖,不哭了,不哭了。”
他肩膀微微震顫,手掌溫度灼人,沈姝茉埋在那懷抱裡,心臟疼痛驚懼,惶恐又不安,“宗澤......”
他沉悶地嗯:“不哭了。這件事情是我的錯。”趙宗澤手掌重重擦過她眼下,把眼淚抹開,順著她頭髮往後捋,勾好。他抱著她,近乎跪在地上。
“是我的錯。不該帶你來西安,我們明天就回北京,不哭了好不好。”
他話音哄慰的意味太重,沈姝茉幾乎辨不清真假,情緒卻受了巨大的安慰,更加委屈,緊緊箍著他,胸口都喘不上氣:“你是去見她了嗎?你家裡還是要讓你聯姻,對嗎?”
說到最後幾個字,她幾乎失聲潸然。
“你不能這樣,”她淚眼朦朧,“你不能同時去見別人,又和我在一起,我不要你幫我爸爸媽媽了,我要回常州......”
“不會。”他驟然打斷,“只有你,沒有別人。”趙宗澤重重喘了口氣,低頭抵上她溼發凌亂的額頭,“那是家裡安排的,我昨晚到剛才就是在處理這件事,你不要亂想,不會走到那一步。”
他手掌擦過她淚眼,低頭吻過,“乖,不哭了好不好。哭成這個樣子,又發燒了怎麼辦。”
沈姝茉頭昏腦脹,分不清他話裡意思,“我已經好了......”
“知道。”趙宗澤稍微使力,將她從地上託抱起來,直接放到寬大柔軟的床上,三兩下剝掉外衣拉過被褥裹住,“你看你都聽不懂話了,不是要生病是甚麼。”他掖好被角,“聽話,不哭了。”
趙宗澤很久才將她安撫住,手掌託著她下巴,垂著眼睛打量她哭了半天,幾乎要哭乾的臉,最終輕輕蹭過,“是不是沒吃東西。”
沈姝茉就悶聲嗯。
她不是專門作踐自己身體,就是傷心過度,又思慮過多,忘記了。
也沒感覺到餓。
趙宗澤微微蹙眉,很像是要訓斥她,可是忍住了,只摸出手機打給秘書,叫他送點吃的過來。
沈姝茉就坐在他懷裡,看他握著手機,薄唇開合。
她其實沒注意他說了甚麼,激烈哭過之後腦袋是木的,可能是氧氣沒上來的緣故,她手緊緊揪著他衣襟,腦袋就開始胡思亂想。
先是想到家裡阿公阿婆說,找物件不能找唇薄的,一般都冷心冷情。
又想起來,不知之前聽誰說,也不能找眉目深的,這種人脾氣壓著,其實不好,爆發出來很嚇人。
沈姝茉揪緊他。她想真是這樣她也認了,她就是一根筋,一頭扎進去死也拉不回來。
只要他不提鬆手,她就也抓緊不放。
趙宗澤不知道她滿腦子亂七八糟,手掌有一下沒一下捋她頭髮。秘書把東西送進來,不好往裡進,就放到客廳桌上,敲了敲臥室門,趙宗澤抬眼應聲:“就放那兒吧。”
他低頭:“還哭不哭?不哭起來吃點東西。”
沈姝茉讓他說得不好意思,好像她很愛哭一樣,她枕在他肩膀上不動,含糊嗯一聲,沒說吃還是不吃。
最終還是趙宗澤等了片刻,將她連人帶被子抱起來,抱到外面客廳沙發上,“你就在這兒坐著別動。”沈姝茉哦,看他轉身去浴室,出來手上拿了條熱毛巾。
“手給我。”
沈姝茉老老實實伸出手。
趙宗澤沿著指縫指根仔細幫她擦拭一遍,“抬臉。”又很細緻地把她哭花的臉也擦乾淨。
“行了。”他一切做完,起身,“吃吧。別弄被子上了,否則今晚沒法蓋。”
沈姝茉乖乖點頭,用紙巾墊著,伸手拿包子吃。
她想起來趙宗澤是個挺講究的人,有時候甚至有點潔癖,比如他通常不會穿著外衣外褲上床,摸完甚麼東西必洗手,床上用品更是格外挑剔仔細,要特別乾淨,否則他用不慣,不舒服。
可是剛才,她哭得稀里嘩啦的,他就那樣抱起她,直接放在床上。
他自己也穿著外衣坐上去。
*
回北京訂的是機票,在下午。
上午沈姝茉睡醒,趙宗澤在外面沙發上坐著,腿上攤著一本挺大的藍膠皮文件夾,他大概是在翻看甚麼資料,畢竟這次來西安,是真的有事情要談,只不過中途耽擱,他的行程也讓打亂了。
沈姝茉揉著眼睛走過去,趙宗澤就朝她伸手:“過來。”他牽住她手腕,讓她挨著他坐下,這才開口說話。
“下午回北京,你先不要亂走,我讓司機送你去內城。”他說了個很具體的衚衕名字,“我在那兒有套院子,裡面東西都有。天冷了,搬去那兒住方便些。”
沈姝茉不懂他說的方便是甚麼意思,她覺得那套平層就挺方便的呀,過段時間如果下雪,還能映著霓虹燈看雪景,五光十色的繁華,多美。
可是趙宗澤交代了,她就點點頭:“好。”
想了想,她又問:“那我們天暖和的時候還搬回去嗎?”
趙宗澤腿上資料掀過一頁:“甚麼。”
他可能根本沒聽。
沈姝茉就又很認真地重複:“你不是說天冷了,住在衚衕裡方便,所以才搬,那是不是暖和了就能搬回去?”
趙宗澤停了下,抬起眼睛看她。
那眼神意味很奇怪,沈姝茉說不上來,就好像他剛才是在凝神思索,忽然讓她打斷了思路,強行拐到一個令他始料未及的方向,她正疑惑,卻見趙宗澤嘆了口氣,合上資料。
他看她:“你很喜歡平層?”
沈姝茉就點頭:“也說不上喜歡吧,就是住習慣了,我們兩個在那裡住了好久呢。”
裡面有回憶。
其實沈姝茉經常覺得,那些有回憶、有故事的東西,或是地方,對她而言意義非比尋常。
比如她小時候的一隻玩偶。
其實早就舊掉了,其中一隻耳朵完全斷掉,縫補了好幾遍,可是她買了新的,還是沒把它丟掉。
因為她抱了挺久,有回憶,丟掉感覺很殘忍。
好像把甚麼給拋棄了似的。
趙宗澤似乎沒聽明白,揉揉她頭髮:“好。回頭我看看,有地段好的再買一套,裝修好放你名下。”
她吃驚。這都甚麼跟甚麼嘛,怎麼忽然要給她買房子了。
她懵然片刻:“我不是這個意思。”
趙宗澤難得的能有時間,坐下來好好聽她說話,他就很有耐心,隨手把資料扔桌上,一副那是甚麼意思你說我聽的表情。
沈姝茉把拖鞋蹬開,抬腿跪上沙發,跪坐在他旁邊,很鄭重也很嚴謹:“我的意思是,因為那套房子我們一起住過,住了很久,裡面發生過很多事,所以我捨不得。”
趙宗澤聽她說完,似乎頓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所以你還想搬回去?”
總算對了。沈姝茉點頭。
可是接下來她看見趙宗澤表情微微凝滯,好像有點奇怪,還有一絲......為難。
他視線望過來,眼瞳在日光下顯現出墨水般的濃黑,深潭般攝人,他開口:“那到時候再說。”
他態度微妙,沈姝茉心裡一跳。
她靠近一些,手撐在他腿上,隔著一層布料,能感覺到手心傳來的炙熱滾燙的體溫。趙宗澤氣血是非常足的,這種足體現在外,最明顯的就是體溫和體力。
他都很好,顯得特別正而可靠。
沈姝茉知道他可靠,可是經過了這些天這些事,她也知道,他習慣甚麼事情自己扛,不跟她說,他是在等塵埃落定再告訴,可是她不放心,總感覺搬家沒那麼簡單。
她皺眉:“幹嘛忽然要搬走嘛,望京那兒多熱鬧啊,下樓就能看見人。”
其實不熱鬧,她是胡謅的。
特別是在那樣高的樓層,她甚麼都聽不見,電梯一路升上來,她從來沒見過同樓住戶。
趙宗澤伸手順她頭髮,他姿態挺慵懶地深陷在沙發裡,跟平時那種嚴謹端正的模樣有點不同。思索片刻,他說:“年前年後要見的人多,衚衕那兒好招待。”說著他就將她從沙發上抱下去,也起身,“行了不問了,我待會兒出去見個人,中午你自己吃,吃完小孟送你去機場。”
沈姝茉一聽就意外了:“你不回去?”
趙宗澤已經從沙發上起來,拿起資料轉身往臥室走,背對著她看不清神色。
他停在臥室門口,腳步似乎一頓,沉聲嗯:“我明天回。”
沈姝茉站著,看他大步走進臥室,門沒有關上,可是他進去之後放下資料,又走去浴室,她就看不到他了。
她心裡莫名有點混亂。
想不明白,趙宗澤怎麼忽然帶著她搬家。
他在內城的那套房產她是知道的,趙宗澤有些東西並不避著她。
其實當時靠近趙宗澤,她起初並沒有懷揣那麼大的希望,即使他提到了訂婚,她也並沒有當真。
是後來,他的態度與她想象中不同,她才逐漸卸下防備,試著去信他。
趙宗澤寡言,冷淡,他可能本性並非如此,只是所在的圈子,和位置,要求他不得不如此,因為言多意味著必失,而過錯,很多時候在他身上,是不被允許的。
可是他對她,在不牽扯某些敏感領域的範圍內,卻是儘量的無所隱瞞。
她並不遲鈍,當然領會得到。
也明白這份坦誠意味著甚麼。
她那樣快卸下心防,那樣快沉溺,一方面當然是因為他,他這個人本身就有種引力,牽著她,引著她,讓她沉淪;另一方面她也敏感,能察覺出在這靜水深流下,似乎隱約藏匿著幾分真心。
他這樣的人,真心不輕易給出,可一旦給出,便是狂風巨浪,銅牆鐵壁。
她難以抗拒。
思緒拉回來,沈姝茉試探著往臥室走,到浴室門外,聽見裡面淅淅瀝瀝的水聲,她張口小聲叫:“宗澤。”
水汽從門縫裡瀰漫出來,隨即裡面聲音停止,趙宗澤含糊嗯,像是沒料到她會專門跟過來,因此嗓音有些凝促,也有些不悅,但沒發作,只是揚聲支使她走:“去找一下我手機,給小孟發個訊息,說五分鐘後過來。”
沈姝茉輕聲:“好。”
她轉身出去。
然而。
他越這樣迴避,反而越佐證了她的不安。
*
機票是下午三點多,秘書小孟送沈姝茉進去,因為行李大都在趙宗澤那兒,他說又不急著用,到了北京甚麼都有,她一個人拎來拎去的也麻煩,就沒給她。
所以沈姝茉就挎了個包,裝證件和零碎物品。
從首都機場電梯出來,往機場停車場的方向走,不遠就能看見她原來的司機,正佇立在那輛白車旁邊,餘光看見她走近,連忙回過頭,叫了聲“沈小姐”,側身拉開後座車門。
沈姝茉俯身坐進去。
車開出機場的時候,天際已經湧上夜色,十一月份天更短些,很快,遠方天幕就黑透了。
路側街燈一盞盞亮起來。
沈姝茉手機亮了一下,是趙宗澤發來資訊詢問:【到了?】
她放下包,回覆:【嗯,剛出機場。】
又打字:【我還不知道新家長甚麼樣子呢,可惜現在過去是晚上,也看不清楚。】
她想了想,孤院空房,就她一個人,頓時又有些悚然,就告訴趙宗澤:【你說我今天晚上一個人,睡哪個廂房呢?我自己睡,周圍都是空屋子嗎?】
趙宗澤似乎有些好笑:【有間給做飯阿姨暫住。其餘隨你挑,想睡房頂都沒問題。】
沈姝茉於是放心了。
她沒想到趙宗澤會請做飯阿姨。阿姨是陌生人,可畢竟也是人啊,有人陪著她,她不至於關了燈就想七想八,把自己嚇得睡不著。
她於是很輕鬆,愉快地問趙宗澤:【你明天幾點回來?】
她想他最近的行程應該都是排滿的,那天陪他去西安,在飛機上看了眼,前半個月都密密麻麻,其中有些她沒細看,現在也忘記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他有沒有空先回來。
結果他果然沒空:【晚上。】
沈姝茉只好回個哦,把手機按滅了。
小院在什剎海那邊,車上機場高速,往南,從北二環拐,往西再往南。路已經變窄了,兩邊樓房矮下去,出現連成一片的灰瓦屋頂,路燈亮著,燈下細塵揚起,重影疊疊。
車拐進一條衚衕。
沈姝茉往窗外看。
其實也看不著甚麼,一進衚衕路就窄了,兩邊牆幾乎擦著後視鏡,青灰牆面,有些地方刷著白灰,非常斑駁,衚衕七拐八彎,車走不快,司機也開得仔細。
這邊雖然都是衚衕房子,從外面看不出甚麼,可是一旦推開門,裡面的景象卻是天差地別,有獨門獨院,也有雜院。獨門獨院挺少,要麼是多年前保留下來沒賣的四合院,要麼,是騰退後翻蓋的。
看著半新不舊,可是價格極高,巨高,面積稍微大點,總價直接以億為單位。
沈姝茉不知道趙宗澤那套院子多大。
她原先知道他在這兒有套宅子,只是聽說,但她很少來西城區這邊,對這邊房價略有耳聞,印象沒到心裡,就好像聽到一個與她無關的事情,一直朦朦朧朧的,不覺得有甚麼。
可是現在到了,就在眼前,她那感覺就不一樣了。
好像忽然進了另一個,她一直聽說,但觸控不到的世界,身體有了實感,腦子還沒回過神,更加覺得不真實起來。
車停在一扇院落門前。
司機先下車,繞到後面給沈姝茉開門。冷風灌進來,沈姝茉瑟縮了一下,扶門下車,腳踩在青石板上,涼意透過鞋底傳上來。
她站穩抬頭看。
門不算大,兩扇對開,深色的漆在路燈下泛著黯光。門楣上有磚雕,天色暗花紋模糊,只看出層層疊疊的,很繁複。門口沒有門牌號,嵌了塊小銅牌,上面四個字:私人住宅。
因為遊客會來逛衚衕,可能趙宗澤不喜歡打擾,門就緊閉著,裝的是電子鎖,銅牌是為謝絕參觀。
司機在前面開啟門,推門的聲響在衚衕裡顯得很悶,他回過頭:“小姐,我就送您到這兒了。明兒您有事再叫我。”
沈姝茉有點發愣,點點頭。
司機坐進車裡,很小心地開上走了。
她一個人,在門口矗立很久,抬頭看天,霧色灰濛濛的,好像有幾絲雲,但是沒有星星。空氣特別涼,夾雜著枯葉和水汽的味道,沈姝茉裹緊外套,轉身進門。
裡面是一個院子。
不大,但是方正,青磚墁地,正對面一排北房亮著燈,阿姨從裡面跨出來,看見沈姝茉先是一愣,好像在認人,隨即笑起來:“是沈小姐吧。”
沈姝茉點頭嗯,輕聲:“您忙就是,我自己看。”
阿姨寒暄兩句,轉身又進去了。
這房子很乾淨,院落中有棵樹,看著像石榴,枝幹形狀一看就是打理過的,一點也不胡亂張揚,沈姝茉想這阿姨大概一直在這兒,平日裡就是打掃房子,偶爾趙宗澤過來,她就做頓飯。
東西兩側是廂房。
沈姝茉以為是臥室,過去推門一看,東邊的小門裡是廚房,西邊是書房,書架沒擺滿,桌上筆墨紙硯都有,邊上一盆文竹,可能是天冷,暖氣還沒燒起來,就有點凍得發黃。
趙宗澤打過來電話:“到了?”
沈姝茉就嗯,拿著手機往屋裡走,“我剛進來,還沒找著臥室。”
他在那頭笑:“臥室在北邊屋裡,這幾天暖氣沒開,你嫌冷先開空調。阿姨就最近住家,晚上想吃甚麼讓她給你做。”趙宗澤說:“她做飯挺好的,以前開的有飯店。”
沈姝茉就記下,往北邊屋子裡走,穿過客廳果然是臥室,床是那種很老的款式,雕花木頭架子,掛著白色的紗帳,床鋪整齊,被子疊得好好的,摞在一邊。
她把空調開啟,出來坐院子臺階上,跟趙宗澤講話:“我跟你說哦,我本來覺得住望京那邊挺好的,那兒不是有個落地窗嘛,下雪了可以看,但是我今天來這裡,發現這兒好像也不錯,還有院子呢,你說到時候我是不是可以堆個雪人甚麼的。”
沈姝茉絮絮叨叨:“還有,院子裡那棵是石榴嗎?都快禿了,可以掛點燈帶,或者彩條甚麼的嗎?那樣好看些。”
趙宗澤聽著,臨了說隨便折騰。
“真的?”沈姝茉恃寵而驕了,“那我明天出去買點花啊草啊甚麼的,我媽媽可喜歡侍花弄草了,我下回回家把她的蘭花搬過來。”
趙宗澤就輕嗯,態度不明,就說了句“蘭花嬌貴”。
沈姝茉想他是不願費心養,他不太熱衷於侍弄花草,望京那邊書桌上也有盆文竹,要不是秘書偶爾澆水,恐怕早就乾枯死了。
她偏要養。
於是第二天,她就把司機叫來,去東風花木城。
司機跟著她時間久了,嘴有點貧,好容易開進衚衕,下了車,沈姝茉問他怎麼來晚了,他點頭哈腰的:“小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這衚衕太考驗技術了。”
沈姝茉沒計較,坐上跟他說去哪,他就開車。
花木城靠近南三環那邊,佔地挺大,離老遠就能看見一家挨一家的花棚,塑膠薄膜搭的,反光稍微有點刺眼。沈姝茉下車進大廳,晨光從玻璃頂棚漏下來,特別亮堂,空氣潮溼,花香混在一起。
本來一切都平和,沈姝茉沒想到,會在這裡,碰上趙宗澤的母親。
她可能早就看見了她,不知甚麼時候,就走過來,站到了她身後。沈姝茉低頭看幾株地栽的臘梅,枝幹虯曲,掛著米粒大小黃黃的花苞,剛開口要問,背後就落下一個聲音。
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矜貴和緩:“這臘梅品相不錯。”
沈姝茉心口陡然一跳,回過頭。
趙夫人站在一株巨大的月季花樹旁邊,眉目非常雍容威嚴,有種美而烈的攻擊感,頭髮盤著,一絲不亂,領口銀質的胸針微光閃爍,她雙臂抱在胸前,天光明亮,更顯得她周身氣勢恢弘。
她身後兩名面色冷淡的保鏢,都微垂眼瞼,沈姝茉獨自站在趙夫人目光中心,焦點的位置。
她面色霎那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