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知予看著他的側臉,沉默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她沒有多說甚麼,只是檢查了一遍暗器囊的機括,將緊袖束緊。
行止已經向跛足漢子交代完畢,轉身走回來。跛足漢子在身後喊了一聲:“留個信物,日後好還命。”
行止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三人的背影很快被濃霧吞沒。
從山坳下到谷底,瘴氣反而淡了些。
一條溪流從山壁間湧出,水色清澈見底,溪底鋪著五彩斑斕的鵝卵石。溪流兩岸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草葉上凝著晨露,在晨光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行止在溪邊蹲下,以指沾水嚐了嚐:“無毒,可以喝。”
三人就著溪水吃了乾糧,稍作休整。寧遠靠在溪邊的青石上,閉目養神,腦海中卻反覆回放著趙仲衡的話、梅婆婆的話,以及賬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他努力將碎片拼湊起來,試圖看清三十一年前那場悲劇的全貌。
曾祖寧明山是第一任“帥”。他死後,杜老闆繼任。杜老闆是召龍土司推舉的人,而祖父寧懷遠則擔任聯絡人。三方——朝廷、土司、寧氏——透過《梅花譜》和“帥”字印維持著表面上的平衡。
但暗地裡,朝廷有人透過杜老闆向召龍土司購買鬼哭砂,用於製造毒火彈。這件事被記錄在三方契約中。當朝內閣首輔嚴世恩和司禮監掌印太監裴玄素聯手,想要銷燬這份證據。於是有了黑石峒的伏擊——執行者是影衛左司,犧牲品是七十二個無辜的人,包括杜老闆、寧懷遠、梅婆婆的兒子阿魯真,以及趙仲衡的二十個邊軍弟兄。
那半張殘頁,就是祖父臨死前從《梅花譜》上撕下的一角,記錄著契約金鑰的關鍵部分。而被燒掉的下半部分,則藏在瘴霧林中。
寧遠睜開眼睛。陽光刺破薄霧,在溪水上投下粼粼波光。昨夜的廝殺與逃亡彷彿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但他知道,真正的危險還在前方。
瘴霧林——那個名字本身就是一個警告。
他們在溪邊休整了約莫半個時辰。行止盤膝坐在一塊大石上,用隨身攜帶的細布擦拭竹杖。燕知予取出隨身的小銅鏡,對著溪水整理妝容。她將散亂的鬢髮重新編成小辮,用一根銀簪固定在腦後,動作從容而利落。整理完畢後,她走到溪流下游的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後面,片刻後出來時,衣襟已重新束緊,袖口也扎得整整齊齊。
寧遠看在眼裡,沒有多說甚麼。他知道這種從容背後是多年行走江湖養成的習慣——無論處境多麼艱難,都要保持最好的狀態。因為沒有人知道下一場戰鬥何時來臨。
“走吧。”燕知予將銅鏡收入懷中,神色如常。
三人沿著溪流往下游走。越往前,兩岸的植被越發茂密。參天古木的樹冠交織成綠色的穹頂,將陽光切割成無數碎片,灑在地上斑駁陸離。藤蔓從枝頭垂下,有的粗如人臂,有的細如髮絲,在風中輕輕搖曳。
空氣越來越潮溼。地面覆蓋著厚厚的苔蘚,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踏在屍體上。各種蕨類和菌菇從腐朽的樹幹上鑽出來,形態詭異,顏色妖豔——深紫、幽藍、暗紅,彷彿不屬於人間。
行止忽然停步。
前方十丈外,樹林戛然而止。
一道無形的邊界將密林與前方分隔開來。這邊的樹木雖然茂密,但仍是正常的綠意。而那邊的林子——
是黑色的。
樹幹是黑色的,樹葉是黑色的,連從枝頭垂下的藤蔓都像是被墨汁浸泡過。地面蒸騰著濃稠的白霧,霧與黑色的林木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灰白。空氣中瀰漫著若有若無的甜腥味,與山坳中的瘴氣如出一轍,但濃郁了不知多少倍。
“瘴霧林。”行止說。
寧遠凝視著那片黑色的森林。即使站在邊界外,他也能感覺到從中散發出的、無聲的惡意——那不是活物,但整片林子像是活著的。它睜著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闖入者。
燕知予從暗器囊中取出三枚灰色的藥丸,自己服了一枚,將另外兩枚遞給二人:“瘴氣解毒丹。入林前含在舌下,能撐兩個時辰。”
藥丸入喉,一股辛辣之氣直衝鼻竅,嗆得寧遠眼眶發酸。燕知予見他咳了兩聲便很快適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她率先跨過那條無形的邊界。
踏入瘴霧林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彷彿被按進了水裡。
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沉悶而遙遠——鳥鳴、風聲、甚至自己的腳步聲。白霧籠罩了一切,視野極度收窄,三丈之外便已是白茫茫一片,只能隱約看見黑色樹幹的輪廓。腳下的地面溼滑黏膩,踩上去會發出咕嘰咕嘰的水聲。
最詭異的是溫度。密林外是初秋的清涼,而這裡卻悶熱如蒸籠,空氣中飽含著溼氣,每吸一口氣都像在喝熱湯。
行止走在最前面,竹杖不斷輕點地面,探出隱藏在落葉下的水坑和藤蔓。寧遠居中,燕知予斷後。三人都沒有說話,但寧遠能感覺到燕知予就在他身後兩步之內——她刻意壓得很低的呼吸聲,以及偶爾踩斷枯枝時發出的細微脆響,都在提醒著他這一點。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行止再次停下。
前方一棵黑色大樹的樹幹上,有一道新鮮的刻痕。
不是野獸的爪痕,而是刀痕。三道橫線,一道豎線——那是跛足漢子在天亮前留下的標記。
刻痕下方,還釘著一小塊布條。靛藍色,質地粗糙,邊緣焦黑。
“他們先到了。”燕知予說,聲音在霧中顯得沉悶。
行止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那塊布條,眼神微凝。片刻後,他伸手將布條取下,湊近細看。
布條背面的血跡還沒有完全乾涸。
“不對。”他的聲音壓得極低,“這不是標記。這是求救。”
話音未落,密林深處響起一聲沉悶的重物墜地聲。
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慘呼——被甚麼東西生生掐斷了。
三人同時伏低身形,各自屏息。
霧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甚麼巨大的東西在落葉上拖行。聲音由近及遠,很快消失在密林深處。
燕知予對二人打了個手勢,率先向聲源方向摸去。她的腳步輕得像貓,暗器囊的機括已經開啟,隨時可以發射。行止緊隨其後,竹杖離地半寸,蓄勢待發。
她撥開一叢黑色的蕨葉,瞳孔驟然一縮。
前方的空地上,躺著一具屍體。
靛藍對襟長衫,黑底繡銀線的無袖褂子,滿頭白髮散亂在泥濘中。那人面朝下趴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深深摳進泥土裡,指節扭曲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她的藤杖斷成了兩截,落在三步之外,杖頭的墨綠色玉石碎了一地。銀鈴散落在屍體四周,有的完好無損,有的被甚麼東西踩扁了,扭曲如枯葉。
寧遠認出了那件蛇鱗紋褂子。他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凝固了。梅婆婆——一個時辰前還在和他們說話、六十多歲仍目光如鷹的老祭師,此刻竟橫屍於這片詭異密林之中。
“致命傷在後頸。”燕知予低聲說,她沒有貿然翻動屍體,只是蹲在一旁仔細觀察。
行止用竹杖輕輕撥開死者後頸的亂髮。
一個黑色的手印赫然印在梅婆婆枯瘦的後頸上。
那不是淤青,也不是血痕。
是烙印。彷彿有一隻手,在極高的溫度下,硬生生烙進了皮肉裡。五指分明,骨節纖長——像是一個女子留下的痕跡。
但甚麼樣的女子,能用肉掌將人烙死?
“屍體尚溫。”行止收回竹杖,“死亡不到一刻鐘。”
寧遠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一刻鐘——那時候他們剛剛踏入瘴霧林。
“東西還在嗎?”燕知予忽然問。
寧遠回過神來。梅婆婆身上有多少線索,他再清楚不過——她此來瘴霧林是為了那半張殘頁的下半部分。他蹲下身,強忍著翻動死者的不適感,在她的衣襟內摸索了片刻,隨即搖頭:“沒了。隨身的皮囊不見了。”
趙仲衡曾託她保管的東西,不翼而飛。
燕知予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地面上,除了梅婆婆的腳印之外,還有五六雙不同的足跡,是召龍土司隨從留下的。但那些足跡全部朝著密林深處延伸,沒有一個是往回走的,看深淺和跨距,每個人都在拼盡全力狂奔。而在梅婆婆倒下的位置,所有的足跡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長長的拖痕——那是她的屍體被拖到空地中央的痕跡。
“對方只有一個人。”燕知予指著拖痕的起點,“先是攻擊了隨從,將他們逼退或殺死。然後獨自將梅婆婆拖到這裡,逼問東西的下落。”
行止蹲下,以指觸地,摸了摸拖痕邊緣的泥土,又湊近鼻端嗅了嗅。
“有焦味。”他站起身,竹杖指向密林深處,“從那個方向來的。”
密林深處,白霧翻湧。黑色樹幹間,隱約可見一道極淡的痕跡,那人殺了人之後,沒有隱藏行跡,而是徑直向密林最深處走去。
“像是在引我們過去。”燕知予說。
寧遠直起身,目光與二人交錯。梅婆婆死了,這意味著召龍土司這條線索暫時斷了,但也證明了一件事——瘴霧林裡的確藏著足以讓幕後之人現身的東西。那人如此急於從梅婆婆身上奪取,甚至不惜直接出手殺害,可見那件東西的重要。
三人繼續前行。這一次,他們更加警惕。
密林越來越密,黑色的樹幹扭曲成各種詭異的形狀,有的像佝僂的老人,有的像張牙舞爪的惡鬼。藤蔓在林間纏繞成網,迫使他們不時要拔刀劈開道路。白霧越發濃稠,將可見距離壓縮到不足一丈。
空氣也愈發悶熱,混雜著令人作嘔的甜腥,寧遠能感到舌下的瘴氣解毒丹正在急速消耗,那股辛辣味越來越淡,這說明空氣中的毒性在急劇增強。
嘶嘶。
一聲極細微的聲響從頭頂掠過。
行止驟然停步,竹杖朝天刺出。杖尖穿透霧氣,擊中了甚麼軟綿綿的東西。那東西發出一聲尖細的慘叫,啪地落在地上。
是一條蛇。
通體漆黑,只有筷子粗細,頭部卻異常膨大,呈三角形。蛇身被竹杖刺穿,仍在地上瘋狂扭動,斷口處流出的不是紅色的血,而是濃稠的黑色汁液,落地後嗤嗤作響,將落葉腐蝕出一個個小洞。
“黑線蝮。”行止收回竹杖,在落葉上擦淨杖尖的毒液,“瘴霧林特有的毒蛇,平時潛伏在樹枝上,以腐肉為食。它們不主動攻擊活人,除非——”
頭頂傳來窸窣聲。
鋪天蓋地的窸窣聲。
寧遠緩緩抬頭。頭頂濃霧籠罩的枝杈間響起密密麻麻的嘶嘶聲,起初像細雨敲擊枯葉,隨即愈演愈烈,最終匯成浪潮般的恐怖迴響。濃霧中隱約可見無數條細長的黑影在枝頭翻湧、纏繞、蠕動,一雙雙針尖大小的猩紅眼睛在霧中若隱若現。
它們被甚麼驚醒了。
“跑。”行止只說了一個字。
三人同時發力,向密林深處狂奔。頭頂的蛇群如暴雨般落下,砸在落葉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脆響。寧遠一邊跑一邊揮舞短刀,將落在肩頭的黑蛇削斷。燕知予扣動暗器囊的機括,數十枚飛針激射而出,將前方垂落的蛇幕撕開一個缺口。行止的竹杖化作一片灰影,每一下點出都精準地擊碎蛇頭,勁力透杖而出,將毒蛇連同碗口粗的枝杈一併震斷。
跑出百餘步,頭頂的嘶嘶聲漸漸遠去。
但前方又出現了新的東西。
霧中浮現出一道道模糊的黑影,高大、佝僂,像人形。它們一動不動地站在密林各處,彷彿已經站了很久很久。
寧遠放慢腳步,警惕地靠近其中一個黑影。
那是一尊石像。
青黑色的石料,表面佈滿斑駁的苔蘚。石像雕刻成一個跪坐的人形,雙手捧在胸前,頭顱低垂,面目已被歲月磨蝕得模糊不清。從衣紋上看,雕的是南疆土司的服飾。
“這是甚麼?”燕知予低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