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蕉?”她認出了箭毒。
行止點頭:“前輩可有白舌草?”
梅婆婆沒有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皮囊,從中倒出幾片灰白色的幹葉子。葉子形如舌頭,邊緣捲曲,散發著辛辣的氣味。她將葉片放在掌心搓碎,示意跛足漢子撬開中毒者的嘴,直接將碎葉塞了進去。
中毒者喉頭滾動了一下,緊接著劇烈咳嗽起來。咳了幾聲後,他偏頭吐出一口黑血。血液中混雜著一些細小的、還在蠕動的黑色絲狀物。
梅婆婆站起身,將皮囊扔給行止:“外敷。嚼爛了敷在箭創上,一炷香後換一次。換三次毒就清了。至於他那隻手——”
她瞥了行止一眼:“你處理得不錯。經脈壞死,但命保住了。”
行止接過皮囊,拱手道謝。
跛足漢子臉上緊繃的肌肉終於鬆弛了幾分。他收起刀,對梅婆婆抱拳:“婆婆救命之恩,在下記下了。只是不知婆婆此來,到底是敵是友?”
“敵又如何?友又如何?”梅婆婆拄著藤杖在一旁的石頭上坐下,銀鈴在她動作間叮噹作響,“老身這把年紀,早就不在乎甚麼敵友了。我只在乎——”
她看向寧遠。
“我只在乎,三十一年前那樁舊案,能不能在入土前看到它了結。”
寧遠在她對面坐下。燕知予和行止交換了一個眼神,各自在幾步外落座。跛足漢子則守在同伴身旁,一邊替他換藥,一邊豎起耳朵聽著。
“三十一年前,”梅婆婆緩緩開口,“你祖父寧懷遠來召龍土司府,不是第一次。在那之前十幾年,他就經常往返於滇北與南疆之間。寧氏與召龍土司的姻親關係,要追溯到前朝——你曾祖的妹妹,嫁給了上一代召龍土司為側妃。因為這層關係,朝廷在平定南疆後,留了召龍土司一脈,沒有趕盡殺絕。”
“但朝廷也不放心土司。”燕知予接話,“所以才有了‘西南通道’之議?”
“小姑娘聰明。”梅婆婆點頭,“西南通道——名義上是商道,實際上是朝廷安插在南疆各部的眼線與鎖鏈。通道控制權掌握在誰手裡,誰就能控制南疆與中原之間的貨物、訊息、乃至兵馬調動。朝廷想要,土司也想要,但誰也吃不下誰。最後雙方妥協,各退一步:由第三方執掌通道金鑰,朝廷和土司各持一份契約,三方共管。”
寧遠想起趙仲衡的話:“這第三方,就是寧氏?”
“是你曾祖。”梅婆婆糾正道,“寧懷遠的父親。當年三方立契,‘帥’字印由三家共同推舉之人掌管。第一任‘帥’,是你曾祖寧明山。他在任十二年,西南通道平安無事,朝廷和土司相安無事。”
“然後呢?”
“然後寧明山死了。”梅婆婆的聲音沉了下去,“第二任‘帥’,是土司推舉的杜老闆。他在任三年,便出了黑石峒的事。”
燕知予心念電轉:“杜老闆是土司的人,他當‘帥’,朝廷那邊不會不放心?”
“何止不放心。”梅婆婆冷笑,“朝廷巴不得除掉他。但那紙三方契約,是前朝末年天下未定時立的,新朝雖然捏著鼻子認了,卻一直在找機會撕毀。杜老闆的死,就是那個機會。”
跛足漢子忽然插口:“婆婆說杜老闆是土司的人——那當年伏擊商隊的,當真是影衛左司?”
梅婆婆轉頭看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你倒是知道不少。”她頓了頓,“不錯,伏擊的直接執行者是影衛左司。但下令的,不止裴驚蟄一個人。當時左司指揮使姓鄭,叫鄭秉筆。裴驚蟄只是他的副手。鄭秉筆在事後第二年便暴病身亡——”
“滅口。”燕知予道。
“自然是滅口。”梅婆婆點頭,“鄭秉筆一死,裴驚蟄接管左司,從此平步青雲,直到今日位極人臣。而那份本該在三方手中各存一份的契約,在杜老闆死後,便只剩下兩份——土司手裡一份,朝廷手裡一份。”
“寧氏那份呢?”寧遠問。
梅婆婆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複雜:“你祖父寧懷遠攜帶的那份,在黑石峒的大火中燒掉了。但燒掉的只是紙。紙上的內容,你祖父記在了《梅花譜》裡——他用寧氏祖傳的九宮點陣法,將契約的金鑰拆成數份,分別藏在《梅花譜》的不同頁次中。”
她頓了頓,又道:“這就是為甚麼《梅花譜》成了各方爭奪的焦點。誰拿到完整的《梅花譜》,誰就能破解金鑰,找到當年三方契約的原文。而那份契約——”
燕知予介面道:“那份契約上,有朝廷重臣與土司秘密交易的完整記錄。”
“正是。”梅婆婆的聲音壓得極低,“那上面記載的交易,不止是私開邊貿、販賣軍械那麼簡單。最關鍵的一條,是建武十五年——也就是黑石峒事件兩年前——朝廷有人透過杜老闆,向召龍土司購買了一大批‘南疆禁物’。”
“禁物?”
“一種產自瘴霧林深處的礦石,叫‘鬼哭砂’。”梅婆婆的聲音帶著寒意,“此物劇毒,但可入藥,亦可用於製造一種特殊的火藥。當時朝廷正與北元殘部交戰,有人想用鬼哭砂製造毒火彈,用在戰場上。”
燕知予倒吸一口涼氣。
毒火彈——那是明令禁止的禁忌兵器。當年唐門曾因研製毒火彈而被朝廷警告,差點滿門抄斬。若真有朝廷重臣瞞著皇帝私購鬼哭砂製造毒火彈,那事情的性質就完全變了。
這不只是一樁貪腐案。
這是謀逆大罪。
“買鬼哭砂的人是誰?”寧遠沉聲問。
梅婆婆緩緩閉上眼睛。
“老身查了三十年,只能確定一件事:那個人,就是裴驚蟄當年在朝中的靠山。也是如今依然屹立不倒的,那位——”
她睜開眼,盯著寧遠。
“當朝內閣首輔,嚴世恩。”
山坳中一片死寂。
霧彷彿更濃了。嚴世恩——這個名字足以讓任何在官場上混過的人心頭打顫。三朝元老,內閣首輔,權傾朝野近二十年。若他真是三十一年前黑石峒事件的幕後主使,那這件事的牽扯麵,遠比想象中更大、更深、更危險。
跛足漢子喉結滾動了一下。嚴世恩這個名字對他而言顯然也不是甚麼陌生的存在。寧遠下意識摸了摸懷中的賬冊,趙仲衡三十一年的心血,記錄的正是這一切的源頭。難怪裴玄素要不惜一切代價滅口。
“婆婆此來,”燕知予打破沉默,“不只是為了拿回龍銜梅棋子吧?”
“自然不是。”梅婆婆拄著藤杖站起身,銀鈴叮噹作響,“老身來,是為了告訴你一件事,再問你一件事。”
“婆婆請說。”
“告訴你的是——”梅婆婆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你們在礦道里拿到的那半張殘頁,是《梅花譜》最後一頁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在三十一年前被大火燒掉之前,你祖父把它藏在了一個地方。”
“甚麼地方?”
“瘴霧林。”
梅婆婆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寧遠皺了皺眉,那個一直在引他們靠近瘴霧林的力量,竟來自土司的祭師?
燕知予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脫口問道:“從鑽天縫到驅蠍到鬼哭蕉,這一路把我們往瘴霧林方向引的,是婆婆你?”
“不是。”梅婆婆枯瘦的手指輕輕一晃,銀鈴發出細碎而急促的響動,像是在替她搖頭,“引你們的是影衛右司,老身只是看著你們走過來而已。”她頓了頓,深陷的眼窩轉向寧遠,“但瘴霧林,你們非去不可。那半張殘頁上殘缺的內容,只有在它最初被拆分的地方,才有辦法復原。”
跛足漢子聞言微微垂下了刀尖,神色陰晴不定。
“婆婆要問的,”燕知予打破了沉默,“是甚麼?”
梅婆婆轉過身,渾濁的雙眼直直望向她。
“老身想問——你們有沒有找到那份三十一年前的賬冊?”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緩,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個記錄著黑石峒交易的唯一證據。”
寧遠的目光隨之落在梅婆婆袖口露出的半截蛇形刺青上——那是召龍土司祭師一脈世代相傳的印記。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趙仲衡信任這位梅婆婆,甚至將礦道暗河的退路都設在了她會經過的地方,但他不敢賭。這個活了六十八年的老祭師,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名字都足以撼動朝堂,她的立場,真的是替寧家討公道嗎?
他沒有開口。燕知予已經替他接過了話頭。
“賬冊的事,趙前輩確實提過。”她不卑不亢,語調平穩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但他沒說藏在哪兒。礦道塌方來得太快,我們連問的機會都沒有。”
梅婆婆看著燕知予,渾濁的眸子一動不動。
良久,她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紋。
“小姑娘,你比寧家那小子難纏。”她說,“不過也罷。賬冊這種東西,總有一天會自己浮出水面。老身等了三十年,不差這幾天。”
她拄著藤杖轉身,向霧中走去。
銀鈴隨著她的步伐輕輕響著,節奏舒緩,像是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謠。
走出幾步後,她又停下。
“寧家小子。”
寧遠抬頭。
“你祖父欠我的,不用你還。”梅婆婆背對著他,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但你記住——黑石峒裡死的七十二個人,不只是你祖父,還有我的兒子。”
銀鈴聲漸漸遠去。
霧中的人影次第後退,無聲無息地消散在密林深處。
山坳重新陷入了寂靜。
只有瘴氣依舊翻湧,白茫茫一片,將天地吞沒。
梅婆婆一行人消失在霧中之後,山坳裡重新安靜下來。但這份安靜沒有持續太久。
中毒者忽然劇烈抽搐起來。行止迅速俯身,三指扣住他的脈門,眉頭緊鎖。那人臉上的灰敗之色雖然褪去,但脖頸的青筋根根暴起,面板下隱約可見黑色的細絲正在反向遊走——那是殘毒被白舌草藥力逼出經脈的徵兆。
“吐出來就好。”行止將中毒者的頭偏向一側。
那人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血中蠕動著七八條細如髮絲的黑色線蟲,在落葉上扭動了幾下便僵死不動了。
跛足漢子長長吐出一口氣,重重拍了下行止的肩膀:“欠你一條命。”
行止搖頭,將剩餘的白舌草遞給跛足漢子:“每隔一個時辰換一次藥。毒蟲吐盡之前,不能挪動。”他站起身,環視四周,“這裡的瘴氣雖有毒,但濃度尚低,短時間不至於傷及性命。你們在此歇整,等霧散後再尋路出谷。”
“你們呢?”跛足漢子抬頭。
行止沒有回答,而是看向寧遠和燕知予。
燕知予將行止拉到一旁,壓低聲音:“這人真是右司的?”
“八九不離十。”行止目光掃過跛足漢子的背影,“他方才拔刀的手法——反握、低架、重心前傾——是影衛右司的搏殺術。右司負責內部肅清,近身格殺是他們的看家本事。”他頓了頓,“但右司並不等於朋友。三十一年前左司滅口的時候,右司在做甚麼?沒人知道。也許是袖手旁觀,也許是事後才來查。不管哪種,都說明他們不值得全信。”
燕知予點頭。她回頭看了一眼跛足漢子——那人正用左手給同伴換藥,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一個刀口舔血的人,對同伴不離不棄,單憑這一點,燕知予對他便多了一分敬意。但敬意歸敬意,防人之心不可無。她轉身走回寧遠身邊,將行止的看法低聲轉述給他,又說:“梅婆婆臨走前那番話,你怎麼想?”
寧遠沉默了一會兒,從懷中取出那本賬冊。紙頁在霧氣的浸潤下微微發潮,他翻開其中一頁,指著趙仲衡摘錄的一段文字讓她看。
那是一條簡短的記錄:“召龍土司三公子阿魯真,隨杜氏商隊北上,歿於黑石峒,年僅十九。”
“梅婆婆的兒子。”寧遠低聲說,“她的兒子死在我祖父負責護送的商隊裡。三十一年了,她查這件事,既是替兒子討公道,也是替召龍土司討一個說法。”
他合上賬冊,望向密林深處,目光變得堅定而澄明:“不管她真正的目的是甚麼,瘴霧林我們非去不可。祖父留下的線索指向那裡,三方契約的金鑰也指向那裡。趙前輩守了三十一年才等來今天,我們若半途而廢,對不起黑石峒那七十二條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