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足漢子的臉色更加難看。
眾人順水而行,水流漸急。約莫走了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了微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種幽藍色的熒光,從水面下幽幽透出。
“甚麼鬼東西?”跛足漢子警惕地停下腳步。
行止將竹杖探入水中,輕輕攪動。水面下,一團團幽藍的熒光隨水流飄散開來。仔細看去,竟是一種極小的、通體透明的水生蟲豸,每一隻都散發著微弱的冷光。
“地河螢。”行止收起竹杖,“無毒,以腐木為食。它們聚集的地方,通常有通往外界的出口。”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腳步。
藍光越來越密集,到後來,整條暗河的底部都鋪滿了這種發光的蟲豸,將河水映照得如同流淌的星海。水面浮著枯枝和落葉,還有幾截巨大的腐朽樹幹,顯然是從地面衝下來的。
行止忽然停步,竹杖點向頭頂。
暗河上方,巖壁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縫隙極窄,僅容一人透過,但從上往下透下了真正的天光——灰白色的、帶著晨霧的微光。
更重要的是,從上頭垂下了幾根藤蔓。
粗壯的、帶著新鮮葉片的藤蔓。
“天亮了。”燕知予輕聲說。
一夜的廝殺、逃亡、生離死別,從黑石口入谷至今,不過一個多時辰。但感覺上,彷彿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
跛足漢子率先攀藤而上。他的動作熟練得驚人——在這種近乎垂直的巖縫中,他僅憑雙臂之力便能快速上升,顯然受過專門的攀援訓練。
這就是影衛。
哪怕是右司的暗樁,也不是尋常角色。
片刻後,上頭傳來他的聲音:“安全!是個山坳!”
行止將中毒者用藤蔓繫好,跛足漢子和另一名同伴在上方合力往上拉。然後是燕知予和寧遠,行止最後斷後,攀至半途時,他低頭看了一眼暗河深處。
幽藍的熒光在遠處匯聚成一個巨大的漩渦,似乎有甚麼東西在水中翻滾。但水流聲太響,聽不真切。
他收回目光,翻身躍出巖縫。
出口是一處隱蔽的山坳。四周山勢陡峭,密林叢生,霧氣在林間聚而不散,將一切籠罩在灰濛濛的薄紗中。
山坳中央有一小片平地,地面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裡瀰漫著腐葉和潮溼泥土的氣息,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異樣的甜香。
跛足漢子將中毒者平放在地上,撕開他的衣襟。
黑色血絲已經蔓延到脖頸,離咽喉只有不到一寸。
“來不及找瘴霧林了。”跛足漢子抬頭看向行止,“我知道你懂醫術。有沒有別的法子?”
行止蹲下,三指搭上中毒者的脈門。片刻後,他收回手,沉默了一瞬。
“有。”
“甚麼法子?”
“截血。”行止從懷中取出一套銀針,“以金針封住頸側諸脈,將毒血逼回右臂,再放血排毒。這樣能再拖兩個時辰。但代價是……”
“是他的右手,對吧?”跛足漢子打斷他。
行止點頭:“右臂經脈會因劇毒侵蝕而永久損傷。即便以後解了毒,那隻手也廢了。”
跛足漢子看向躺在地上的同伴。
那人雖然中毒已深,但神智尚存一線清明。他聽見了行止的話,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幾乎看不出弧度的笑。
“廢……就廢。”他嘶聲說,“老子……還沒……查完。”
跛足漢子罵了句粗話,轉過頭去。
行止不再遲疑。銀針在他手中如行雲流水,頃刻間便扎入十餘處穴位。中毒者的右臂迅速變得紫黑腫脹,而脖頸上的黑絲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緊接著,行止用小刀在他的指尖各劃一道口子。
濃黑的血水汩汩流出,散發著刺鼻的腥臭。
血放了將近一盞茶時間,紫色漸漸轉為暗紅。中毒者的面色雖然沒有恢復紅潤,但灰敗之色淡去了不少。
行止收針,包紮好指尖傷口,將最後的傷藥敷在肩頭的箭創上。
“兩個時辰。”他站起身,“必須在這個時間內找到白舌草。”
跛足漢子點頭,轉而走向山坳邊緣,躍上一塊巨石,眺望四方。
霧氣太重,十丈之外便已白茫茫一片。
“辨不清方向。”他跳下來,“得等霧散。”
燕知予環視四周,目光落在地面的落葉上。
她忽然蹲下,用手撥開表層的落葉。下層葉子是深褐色的,已經開始腐爛,但葉片邊緣殘留著一種異樣的痕跡——像是被甚麼液體浸泡過。
她湊近聞了聞。
那股若有若無的甜香,就是從葉子上散出來的。
“這裡不是普通的山坳。”她站起身,神色凝重,“這霧……是瘴氣。”
話音落下,跛足漢子猛地抬頭。
遠處密林中,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鈴響。
不是牛馬頸下的銅鈴。
是銀鈴——
那種南疆土司用於祭禮的、刻著蛇紋的小銀鈴。
第二聲緊接著響起,在另一個方向。
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
四面八方,由遠及近。
彷彿有一圈無形的包圍,正在霧中緩緩收攏。
跛足漢子拔刀出鞘,刀鋒在霧中泛著冷光。
“來的人不少。”
行止將竹杖橫於身前,杖尖微抬,對準了霧最濃的方向。
燕知予向寧遠靠近一步,手按在腰間暗器囊上。
寧遠一手護著懷中賬冊和骨哨,一手拔出隨身短刀。
霧氣翻湧,一道道模糊的影子在霧中浮現。
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大致的輪廓——身材矮小精悍,頭纏布巾,腰間佩著彎刀,行走時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
最詭異的是,每個人腰間都繫著一枚小銀鈴。
鈴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的聲音卻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急促。
然後,鈴聲中響起了歌聲。
不是中原的曲調。
是南疆召龍土司的祭歌——用古百越語吟唱的、祭祀山神的咒歌。
歌聲低沉而悠長,在霧中飄蕩,彷彿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霧中人影同時停步。
鈴聲驟止。
一個蒼老的女聲從霧中響起,說的卻是極標準的中原官話:
“黑石峒的礦道里,有我們要拿的東西。”
“交出來。”
“留你們全屍。”
跛足漢子目光一寒,刀鋒微轉:“你是甚麼人?”
霧中沉默片刻。
然後,那蒼老女聲緩緩道:
“召龍土司府,祭師。”
“梅婆婆。”
銀鈴聲在霧中散去,餘音卻彷彿鑽進了骨頭縫裡,久久不散。
寧遠握緊短刀,目光死死盯著霧中那道最模糊的影子——聲音就是從那裡傳來的。蒼老,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梅婆婆?”跛足漢子刀鋒橫在身前,冷笑道,“召龍土司的祭師,跑到黑石峒來搶東西?這手未免也伸得太長了。”
霧中沉默了片刻。
隨後,那蒼老女聲緩緩答道:“黑石峒的東西,本就有我召龍土司的一份。三十一年前杜老闆死在礦道里,他身上那枚龍銜梅的棋子,還有那份三方契約——都該物歸原主。”
燕知予心中電轉。
對方開口就要龍銜梅棋子和三方契約。棋子確實在黑石峒——趙仲衡在礦道中曾拿出來給他們看過。但趙仲衡後來有沒有將棋子帶走?還是留在了礦道某處?
至於三方契約——
她目光掃向寧遠懷中的賬冊。趙仲衡給的這本冊子裡,是否摘錄了契約的全文?
“我們身上沒有你要的東西。”燕知予朗聲道,“棋子還在礦道里,契約早已在三十一年前毀於大火。前輩若不信,大可自己進去找。”
霧中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那笑聲乾澀而短促,像枯枝折斷。
“小姑娘,老身活了六十八年,見過的人比這山裡的樹還多。你這話,騙不了我。”梅婆婆頓了頓,“趙仲衡在黑石峒守了三十一年,他手裡有甚麼,老身一清二楚。你們是他活著送出來的第一批人——東西不在你們身上,還能在哪兒?”
話音未落,霧中人影同時向前邁了一步。
鈴聲齊響,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單音,而是一聲整齊的、沉悶的嗡鳴。彷彿整片霧都在震動。
跛足漢子的刀鋒抬高了三分。他的同伴雖然廢了一隻手,卻也掙扎著站起,左手反握一柄短匕,擋在中毒者身前。行止的竹杖微微傾斜,杖尖在地面劃出一道淺淺的弧線。燕知予扣住暗器囊的機括,指尖觸到冰涼的鐵器。
寧遠卻忽然開口了。
“梅婆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霧中傳得很遠,“你說你是召龍土司府的祭師。那你可認得寧懷遠?”
霧中驟然安靜。
連那些銀鈴都不再作響。
良久,梅婆婆的聲音再次響起,語調變了——不再是方才那種居高臨下的冷硬,而是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複雜情緒。
“寧懷遠?”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尾音微微上揚,“你是寧家的後人?”
“寧懷遠是我祖父。”寧遠上前一步,將短刀插回腰間,攤開雙手,“我身上沒有甚麼龍銜梅棋子。但趙仲衡前輩告訴我,那枚棋子,原本就是我祖父的信物。寧氏與召龍土司有姻親舊誼,算起來,前輩與我寧家,不該是敵人。”
他這番話說得坦蕩而鎮定,連燕知予都暗暗點頭。寧遠平日裡寡言少語,但關鍵時刻,卻總能抓住要害。
霧中久久沒有回應。
跛足漢子壓低聲音:“她在掂量你說的是真是假。”
行止微微搖頭,以極低的聲音道:“不止。她在猶豫。”
猶豫甚麼?
寧遠也在等。他面上不動聲色,手心卻已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在賭——賭寧氏與召龍土司之間那層“姻親舊誼”,在三十一年後,還能不能起一絲作用。
終於,霧中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進攻的節奏,而是緩慢的、沉穩的,一個人拄著柺杖在落葉上行走的聲音。
霧裡的人影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路。
一個佝僂的身影從霧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極老的老婦人。她滿頭白髮盤成南疆婦人常見的高髻,髻上插著一根烏木簪,簪頭雕成盤蛇之形。面容枯槁,顴骨高聳,深陷的眼窩中嵌著兩顆渾濁的眸子,卻仍透著鷹隼般的銳利。她身穿靛藍對襟長衫,外罩一件黑底繡銀線的無袖褂子,褂子上的紋樣不是尋常花鳥,而是密密麻麻的蛇鱗圖案。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雙手。
枯瘦如柴的手指上,戴了至少十幾枚銀戒指,每一枚戒指上都繫著一根極細的銀鏈,銀鏈末端連著一枚小銀鈴。她拄著一根比人還高的藤杖,杖頭鑲嵌著一塊墨綠色的玉石,在霧中幽幽發亮。
她走到離眾人約一丈處停下,渾濁的目光在寧遠臉上來回打量。
“轉過來。”她忽然說,“讓我看看你右耳後。”
寧遠一怔,但還是側過頭去。
梅婆婆眯起眼睛,盯著他耳後看了許久。然後,她緩緩點頭。
“有。那道胎記,彎如月牙。”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是你祖父留下的種。”
她揮了揮手。
霧中的人影同時向後退了一步。鈴聲輕輕響了一下,隨即歸於沉寂。
這是撤圍的訊號。
跛足漢子刀鋒微降,但仍保持警惕。
梅婆婆拄著藤杖,繞著寧遠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復得的舊物。她裙襬拂過落葉,銀鈴叮噹作響,節奏卻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反而帶著幾分悠長。
“三十一年了。”她停下腳步,嘆了口氣,“你祖父最後一次來召龍土司府,帶的還是你父親。那時候你父親才五歲,抱著他的腿不肯撒手。後來你祖父把他抱起來,說,‘阿爹去辦一件大事,辦完就回來。’”
寧遠沉默。
那個“辦完就回來”的人,再也沒有回去。
“婆婆認識我祖父?”他問。
“何止認識。”梅婆婆的嘴角扯出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若當年你祖父聽我一句勸,不接那個‘聯絡人’的差事,也不至於落得葬身礦道的下場。”
她轉過身,走向山坳中央那小塊平地。銀鈴聲在霧中漸行漸響,她走到中毒者身旁,低頭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