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印,在裴驚蟄手裡。土司的印,極大機率還在礦道里,但礦道已經塌了。寧氏的印,在孟爺手中,但孟爺下落不明。”他頓了頓,“三印齊聚之前,我們還是打不開《梅花譜》。沒有《梅花譜》,就拿不到完整的契約原文。沒有契約原文,就扳不倒裴玄素和嚴世恩。”
跛足漢子磨刀的動作停了。“還有一個辦法。”他沒有抬頭,聲音壓得極低,“先拿到嚴世恩私購鬼哭砂的物證。只要物證確鑿,就能直接彈劾嚴世恩。嚴世恩一倒,裴玄素便是斷翼之鳥,再難騰挪。”
燕知予目光微閃:“你想說甚麼?”
跛足漢子終於抬起頭:“我知道嚴世恩有個獨子,叫嚴鶴鳴。此人是嚴世恩的獨子,也是他最致命的弱點。嚴世恩雖位極人臣,卻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嚴鶴鳴不學無術,卻仗著父親的權勢在京城橫行霸道,做了不少見不得光的勾當。若能抓住嚴鶴鳴的把柄,就等於扼住了嚴世恩的咽喉。”
“你怎會知道這些?”行止問。
跛足漢子苦笑一聲:“我原是右司的人,負責的就是監察百官。嚴世恩雖權傾朝野,但他的兒子卻是漏洞百出。右司檔案裡有嚴鶴鳴大量劣跡的記錄,只是無人敢動——因為動嚴鶴鳴,就是動嚴世恩。而動嚴世恩,就是捅天。”
寧遠沉吟片刻,忽然道:“趙前輩的賬冊裡,有嚴世恩私購鬼哭砂的記錄?”
“有。”燕知予點頭,“但不是最直接的證據。趙前輩的記錄是旁證,配合杜老闆的原始賬目才能形成完整的證據鏈。而杜老闆的原始賬目,恐怕早就和黑石峒一起燒成了灰。”
“如果原始賬目沒有被燒呢?”寧遠反問。
燕知予一怔。
“杜老闆死在礦道里,但礦道在他死前還沒有塌。他能把《梅花譜》的金鑰留給祖父,為甚麼不能把原始賬目也藏在某個地方?”
行止的竹杖在沙地上點了點:“礦道深處。趙仲衡說過,他當年是在礦道第三層發現杜老闆屍體的。那裡是塌方的起點,也是最深處。如果杜老闆真的藏了東西,大機率還在那裡。”
跛足漢子站起身,九環刀在陽光下發出刺目的寒芒。
“礦道已經塌了。”寧遠說。
“塌的是入口。”跛足漢子邁開腳步,一瘸一拐地走到溪流對岸,彎腰從亂石堆裡拾起一隻破爛的揹簍。揹簍裡裝著幾塊黑褐色的礦石,還有一把卷了刃的鎬頭。他將揹簍扔到寧遠腳下,寧遠低頭一看,礦石斷面有細密的金色紋理——那是黑石峒特有的金線黑石。
“你們以為老子這幾個人是怎麼找到你們的?”跛足漢子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我們從礦道後山的一條採藥人小徑摸進去,那條路是當年礦工偷礦石用的私道,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透過。主礦道確實塌了,但那條私道沒有。”
寧遠猛地站起身。
“帶路。”
私道的入口藏在黑石峒後山的亂石坡上。跛足漢子撥開一叢幾近枯萎的荊棘,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巖縫,窄得幾乎看不出是入口,周圍佈滿了風化的碎石和乾枯的藤蔓。他將火摺子點燃,率先鑽了進去。火光照在狹窄的巖壁上,映出密密麻麻的鑿痕——那是數十年間礦工們偷偷擴寬通道時留下的痕跡。私道雖窄,但每隔幾步便有一處鑿出來的凹槽,顯然是當年偷礦者側身而過時放礦石用的。
巖壁光滑得反常,那是無數肩膀在數十年間蹭出來的痕跡。
私道陡峭向下,盡頭是一扇半朽的木柵欄門。門上的鐵鎖早已鏽成一團廢鐵,跛足漢子一腳踹開,木屑飛濺。門後便是黑石峒主礦道的第三層。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烈的黴腐味,夾雜著若有若無的硫磺氣息。礦道內的溫度比外面低了許多,空氣潮溼而黏膩,彷彿能擰出水來。寧遠舉起火摺子環照四周——這條礦道約莫一人半高,兩壁佈滿鑿痕,腳下的鐵軌早已鏽蝕斷裂,歪歪扭扭地埋在碎石和泥漿之中。礦道頂部的支撐木樑歪斜著,有幾根已經斷裂,全靠兩側堆積的礦石勉強支撐。
“這邊。”跛足漢子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刀尖在巖壁上劃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當年我查過黑石峒的卷宗。杜老闆死的位置,是第三層最深處的一個岔道,叫‘老君洞’。那裡是礦脈最富的地段,也是塌方的起點。”
他們沿著礦道前進。路上不時能看到當年災難的遺蹟——一輛翻倒的礦車,鏽得只剩下框架;幾把散落的鐵鎬,木柄早已腐朽成泥;巖壁上偶爾可見暗褐色的痕跡,那是三十一年前濺上的血,經過歲月侵蝕後已變得模糊不清。
行至一處岔路口,跛足漢子停下腳步。火光照亮了三岔路口,左中右各有一條礦道通向黑暗深處。他蹲下身,用刀尖撥開地面的碎石,露出底下幾根斷裂的木樑。木樑上有一道明顯的刀痕,切口平整,是近年留下的。
“有人來過。”行止蹲下細看,以指腹摩挲切口邊緣的木質纖維,“刀痕不超過半年。不是礦工用的鎬頭,是軍刀。”
燕知予與寧遠交換了一個眼神。半年前——那是趙仲衡還在礦道里的時候。但趙仲衡用的是柺杖,不是刀。
“左司的人。”跛足漢子吐了口唾沫,“他們也來過。但看這痕跡,他們沒找到要找的東西。”
他站起身,率先踏入中間的礦道,九環刀在巖壁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迴響。
礦道越往深處越窄,支撐木樑也越來越密集,顯然這裡是塌方最嚴重的區域。有些地方的木樑已經被壓彎,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每走一步都能聽到頭頂傳來碎石的簌簌聲。火光照耀下,可以看到巖壁上有幾條縱向的裂縫,從頂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寬處能塞進手指,縫隙裡填滿了細碎的砂土。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堵塌方形成的碎石牆。大大小小的礦石和斷裂的木樑交錯堆疊,將礦道堵得嚴嚴實實。碎石牆的縫隙里長滿了灰白色的菌菇,在火光中微微顫動。
“到底了。”燕知予說。
跛足漢子沒有回答。他舉起火摺子,沿著碎石牆緩緩移動,目光在每一塊礦石上掃過。片刻後,他忽然停下,刀尖指向碎石牆左下方的一個角落。
“那裡。”
眾人湊近一看——碎石牆與巖壁的交界處,有一道極不顯眼的縫隙,勉強能容一人匍匐透過。縫隙邊緣的礦石斷面呈暗紅色,與周圍黑褐色的礦石截然不同,那是高溫灼燒後留下的痕跡。
“這是當年大火燒過的地方。”燕知予俯身觸控那塊暗紅色的礦石,指尖傳來微弱的溫熱——三十一年了,那股被封印在礦脈深處的熱力仍未散盡。
寧遠第一個鑽進縫隙,銅匣緊緊綁在背上,每爬一步都能聽到匣內發出微弱的嗡鳴聲。縫隙極窄,兩壁的礦石稜角尖銳如刀,勾破了他的衣袖,在手臂上劃出幾道血痕。他在狹窄的空間裡艱難地向前蠕動,感受到身下傳來的涼意——那不是礦石正常的冰冷,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彷彿來自另一個空間的陰寒。銅匣的溫度在上升,像是在與甚麼東西呼應。
爬行了約莫十幾丈,縫隙驟然開闊。寧遠從石縫中鑽出,站起身,舉起火摺子。
火光映照出一間天然形成的石室。石室不大,約莫兩丈見方,頂板離地面三丈有餘。石室中央有一具骨架。
那具骨架靠坐在石壁前,身上殘留著幾片焦黑的布料。骨骼呈灰黑色,多處碎裂,尤其是胸骨和肋骨幾乎全部斷裂,像是被巨石砸中過。但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右手——那隻手骨節扭曲,五指死死攥著一個東西,即使三十一年的腐朽也無法讓那隻手鬆開。
“杜老闆。”寧遠低聲說。
第三層最深處,塌方的起點。趙仲衡說過,他在這裡發現了杜老闆的屍體。但當年趙仲衡沒有時間仔細搜查,因為礦道隨時可能繼續塌方。
燕知予和行止從石縫中鑽出,跛足漢子因為肩寬卡在縫隙裡,費了好大力氣才擠出來,嘴裡罵罵咧咧。
寧遠在骨架前跪下,小心翼翼地掰開那隻攥了三十一年的手骨。骨節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但指骨已經脆如枯枝,稍一用力便斷成了幾截。
手骨鬆開。
掌心裡躺著一枚印章。
印章只有拇指大小,通體由羊脂白玉雕成,印紐是一條昂首吐信的蛇——召龍土司的徽紋。寧遠將印章翻過來,就著火摺子的光芒辨認印面上的字跡。
“召龍土司印信。”
土司的那一方印。
“他吞下去的。”燕知予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塌方發生的時候,他把這方印吞進了肚子。所以左司的人搜遍礦道也沒找到。”
寧遠將印章收入懷中,與銅匣放在一起。印章觸碰到銅匣的瞬間,匣內忽然響起一聲清脆的嗡鳴,銅鏽簌簌剝落了幾片。寧遠一愣,取出印章再看——印紐上的玉蛇眼睛,在火光照耀下閃過一絲幽綠的光,與黎溪祭壇上的圖騰柱光芒如出一轍。
“這方印……和瘴霧林有關係。”行止若有所思地看著銅匣上剝落銅鏽後露出的紋路。那紋路與玉蛇的眼睛呼應,隱隱勾勒出一朵梅花的輪廓。
寧遠再次走到杜老闆的骨架前,仔細檢查周圍的碎石和遺物。在骨架左側的碎石堆中,他找到了一隻破爛的皮袋。皮袋已經炭化大半,輕輕一碰便碎裂開來。但袋中露出的一角金屬,卻完好無損。
那是一枚鐵質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帥”字,背面刻著杜老闆的名諱和官銜。
帥字印。
趙仲衡說過,帥字印在杜老闆死後便下落不明。原來它一直在這裡,和杜老闆的屍骨一起,被埋在碎石和灰燼之下,整整三十一年。
寧遠將帥字印也收好。他站起身,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杜老闆是召龍土司推舉的第二任“帥”,他是黑石峒事件中最關鍵的受害者之一。如果能從他身上找到更多關於嚴世恩私購鬼哭砂的證據,或許不需要三方印信齊聚,也能扳倒嚴世恩。
這個念頭來得又快又急,像一團火在他胸腔裡燃燒。但他沒有時間細想——頭頂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整個石室劇烈震動。碎石從頂板簌簌落下,砸在他的肩膀和背上。
“塌方!”行止厲聲道,“礦道撐不住了!”
眾人同時撲向那道石縫,互相推擠著往裡鑽。寧遠最後一個爬進石縫,身後石室的頂板轟然塌陷,無數巨石砸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杜老闆的骨架在煙塵中化為齏粉。礦道內響起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那些支撐了三十一年的木樑正在一根接一根地崩斷,頭頂的岩層開始坍塌,碎石如雨點般砸落。跛足漢子一邊爬一邊發出粗重的喘息,他的跛足在狹窄的縫隙裡成了致命的障礙,每一次蹬腿都會撞上巖壁,引發更劇烈的塌陷。行止在出口處回身,竹杖探入石縫,勾住跛足漢子的腰帶,運起內力猛地一拽,將他和寧遠同時拖出。
四人剛衝出私道入口,身後的山體便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整條私道徹底坍塌,煙塵從巖縫中噴湧而出,在亂石坡上形成一朵灰色的蘑菇雲。
四個人癱坐在亂石坡上,渾身狼狽,大口喘息。
寧遠攤開手掌。召龍土司印信、帥字印、銅匣——三樣東西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古老而神秘的光芒。
“值了。”跛足漢子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那張傷疤遍佈的臉上卻露出一個暢快的笑容,“三十年沒人找到的東西,咱們找到了。痛快!”
行止用撕下的衣袖給跛足漢子包紮腿上的傷口,動作不緊不慢。燕知予坐在一旁,將散亂的鬢髮重新編成辮子,目光卻一直落在寧遠手中的三樣東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