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家錢富貴,奉命送一樣東西到少林。這是副本和驗真清單,請大師過目。”
慧遠接過油紙包,沒有立刻開啟。
他先看了看封蠟——完好;再看了看油紙——沒有拆封的痕跡;最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蘇青煙畫的暗記還在,一個極小的墨點,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封蠟完好,暗記無誤。”慧遠點了點頭,把油紙包收進袖中,“施主辛苦了。請隨老衲上山,先歇歇腳。”
“多謝大師。”錢富貴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腿還在抖,但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慧遠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施主的腿腳不太方便,老衲讓人抬一頂滑竿下來。”
“不用不用——”
“施主不必客氣。”慧遠的語氣很溫和,但有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燕家千里送書,老衲連一頂滑竿都捨不得,傳出去少林寺的臉面往哪兒擱。”
錢富貴張了張嘴,沒有再推辭。
說實話,他是真的走不動了。
兩個年輕僧人抬著滑竿下來,把錢富貴請了上去。
滑竿是竹子做的,上面鋪著一層薄褥子,坐上去晃晃悠悠的,比走路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倍。
錢富貴坐在滑竿上,看著兩邊的松柏從眼前緩緩退去,山風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松脂的清香。
他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八天前他還在高天堡的後廚裡顛勺,八天後他坐在少林寺的滑竿上看風景。
人生際遇這種東西,真是說不準。
滑竿在寺門前停下。
少林寺的山門比他想象的要樸素——兩扇厚重的木門,門上的紅漆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頭。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少林寺”三個字是金色的,但金漆也舊了,有些地方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門口站著兩個知客僧,看到慧遠帶著人回來,雙手合十行了個禮,沒有多問。
慧遠領著錢富貴穿過前院,經過大雄寶殿,繞過一片竹林,到了後院的一間禪房。
禪房不大,一張木床,一張木桌,一把木椅,牆上掛著一幅達摩面壁的畫。
桌上放著一壺茶,茶還是熱的——顯然是提前準備好的。
“施主先在這裡歇息。”慧遠說,“老衲去請方丈過來。”
“方丈?”錢富貴愣了一下,“這東西……要方丈親自看?”
慧遠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種錢富貴讀不懂的東西。
“施主送來的東西,分量很重。方丈會親自過目。”
他說完,轉身出去了。
錢富貴一個人坐在禪房裡,端起茶壺倒了一杯茶。
茶是普通的粗茶,但泡得很好,入口先苦後甘,回味悠長。
他喝了兩杯,覺得渾身的疲憊都緩解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牆上那幅達摩面壁圖。
畫裡的達摩背對著觀者,面朝石壁,身上的袈裟已經落滿了灰塵。
他在那面牆前坐了九年,一動不動。
錢富貴想,九年。
他走了八天就覺得要死了,人家坐了九年。
果然人跟人不能比。
大約半個時辰後,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只是慧遠,還有一個更老的和尚。
這個和尚看起來七十多歲,但腰背挺得筆直,走路的時候腳步極輕,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穿著一件赭紅色的袈裟,袈裟上繡著金線的蓮花紋,頭頂的戒疤有十二個。
他的臉上皺紋很深,像是刀刻出來的,但眼神平和得像一潭靜水。
少林方丈,法號慧覺。
錢富貴連忙站起來,手忙腳亂地差點把茶杯碰翻。
“方、方丈好。”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
慧覺微微一笑,雙手合十。
“施主不必拘禮。請坐。”
三個人坐下。
慧遠把油紙包取出來,拆開封蠟,將副本和驗真清單一起攤在桌上。
慧覺沒有急著看副本。
他先拿起驗真清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清單上列著副本中每一頁的關鍵資訊摘要、頁碼,以及蘇青煙設定的三道暗驗——
第一道是每頁右下角的墨點數量,對應頁碼的尾數;
第二道是特定字句中故意寫錯的筆畫,錯在哪裡、錯幾筆都有記錄;
第三道是整份副本的總字數,精確到個位。
慧覺看完清單,才翻開副本。
他看得很慢。
每一頁都仔細地看,看完一頁翻一頁,偶爾停下來對照驗真清單上的暗驗。
禪房裡很安靜,只有翻紙的“沙沙”聲。
錢富貴坐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他不知道副本里寫的是甚麼——寧遠沒有告訴他,蘇青煙也沒有告訴他。
他只知道這東西很重要,重要到值得搭上好幾條人命。
慧覺看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看完之後,他把副本合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閉上了眼睛。
禪房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沉。
慧遠看了一眼方丈的表情,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久到錢富貴以為老和尚睡著了——慧覺才睜開眼睛。
“慧遠。”
“弟子在。”
“去請戒律院首座、達摩院首座、般若堂首座,到方丈室議事。”
慧遠站起來,雙手合十,快步出去了。
慧覺轉向錢富貴。
“錢施主。”
“在、在。”
“你從高天堡到這裡,走了幾天?”
“八天。”
“路上可有人跟蹤?”
“遇到過兩個人,但沒有被認出來。”錢富貴把破廟裡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慧覺聽完,點了點頭。
“施主膽大心細,不辱使命。燕家有你這樣的人,是燕家的福氣。”
錢富貴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到了脖子根。
“方丈過獎了,我就是個廚子,跑個腿而已……”
“跑腿?”慧覺微微一笑,“施主可知道,在你之前,燕家派了三路信使。一路殉命,一路重傷,只有一路到了武當。你是第四路,也是最重要的一路。你帶來的這份副本,是唯一一份完整送達少林的原件。”
錢富貴愣住了。
一路殉命。
他想到了周信使。
想到了那個每次來後廚都要多要一碗紅燒肉的中年人。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周……周信使他……”
“老衲不知道細節。”慧覺的聲音很輕,“但老衲知道,他用命換來了你安全抵達的機會。三路明面信使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你這條暗線才能不被發現。”
錢富貴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切過蘿蔔絲,顛過鐵鍋,牽過毛驢的韁繩,在灶膛的灰堆裡藏過要命的東西。
但它們從來沒有握過刀。
他不是江湖人。
他只是一個廚子。
可是此刻,他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比顛勺重要得多的事。
“方丈。”他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但聲音穩了下來,“周信使家裡有老孃,有媳婦,有兩個孩子。大的八歲,小的三歲。寧公子說了,撫卹銀子加三倍,孩子的束脩燕家出。但我想……等我回去以後,每個月從我的月錢裡拿一份出來,給周嫂子送去。不多,但好歹是個心意。”
慧覺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老和尚雙手合十,微微低頭。
這是少林方丈對一個廚子行的禮。
“施主心善。阿彌陀佛。”
……
錢富貴在少林寺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哪兒也沒去,就在禪房裡歇著。
寺裡的僧人每天給他送三頓齋飯——雖然是素的,但做得極好。
豆腐做得像肉,筍乾炒得噴香,連一碗白粥都熬得濃稠適口。
錢富貴吃得很滿意,但職業病又犯了——
他覺得那道素燒鵝的火候大了一點,豆皮炸得過了,外面有點硬。
如果是他來做,會先用溫油慢炸,炸到金黃就撈出來,然後再回鍋……
他搖了搖頭。
算了,人家是少林寺,又不是飯館,能吃就不錯了。
第三天傍晚,慧遠來找他。
“錢施主,方丈讓我轉告你——少林已經核實了副本的內容,與武當收到的那份互相印證,確認無誤。方丈會在三天內召集中原各大門派掌門,共同商議此事。”
錢富貴點了點頭。
“那我可以回去了?”
“可以。方丈安排了兩個武僧護送你下山,到官道上再分開。回去的路走官道就行,不用再翻山了——該知道的人已經知道了,慕容家現在不會在路上動手,太多眼睛盯著。”
“那黑蛋呢?”
“黑蛋?”
“我那頭驢。”
慧遠笑了一下。
“在馬廄裡養得好好的,比你來的時候胖了一圈。寺裡的僧人餵它喂得比你勤。”
錢富貴也笑了。
第四天一早,他牽著黑蛋,從少林寺的山門走了出來。
兩個武僧跟在他身後,沉默寡言,一路上幾乎沒有說話。
下山的時候,錢富貴回頭看了一眼少林寺。
晨光中,紅牆黃瓦在松柏間若隱若現,山門上的匾額在陽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他轉過頭,牽著黑蛋,一步一步地走下了那一千二百級臺階。
下山比上山容易。
膝蓋還是疼,但沒有來時那麼疼了。
也許是歇了三天的緣故,也許是心裡的石頭落了地,整個人都輕了。
黑蛋走在他旁邊,蹄子踩在石階上“嗒嗒”響,節奏穩定,像一面小鼓。
走到山腳的時候,錢富貴忽然停下來。
他從褡褳裡摸出一把黑豆,攤在手心裡,遞到黑蛋嘴邊。
“吃吧。這回不用你走了才給,白送的。”
黑蛋低頭把黑豆捲走了,嚼了兩下,打了個響鼻。
錢富貴拍了拍它的脖子。
“走,回家。”
慕容家的反應比寧遠預想的快了三天。
訊息是天機閣的暗樁傳回來的——
慕容家主慕容博淵在收到誘餌副本的當天夜裡,連夜召集了家中所有長老,閉門議事,一直議到天亮。
第二天,慕容家同時派出了六路人馬。
六路。
寧遠坐在書房裡,看著暗樁送回來的密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六路人馬,分別去了哪裡?”
燕知予站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張剛解密的紙條。
“第一路去了洛陽,找的是白馬書院的孫老先生。”
“第二路去了開封,找的是鐵算盤錢莊的東家。”
“第三路去了襄陽,找的是……”
她頓了一下,補充道:“找的是慕容家自己的一個外房。”
“外房?”寧遠眉梢微挑。
“慕容家在襄陽有一支旁系,對外做綢緞生意,實際上是慕容家在南邊的情報中轉站。”
“這個外房的當家人叫慕容瑾,是慕容博淵的堂侄。”
“他們去找自己人核實?”
寧遠微微皺眉,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這不合常理。”
“如果副本是真的,他們應該去找副本里提到的當事人核實,而不是找自己人。”
“除非——”
“除非他們已經懷疑副本是假的。”
燕知予精準接上了他的話。
寧遠沉默了一瞬,指尖的敲擊也停了下來。
“繼續說。第四路呢?”
“第四路去了武當山腳下的均州城,沒有上山,只是在城裡打聽訊息。”
“第五路去了嵩山附近的登封縣,同樣沒有進少林,只在外圍轉悠。”
“第六路——”
燕知予的聲音刻意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凝重。
“第六路來了高天堡的方向。”
寧遠的手指徹底停止了敲擊,周身的氣息也沉了幾分。
“幾個人?”
“三個。兩明一暗。”
“明面上是兩個走鏢的鏢師,暗裡還有一個人跟在後面,距離拉得很遠,暗樁差點沒發現。”
“甚麼時候到?”
“按腳程算,後天。”
寧遠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大地圖前。
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著各種符號——
紅點是己方暗樁,黑點是已知的慕容家據點,藍線是信使走過的路線,黃圈是危險區域。
現在他又在地圖上添了六條綠線,代表慕容家剛派出的六路人馬。
六條綠線從慕容家的老巢向外輻射,像一隻張開的手掌,將周遭的勢力都籠罩其中。
“他們在摸底。”寧遠緩緩開口,語氣篤定。
“誘餌副本里有兩處錯漏,一處是日期,一處是人名。”
“如果他們拿著副本去核實,核實到這兩處的時候就會發現對不上。”
“發現對不上之後,他們就會知道手裡的副本是假的。”
“然後呢?”燕知予追問。
“然後他們就會想——既然這份是假的,那真的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