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的手指點在武當和少林的位置上,繼續說道:“武當和少林都收到了東西,而且少林已經開始召集各派掌門。”
“慕容家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他們派人去均州和登封打探,就是想確認武當和少林到底收到了甚麼。”
“那來高天堡方向的那一路呢?”
“試探。”
寧遠轉過身,目光落在燕知予身上:“他們想看看高天堡的反應。”
“如果我們緊張了、戒備了,說明副本的事跟我們有關。”
“如果我們一切如常,他們就會猶豫。”
“所以我們應該一切如常?”
“不。”
寧遠搖了搖頭,語氣堅決:“一切如常反而不正常。”
“高天堡剛打完一場仗,死了那麼多人,如果外面來了陌生人我們一點反應都沒有,那才可疑。”
他走回桌前,坐下來,拿起筆。
“該有的戒備要有,但不能過。”
“巡邏的人手加一倍,但不要加兩倍。”
“進出堡門的盤查嚴一些,但不要嚴到滴水不漏。”
“讓他們覺得我們在防備,但防備的是別的事——比如防備殘餘的敵軍回來報復,而不是防備他們。”
燕知予點了點頭,將這些吩咐記在心裡。
“還有一件事。”
寧遠放下筆,抬眼問道:“錢富貴甚麼時候回來?”
“按路程算,還有五六天。”
“讓蘇青煙給他傳個信,讓他走慢一點。”
“不要在慕容家的人到高天堡之前回來。”
寧遠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一個廚子出去了十幾天,這個時間點回來,太巧了。”
“我去安排。”
燕知予轉身要走,寧遠又叫住了她。
“知予。”
“嗯?”燕知予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慕容家派來的那個暗線——兩明一暗裡的那個暗的——想辦法查清楚是誰。”
“不要打草驚蛇,只查身份。”
“你想反過來釣他?”燕知予瞬間明白了他的用意。
“不急。先看看他是甚麼來路。”
寧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六條綠線的交匯處——慕容家的老巢。
“慕容博淵這個人,我跟他沒有直接打過交道,但從他做事的風格來看,他不是一個衝動的人。”
“他派出六路人馬,不是為了動手,是為了蒐集資訊。”
“他在等。”
“等甚麼?”
“等確認。”
寧遠緩緩開口,一字一句道:“確認副本是真是假,確認少林的態度,確認武當的立場,確認高天堡在這件事裡扮演的角色。”
“等他把所有資訊都蒐集齊了,他才會做決定。”
“那我們也等?”
“我們不等。”
寧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我們給他喂資訊。”
“他想蒐集,我們就讓他蒐集。”
“但他蒐集到的每一條資訊,都是我們想讓他看到的。”
燕知予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冷。
不是天氣的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種冷。
她認識寧遠很久了。
從他剛來高天堡的時候就認識。
那時候他還是個沉默寡言的少年,整天抱著一本書坐在角落裡,誰跟他說話都愛答不理的。
但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楚地意識到——這個人有多可怕。
他不是在下棋。
他是在編網。
每一條資訊、每一個人、每一步行動,都是網上的一根線。
這些線看起來互不相干,但最終都會收攏到一個點上。
而那個點,就是慕容博淵。
“我去辦。”
燕知予說完,推門出去了。
……
慕容家的人在兩天後到了。
兩個“鏢師”大大方方地走了官道,在高天堡外面的小鎮上住了下來。
他們住的客棧叫福來客棧,是鎮上最大的一家,來往的客商很多,住在裡面不顯眼。
他們白天在鎮上轉悠,跟人聊天,打聽訊息。
問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問題——
最近鎮上生意怎麼樣啊?
高天堡那邊打仗有沒有影響到買賣啊?
聽說燕家死了不少人是不是真的啊?
問得很隨意,像是閒聊,但每一個問題都在刺探高天堡的虛實。
暗樁把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報了上來。
寧遠看完報告,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
“讓他們問。”
“鎮上的人知道甚麼就說甚麼,不用刻意隱瞞,也不用刻意透露。”
“真實的反應才是最好的偽裝。”
那個暗線比兩個明面上的鏢師難找得多。
蘇青煙花了一天半的時間才鎖定了他的位置——
鎮子東頭的一間民房裡,一個自稱是來走親戚的中年人。
他白天幾乎不出門,只在天黑以後出來活動,而且每次出來都走不同的路線。
“是個老手。”
蘇青煙把情報遞給寧遠,語氣凝重:“我查了他的底——他不是慕容家的人。”
寧遠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不是慕容家的?”
“不是。”
蘇青煙點頭:“他叫韓五,江湖上的獨行客,專門替人辦事,收錢做事,不問緣由。”
“以前在北邊活動,三年前南下,在幾個大家族之間遊走,誰出價高就替誰幹活。”
“僱傭的。”寧遠淡淡開口,語氣裡沒有絲毫意外。
“對。”
蘇青煙補充道:“慕容家用外人來盯高天堡,說明他們不想暴露自己的暗線。”
“也說明他們在高天堡附近可能還有自己的暗線,但不捨得用。”
寧遠沉默了一會兒,抬眼問道:“韓五這個人,有甚麼弱點?”
“貪財。”
蘇青煙說得很乾脆:“他做這行就是為了錢。誰給的錢多,他就替誰辦事。忠誠度為零。”
“那就好辦了。”
寧遠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不用動他。讓他看到我們想讓他看到的東西就行。”
“你想讓他看到甚麼?”
寧遠想了想,緩緩說道:“讓他看到高天堡在備戰。”
“但不是備慕容家的戰——是備北邊的戰。”
“讓巡邏隊的人在聊天的時候‘不經意’地提到北邊的動靜,讓鐵匠鋪多打一些適合北方作戰的裝備,讓糧草的調配方向朝北。”
蘇青煙瞬間明白了他的用意。
“你要讓慕容家以為,高天堡的注意力在北邊,不在他們身上。”
“對。”
寧遠點頭:“慕容家在南邊。如果他們覺得我們在防備北邊的敵人,就會放鬆對我們的警惕。”
“放鬆了警惕,就會露出更多的破綻。”
蘇青煙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
寧遠叫住她,問道:“誘餌副本里的兩處錯漏,慕容家核實到了嗎?”
“還沒有。”
蘇青煙停下腳步,如實回答:“他們派去洛陽的那一路剛到白馬書院,孫老先生稱病不見客,把他們晾在門外了。”
“派去開封的那一路倒是見到了鐵算盤錢莊的東家,但東傢什麼都沒說,只是請他們喝了一杯茶就送客了。”
“孫老先生和鐵算盤的東家,都是聰明人。”
寧遠語氣平淡:“他們不會輕易表態。慕容家從他們嘴裡套不出東西。”
“那慕容家會怎麼辦?”
“他們會去找更容易開口的人。”
寧遠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誘餌副本里提到了七個人。孫老先生和鐵算盤的東家是最難啃的兩個。”
“剩下五個裡面,有兩個膽子小,有一個跟慕容家有舊交情。慕容家接下來會去找這三個人。”
“你怎麼知道?”蘇青煙有些疑惑。
“因為我設計誘餌副本的時候,就是按這個順序排的。”
寧遠緩緩開口:“最難啃的放在最前面,讓慕容家先碰壁。”
“碰了壁之後,他們就會急,急了就會去找容易突破的人。”
“而那些容易突破的人——”
他停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深意。
“已經被打過招呼了。”
蘇青煙看著他,沉默了兩息。
“你從一開始就算好了他們會按甚麼順序去找人?”
“不是算好了。是引導。”
寧遠糾正道:“誘餌副本里的資訊排列順序、詳略程度、可信度高低,都是精心設計的。”
“慕容家拿到副本之後,會按照資訊的重要程度和可驗證程度來排列核實順序。”
“最重要、最容易驗證的先查,最不重要、最難驗證的後查。”
“我只需要控制哪些資訊看起來‘最重要’、‘最容易驗證’,就能控制他們的核實順序。”
蘇青煙不說話了。
她忽然想起寧遠剛來高天堡的時候,燕老堡主對他的評價——
“這孩子的腦子,不是用來想事情的,是用來算人的。”
當時她覺得這話說得太重了。
現在她覺得,燕老堡主說輕了。
……
三天後,少林寺的帖子到了。
帖子是慧覺方丈親筆寫的,用的是少林寺的專用信箋,蓋著方丈的私印。
帖子的內容很簡短——
“茲邀中原各派同道,於九月十五日齊聚少林,共商要事。”
沒有說是甚麼要事。
但江湖上但凡有點訊息渠道的人都知道,這個“要事”跟最近傳得沸沸揚揚的那份副本有關。
帖子同時送到了十七個門派和世家。
高天堡也收到了一份。
燕知予拿著帖子來找寧遠。
“少林的帖子。九月十五,還有十二天。”
寧遠接過帖子看了一眼,隨手放在桌上。
“誰去?”
“我去。”
燕知予語氣堅定:“我是燕家的當家人,這種場合我不去,說不過去。”
“你去少林,高天堡誰管?”
“蘇青煙。她管得了。”
寧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帖子上“九月十五”四個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九月十五……”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抬眼問道:“慕容家也會收到帖子嗎?”
“會。”
燕知予點頭:“少林發帖子,不會漏掉任何一個有分量的門派和世家。”
“慕容家在江湖上的地位擺在那裡,不請他們反而不正常。”
“那慕容博淵會去嗎?”
“不好說。”
燕知予想了想,分析道:“如果他去,說明他有恃無恐,覺得副本的事奈何不了他。”
“如果他不去,說明他心虛,但不去也會被人議論。”
“他會去。”
寧遠說得很肯定,沒有絲毫猶豫。
“為甚麼?”
“因為不去的代價比去大。”
寧遠站起身,走到窗前:“少林召集各派共商要事,你不來,就等於預設了副本里的內容。”
“來了,至少還有辯解的機會。”
“慕容博淵是個聰明人,他不會把辯解的機會拱手讓人。”
“那我們怎麼辦?到了少林之後,直接把副本的內容公開?”
“不。”
寧遠搖頭:“公開是最後一步。在那之前,還有很多事要做。”
他轉過身,看著燕知予,一一吩咐道:“你去少林,帶上方信使。”
“他是第一個把副本送到武當的人,他的證詞很重要。”
“另外,讓陳信使寫一份書面陳述,把他在路上遭遇伏擊的經過詳細寫下來——誰伏擊的、用的甚麼手法、伏擊地點在哪裡,越詳細越好。”
“陳信使的腿廢了,他能寫嗎?”燕知予有些擔憂。
“腿廢了,手沒廢。”
寧遠的語氣很平淡,但燕知予聽出了底下的強硬。
她沒有再問。
“還有。”
寧遠從抽屜裡取出一個信封,遞給她:“這封信,到了少林之後,交給慧覺方丈。”
“當面交,不要經過別人的手。”
燕知予接過信封。
信封是密封的,封口處蓋著寧遠的私印。
“裡面是甚麼?”
“方丈看了就知道。”
寧遠沒有多說,語氣裡帶著不容追問的意味。
燕知予把信封收進袖中,沒有再追問。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寧遠。”
“嗯。”
“你不去少林?”
“不去。”
“為甚麼?”
“因為我要留在高天堡。”
寧遠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筆:“慕容家的人還在鎮上盯著。”
“如果你和我同時離開高天堡,他們就會知道高天堡空了。”
“高天堡不能空。”
“你一個人守得住?”
寧遠沒有抬頭,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墨痕:“高天堡不需要我守。它有城牆,有兵,有蘇青煙。”
“我留下來,不是為了守堡。”
“那是為了甚麼?”
“為了讓慕容家的人看到我還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