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但馬要先備好。”燕知予道,“勞煩掌櫃再準備些東西:雄黃粉三包、艾草捆十束、解毒丸若有的也拿些,乾糧水囊按五日份備足。再……找一張滇南的地形圖,越詳細越好。”
陳掌櫃見她心意已決,也不多勸,點頭應下:“我這就去辦。三位先用飯,熱水馬上送來。”
他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行止走到桌邊,倒了三杯茶,自己先端起一杯一飲而盡,才道:“你覺得對方在瘴霧林設了局?”
“不是覺得,是肯定。”燕知予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箸清炒筍片,細細嚼了嚥下,才繼續道,“從少室山到汜水鎮,這一路的所有‘障礙’——野豬溝的斷藤、鑽天縫的毒蠍、鎮上的標記和馬廄裡的果實——都不是為了殺我們,而是為了確認我們會按他們預設的路線走,並且有能力走到瘴霧林。”
寧遠也坐下,卻沒有動筷:“他們需要我們去見趙仲衡。”
“或者說,需要趙仲衡見到我們。”燕知予糾正,“三十一年前的舊案,牽涉寧氏、土司、影衛,還有那個神秘的‘先生’體系。趙仲衡曾是昭武校尉,護送過朝廷給土司的賞賜,他很可能知道一些連當事人都已遺忘的細節。而現在,有人不想讓那些細節永遠埋沒,但又不能自己出面,所以借我們的手去挖。”
“是敵是友?”行止問。
“難說。”燕知予搖頭,“但至少目前,他們給我們留了生路。否則在鑽天縫,大可在秘道里也設伏。”
寧遠忽然道:“祖父臨終前,除了‘霧鎖處,尋持疤人問路’,還說了一句。”
燕知予和行止同時看向他。
“他說:‘疤在背上,是狼咬的,救他的人是穿山甲。’”寧遠緩緩複述,“那時我以為祖父神志不清說胡話,現在想來……‘穿山甲’會不會是軍中的綽號?或者某種暗指?”
“狼咬的背傷……穿山甲……”行止皺眉思索,“若是軍伍中人,背上疤可能是戰傷。但狼咬……不像戰場上的傷。”
燕知予卻心中一動:“趙仲衡是因傷退伍。甚麼傷?在哪受的傷?若是狼群襲擊,倒有可能留下背部的撕咬傷。而‘穿山甲’……擅長掘地打洞,軍中若有此綽號之人,或許是工兵或哨探,擅長山地潛行。”
她看向寧遠:“令祖可曾提過,他如何認識趙仲衡?”
寧遠沉默片刻,搖頭:“祖父很少提舊事。只說年輕時行商四方,結交過一些朋友,有些後來斷了聯絡,有些……死於非命。但我記得,家裡曾有一把短刀,刀柄纏著黑鯊皮,刀鞘鑲了塊綠松石。祖父說,那是一位‘趙兄弟’送的,救過他的命。後來那把刀……在我十二歲那年不見了,我問過,祖父只說‘還回去了’。”
“還給了趙仲衡?”燕知予追問。
“不知。但時間上,差不多是三十一年前。”
屋內一時寂靜。
夕陽餘暉從窗縫斜射進來,在桌面投下一道金紅的光帶,塵埃在光中飛舞。
燕知予將杯中茶飲盡,起身:“先吃飯,沐浴,換衣裳。今夜子時動身。”
“子時?”行止抬眼,“夜路難行,況且對方可能就在鎮外等著。”
“正因為他們以為我們會休整一夜,明早動身,我們才要提前。”燕知予目光堅定,“陳掌櫃說鎮上有生面孔,難保沒有眼線。子時是人最睏乏時,我們從後門走,騎馬繞鎮西小徑,先往東做出洛陽方向的假象,再折向南。”
“馬匹腳力能撐住?”寧遠問。
“天機閣備的馬,都是耐力好的河曲馬。我們輕裝簡從,一夜奔出百里不是問題。”燕知予頓了頓,“況且,我們不需要一口氣跑到瘴霧林。我要先去一個地方。”
“何處?”
“黑石峒。”
行止和寧遠皆是一怔。
“廣濟師叔祖的手錄殘冊裡,提到了黑石峒。”燕知予從懷中取出那張臨摹的地形圖,攤在桌上,“之前我們推斷,真兇故意將所有線索指向南疆,是為了掩蓋中原的操盤者。但若反過來想呢?如果黑石峒根本就不是南疆的地界,而是中原與南疆之間的一個‘夾縫’?”
她指尖點在地圖上的“黑石峒”標記旁:“三十一年前,寧氏僕從贈送《梅花譜》殘頁給少林前後,有一支滇南商隊遇襲覆滅。清虛道長說,武當舊檔記載,那支商隊首領‘身份特殊’。而廣濟師叔祖在手錄中暗示,他懷疑殘頁的來歷,併為此孤身赴滇,最後在‘黑石峒一帶’失蹤。”
寧遠忽然道:“祖父曾說過,他年輕時走過一趟‘黑貨道’,從蜀中經滇北,繞開官卡,將一批茶葉運往南疆。那條道險峻,要過一處叫‘黑石口’的峽谷,谷中多黑曜石,白日泛光,夜裡如鬼眼。”
“黑石口……黑石峒。”燕知予眸光閃動,“若二者是同一處,那麼黑石峒就不是單純的南疆地界,而是走私通道的關鍵節點。三十一年前商隊的覆滅、廣濟師叔祖的失蹤、乃至後來‘先生’體系對通道的掌控,都可能與那裡有關。”
行止沉聲道:“所以你想先去黑石峒,再看情況往瘴霧林?”
“不錯。”燕知予收起地圖,“對方想引我們去瘴霧林見趙仲衡,我們便去。但在見他之前,我們要先看看三十一年前的舊戰場。或許那裡留下的,不止是屍骨。”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戌時了。
陳掌櫃親自送了熱水和乾淨布巾上來,又抱來一個大包袱,裡面是準備好的物資和一張繪製精細的滇南輿圖。燕知予三人輪流簡單擦洗,換上新衣,又將所需物品分裝妥當。
子時將至,萬籟俱寂。
陳掌櫃提著燈籠,引三人從客棧後廚的小門出去。後巷狹窄,堆著雜物,只容一人通行。巷口拴著五匹馬,毛色油亮,鞍韉齊整,馬背上掛著水囊和乾糧袋。
“馬已餵飽飲足,蹄鐵也檢查過。”陳掌櫃低聲囑咐,“從巷子出去右轉,沿小河走半里,有座石橋。過橋後往東,是去洛陽的官道岔口。三位保重。”
“掌櫃也保重。”燕知予抱拳,“若那三個寄馬的人回來取馬……”
“我曉得。”陳掌櫃會意,“會告訴他們,馬被幾個急客高價買走了,往東去了。”
燕知予點頭,翻身上馬。行止與寧遠也各自上馬。
三騎悄無聲息地出了後巷,沒入夜色。
陳掌櫃在巷口站了許久,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才嘆了口氣,吹熄燈籠,轉身回店。
而就在悅來客棧斜對面的屋頂上,一個黑影靜靜伏在瓦壟間,目送三騎遠去。黑影抬起手,指間一枚銅錢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拇指一彈,銅錢翻轉著落入掌心,圖案朝上——赫然是那“水上一點”的標記。
黑影低笑一聲,身形一晃,如夜梟般掠過屋脊,消失在西邊茫茫夜色中。
鎮外小河波光粼粼,倒映著缺月疏星。
燕知予一馬當先,過了石橋,卻並未轉向東,而是勒馬往南,拐上一條荒草叢生的小徑。
“不是往東?”寧遠跟上。
“虛則實之。”燕知予馬鞭指向南方,“東邊官道平坦,卻也是眼線最多處。我們往南,經虎牢關舊址,翻熊耳山餘脈,雖然難走,但能避開大部分耳目。五日之內,必能抵達黑石峒地界。”
行止沒有異議,只道:“我探路。”
他一夾馬腹,奔向前方黑暗。
燕知予與寧遠並轡而行。夜風沁涼,吹動衣袂,遠處群山輪廓如巨獸匍匐,沉默地注視著這三個闖入暗夜的人。
寧遠忽然開口:“燕姑娘。”
“嗯?”
“若到了黑石峒,發現真相……不堪重負,當如何?”
燕知予側首看他。月光下,寧遠的側臉線條清晰,眼神沉靜,卻藏著深潭般的憂慮。
她握緊韁繩,望向南方無垠的黑暗。
“那就揹負。”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江湖事,朝廷案,家族秘辛,舊年血債……既然選擇了追查,便要有揹負一切的覺悟。怕的不是真相殘忍,而是明知有疑,卻因畏難而轉身。”
寧遠沉默許久,緩緩點頭。
“我明白了。”他說,“寧氏的路,我陪你走到底。”
燕知予唇角微揚,卻未再多言。
前方,行止的身影在月下勒馬,抬手示意。
二人催馬上前,只見小徑前方出現一座廢棄的關隘土牆,牆頭上荒草萋萋,在夜風中搖曳如鬼手。
牆上,用白灰畫著一個巨大的箭頭,直指西南。
箭頭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舊疤在背,新路在前。穿山甲已候多時。”
字跡潦草,墨跡未乾。
燕知予與寧遠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震動。
那個一直在暗處遞線索的勢力,不僅知道他們的路線,連寧遠祖父那句隱語都一清二楚。
而“穿山甲已候多時”——是在黑石峒,還是在瘴霧林?
行止下馬,檢查土牆和字跡,回來後搖頭:“是半個時辰內寫的,手法粗糙,像是不慣用筆的人倉促所為。周圍腳印雜亂,至少五人,往西南去了。”
燕知予深吸一口氣,望向西南方沉沉的夜空。
那裡,是黑石峒的方向,也是瘴霧林的方向。
“走。”她調轉馬頭,“不管等我們的是穿山甲,還是豺狼虎豹——總要見了才知道。”
三騎馬蹄再起,踏碎荒草,奔入西南深沉的夜色。
而就在他們離去後不久,另一隊人馬悄然而至。
五匹滇馬,三個灰綠勁裝的漢子,為首者左腿微跛。他走到土牆前,看著那行字,冷哼一聲。
“穿山甲……”他喃喃,忽然抬腳,狠狠踹在牆根。
土牆簌簌落下灰塵,蓋住了那行小字。
“走。”他翻身上馬,“趕在他們前頭,到黑石口‘迎客’。”
五騎如風,也奔向西南。
月漸西沉。
嵩山已遠,前路險峻。
而真正的棋局,才剛剛展開第一角。
子夜過後的山野,寂靜得只剩下馬蹄踏碎枯枝的脆響與夜梟偶爾的啼鳴。
燕知予三人沿著荒棄小徑一路向西南疾馳。行止在前探路,燕知予居中,寧遠斷後。河曲馬耐力極佳,雖負重不輕,但在崎嶇山道上仍保持著穩定的步伐。
月光被雲層遮蔽大半,只透下慘淡的微光。山影幢幢,道路難辨,全賴行止超凡的目力與對地形的記憶引路。他曾在天機閣受訓時走過這條“野道”——那是閣中為緊急傳遞情報開闢的秘密路徑,沿途有特殊的標記,尋常人即便發現也看不懂。
“前方三里有岔路。”行止壓低聲音,馬速稍緩,“左去熊耳山南麓,有獵戶木屋可歇腳;右轉下深谷,是通往黑石口的老棧道,更險,但能節省一日路程。”
“走棧道。”燕知予毫不猶豫。
寧遠在後問道:“棧道狀況如何?”
“多年無人維護,木樁腐朽,有些地段需下馬牽行。”行止頓了頓,“但今夜無雨無霧,小心些可透過。”
說話間,岔路口已在眼前。
左側道路稍寬,隱約可見車轍印;右側則幾乎被荒草淹沒,只在一塊半人高的青石上,刻著一道極淺的橫痕——天機閣的暗記。
三人右轉。
甫一入谷,溫度驟降。兩側山壁高聳,遮天蔽月,谷底陰風陣陣,吹得人脊背發寒。道路果然變得險峻:寬不足三尺,外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內側巖壁上鑿有孔洞,原本插著支撐木棧道的橫樑,如今大多已腐爛斷裂,只剩黑黢黢的窟窿。
馬匹不肯前行,不安地噴著鼻息。
“下馬。”行止率先躍下,拉住韁繩,“我領頭,燕姑娘居中,寧公子殿後。牽馬貼內側走,莫看崖下。”
三人依次下馬,牽韁緩行。
棧道木板多數已朽,踩上去咯吱作響,有些地方乾脆塌陷,露出下方空洞的黑暗。行止每一步都先用竹杖試探,確認承重後才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