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環陷阱。絆索只是預警,毒蠍是第一重殺招,若僥倖避過毒蠍走向出口,還有頭頂的未知皮囊等著。
“能繞開麼?”寧遠問。
行止估測距離:“銅絲橫貫整個石室寬度,兩端楔入巖縫。要過去,除非從巖壁攀爬,但巖壁溼滑,無處著力。或者……從銅絲上方翻越,但高度不夠,除非貼壁橫移。”
“貼壁橫移需極高輕功,且巖壁狀況不明。”燕知予否決,“對方既設此局,巖壁上可能還有機關。”
她目光落回水窪中的箭頭石塊:“箭頭指向圖案,圖案在出口旁。若‘循水而行’不是指真的走水路,而是指‘沿著有水的線索’呢?”
寧遠若有所思:“這石室內,唯一明顯的水跡,就是這窪積水。積水從何而來?”
三人目光同時投向積水邊緣。水流從石壁底部一道不起眼的縫隙緩緩滲出,匯入窪中,又從另一側一道更低的石隙流走,形成活水。
“水源在那邊。”燕知予指向滲水的石壁,“或許那裡有文章。”
行止已躍回地面——毒蠍似乎對靜止不動的大石失去了興趣,開始慢慢退回孔洞方向。他小心翼翼繞開蠍群,走到滲水石壁前,伸手觸控潮溼的巖面。
“有空洞迴音。”他屈指叩擊,聲音沉悶中帶著一絲空響,“後面是空的。”
他抽出短匕,插入巖縫,緩緩撬動。岩石鬆動,竟是一塊厚約三寸的薄石板,外表長滿苔蘚,與周圍巖壁渾然一體。石板移開,露出後方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透過的矮洞。
洞內黑暗,但有微弱的風流動,帶著清新的草木氣息——是通往山外的風。
“秘道。”燕知予躍下行止所在的石頭,寧遠也跟了過來。
矮洞內乾燥,顯然未被水流浸染。洞壁有人工鑿刻的痕跡,階梯狀向下延伸數步後轉為平緩,前方隱約有光。
“這才是真正的路。”寧遠低聲道,“石室是幌子,出口處的陷阱是殺招。若我們按常理走向明顯出口,必中埋伏。而這條暗水道旁的秘道,才是生路。”
“但對方既知此路,為何還留給我們?”行止警惕未消。
“或許……他們也沒把握我們一定能發現。”燕知予看向水窪中的箭頭石塊,“那箭頭,可能是之前經過的‘自己人’留下的暗號,卻被我們誤打誤撞解讀了。也可能是……另一股勢力留下的提示。”
“另一股勢力?”寧遠蹙眉。
“比如,在香鼎放令牌的人。”燕知予目光清明,“對方一直在暗中遞線索,既幫我們,又不直接現身。這次或許也是。”
行止不再多言,矮身鑽入秘道。燕知予與寧遠依次跟上。
秘道不長,約莫十餘丈後,前方豁然開朗——是一片背陰的山坡,坡下可見蜿蜒的山道,遠處炊煙裊裊,正是老虎嶺背側的村落。
三人鑽出洞口,重新沐浴在天光下,皆有一種重見天日之感。
行止快速觀察四周,確定無人埋伏,這才低聲道:“我們繞開了鑽天縫的主出口,直接到了老虎嶺。下山便是官道,可僱車馬直奔汜水鎮。”
燕知予卻回頭望向那隱蔽的洞口,若有所思:“對方能在鑽天縫內佈下如此精巧的連環局,必是對此地瞭如指掌,且有人手提前佈置。但剛才石室中的毒蠍、頭頂皮囊,都是致命殺招,可我們一路走來,除了野豬溝那處被砍過的藤蔓,並未遭遇真正襲殺。”
寧遠介面:“像是在……驅趕,或者測試。”
“測試我們的能力,驅趕我們走特定的路線。”燕知予點頭,“從野豬溝改道鑽天縫,或許也在對方算計之中。他們知道行止熟悉這一帶地形,知道我會選擇更安全的險路,甚至知道寧遠能辨識南疆毒物、我能注意細節標記……他們在摸我們的底,也在引導我們的方向。”
“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行止不解,“若真想殺我們,在野豬溝設更狠的埋伏便是。”
“或許殺我們不是首要目的。”寧遠緩緩道,“或許他們真正想要的,是讓我們‘帶著某些資訊’,抵達某個地方,見到某個人。比如……瘴霧林中的趙仲衡。”
燕知予沉默片刻,忽然從懷中取出那枚慧覺方丈給的玉佛掛件,握在掌心。玉石溫潤,帶著高僧常年持誦的暖意。
“無論對方目的為何,我們既已上路,便沒有回頭之理。”她將玉佛收起,目光投向山下村落,“先去汜水鎮,換馬匹,補充物資。然後……直奔滇南。”
“那些追蹤者?”行止問。
“他們若真有心阻攔,方才在鑽天縫便可全力襲殺。既然放我們出來,短期內應不會再有大規模攔截。”燕知予分析,“但警惕不能松。尤其是……軍靴的線索。”
她看向寧遠:“到了汜水鎮,我要你仔細回想,令祖可曾提過與邊軍、與趙仲衡相關的任何細節,哪怕只是一句話、一個稱呼。”
寧遠鄭重頷首。
三人不再停留,沿山坡小徑快速下行。
而在鑽天縫主出口附近的一片密林中,那兩個灰綠勁裝的追蹤者,正站在一處巖臺上,遠眺著老虎嶺背側山坡上三個漸行漸遠的黑點。
“出來了。”聲音粗嘎的那人放下單筒遠鏡,“走的是暗水道秘徑,果然發現了。”
另一人冷哼:“發現了又如何?毒蠍沒咬到,皮囊沒砸中,白費一番佈置。”
“本來也不是為了殺他們。”粗嘎聲音道,“上頭說了,試試成色,趕趕路。真正的‘禮’,在後面呢。”
“那個趙仲衡……真在瘴霧林?”
“三十一年前就該死的人,活到現在,本身就是個‘禮’。”粗嘎聲音頓了頓,“走吧,該去下一個點了。寺裡那位‘師父’,還等著咱們回信呢。”
兩人身形一晃,沒入林深。
山風過處,林葉沙沙,掩去了所有痕跡。
只有鑽天縫石室內,巖壁上那個“水上一點”的暗紅圖案,在漏下的天光中,沉默地注視著空蕩蕩的石室,與那一窪依舊清澈見底的積水。
水底,箭頭形狀的鵝卵石靜靜躺著,彷彿從未被移動過。
但若有人細看,便會發現,那箭頭的指向,與最初燕知予所見時,已有了極其細微的角度偏差。
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水波盪漾的間隙,輕輕撥動了棋子的朝向。
而棋局,還在繼續。
汜水鎮比想象中熱鬧。
雖只是嵩山南麓一個尋常集鎮,但因地處官道要衝,南來北往的商旅、腳伕、香客絡繹不絕。未時三刻,日頭西斜,鎮口青石牌坊下依然人流如織。
燕知予三人混在一隊販布匹的商隊中進了鎮。商隊領頭的王掌櫃是個圓臉中年人,在官道上與行止“偶遇”,得知三人是“投親遇了山匪”的可憐人,便爽快答應帶他們一程——這自然是天機閣在汜水鎮暗樁的安排。
“前面悅來客棧,掌櫃姓陳,是我表親。”王掌櫃在牌坊下勒住馬,指著街東頭一棟三層木樓,壓低聲音對行止道,“二樓丙字三號房已備好,熱水飯食自會送去。需要甚麼,跟陳掌櫃說便是。”
行止抱拳:“多謝。”
“客氣啥。”王掌櫃擺擺手,又瞥了一眼燕知予和寧遠,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慎重,“三位……路上小心。這陣子鎮上生面孔多,不太平。”
說罷,他吆喝著商隊繼續往鎮西貨棧去了。
燕知予將竹笠又往下壓了壓,隨著人流走向悅來客棧。街邊商鋪旗幡招展,賣山貨的、打鐵的、沽酒的、算命的,各色營生喧嚷。她目光掃過幾個蹲在街角曬太陽的閒漢,又掠過對面茶樓二層半開的窗欞,最後落在客棧門口那對石獅子上。
石獅左前爪下,有一處不起眼的刮痕——三道淺弧,形如浪湧。
“標記。”她低語。
寧遠也看見了,腳步不停:“與鑽天縫石室牆上的一樣。”
“先進去。”行止已率先跨進客棧門檻。
櫃檯後的陳掌櫃四十許歲,精瘦幹練,正低頭撥算盤。見三人進來,只抬眼一瞥,便繼續算賬,口中卻道:“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要二樓丙字三號。”行止道。
陳掌櫃手中算珠一頓,抬頭仔細看了看行止,又掃過燕知予和寧遠,這才堆起笑容:“丙字三號……巧了,剛空出來。三位隨我來。”
他親自引著三人上樓。木樓梯吱呀作響,二樓走廊昏暗,只有盡頭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天光。丙字三號在走廊中段,陳掌櫃推開房門,側身讓進。
房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兩椅,窗前有盆半枯的蘭草。但桌上已擺好了熱茶和四樣清爽小菜,床榻上放著三套乾淨的粗布衣裳,尺寸分明是照著三人身形備的。
“熱水一刻鐘後送到。”陳掌櫃掩上門,臉上笑容斂去,壓低聲音道,“行止兄弟,燕姑娘,寧公子。王掌櫃傳了話,讓三位在此歇腳,今夜莫要外出。”
“鎮上出了甚麼事?”燕知予問。
“說不準。”陳掌櫃皺眉,“這兩日,鎮裡來了好幾撥生人。有扮作行商的,有說是採藥客的,還有兩個自稱是五臺山下來的掛單和尚,可我問了句《金剛經》裡‘應云何住’的下一句,其中一個竟答不上來。”
“假和尚。”行止冷聲道。
“不止。”陳掌櫃從懷中摸出一塊碎布,攤在桌上。布是靛藍色粗麻,邊緣有燒灼痕跡,中央用白線繡著一個極小的圖案——三條波浪線,上方一點。
燕知予瞳孔微縮:“從哪裡得來的?”
“今早打掃馬廄時,在草料堆裡發現的。看布料和繡工,不像本地物事,倒像是……南邊來的。”
“馬廄可有生客?”
“有。”陳掌櫃點頭,“昨日傍晚,來了三個騎馬的漢子,說要寄養馬匹,住一晚就走。三人皆穿灰綠勁裝,臉被風塵遮著看不真切,但其中一人下馬時,左腿動作有些僵,似是帶傷。他們住在甲字二號,今早天沒亮就結賬走了,馬卻沒牽走,說是過兩日再來取。”
灰綠勁裝,左腿微僵——與明空描述的、在後山茶田與崑崙弟子接頭的“樵夫”特徵吻合。
“馬還在?”行止問。
“在。我特意去看了,三匹馬都是滇馬,矮小精悍,蹄鐵磨損嚴重,至少跑過千里山路。馬鞍褡褳裡……找到這個。”陳掌櫃又從袖中摸出一個小油紙包,展開,裡面是幾粒深褐色的乾癟漿果。
寧遠拈起一粒,湊到鼻尖聞了聞,又輕輕捏開果皮,觀察內瓤:“‘鬼哭蕉’的果實。只長在滇南瘴霧林邊緣,鳥獸不食,但南疆一些部落會用它的汁液塗抹箭頭,中箭者傷口潰爛難愈。”
“果然是往滇南去的。”燕知予沉吟,“他們提前到汜水鎮,寄養馬匹,輕裝前行……是算準了我們會來此換馬,所以在此留了線索?”
“不止線索。”寧遠指向那幾粒果實,“鬼哭蕉果實在中原罕見,尋常人得了,要麼當藥材收著,要麼棄之不顧。特意留在馬鞍褡褳裡,像是……故意讓我們發現。”
“引我們去瘴霧林。”行止總結。
陳掌櫃憂心忡忡:“三位,依我看,這擺明了是請君入甕。瘴霧林那地方,本地獵戶都不敢深入,終年毒瘴瀰漫,蛇蟲遍地,更有傳聞說林中有前朝敗兵化作的惡鬼遊蕩……去不得啊。”
燕知予沒有立即回答。她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望向街道。
夕陽已將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小販開始收攤,孩童追逐笑鬧跑過,炊煙從家家戶戶屋頂升起。這是最尋常的人間煙火。
可在這煙火之下,暗流早已洶湧。
“陳掌櫃。”她忽然問,“那三個寄馬的人,可曾說過何時回來取馬?”
“說是‘兩三日’,但沒定具體日子。”
“他們的馬,喂好些。”燕知予轉身,目光清明,“我們也要用馬,最快何時能備好?”
陳掌櫃一怔:“後院的馬廄裡有五匹好馬,都是天機閣備下的,隨時可以牽走。但三位今晚真要動身?不歇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