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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第99章 灰燼餘溫(續)

2026-05-09 作者:風帆1080

“雙線並進,如今明線未果,暗線又遭阻擊。”馬長老眉頭緊鎖,“對方對我們探查三十年前舊案,反應如此迅速激烈,恰恰說明,我們摸對了脈門。那樁舊案,就是他們的命門!”

“越是命門,越要叩開。”燕知予目光銳利,“方丈,廣濟師叔祖這本手錄,尤其是這幅黑石峒草圖,可否容我連夜臨摹一份?行止那邊需以此圖為參考。此外,聯合勘查組在西院可有甚麼發現?”

慧覺點頭應允。明覺首座恰好於此時踏入戒堂,僧袍下襬沾著夜露與塵土,臉上帶著一絲疲憊與困惑。

“西院搜遍了,包括後山樹林三里範圍。”明覺稟報,“找到幾處新鮮腳印,雜亂,指向不同方向,似是故佈疑陣。此外,在一處廢棄柴房的牆角,發現了這個。”

他攤開手掌,掌心是一小截燒焦的絲線,顏色暗紅,質地細密,尾端有金絲捻入的痕跡。

唐門老人接過,就著燭火仔細檢視:“南疆貴族服飾常用此‘金焰錦’,以當地一種罕有茜草染紅,摻真金絲織就,價昂,且不易得。這截斷口……是被利刃快速割斷的。”

“刺客所遺?”清虛問。

“或是,或不是。”明覺搖頭,“此物所在柴房,並非打鬥路徑,亦非藏身良所,倒像是……故意丟在那裡,讓我們找到的。”

又是“餌”。

燕知予接過那截焦黑絲線,指尖傳來微糙的觸感。金絲在火光下偶爾一閃。南疆貴族、金焰錦、與陸正使房中的墨玉金砂、藍魂草祭墨、龍銜梅棋子……拼圖上的南疆碎片越來越多,幾乎要溢位畫面。

“他們在強化‘南疆’這個指向。”寧遠忽然道,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從陸正使之死開始,所有刻意遺留的線索,都在把我們往‘這是南疆土司內部鬥爭或秘約清算’的方向引導。包括這截可能來自某位南疆人物的衣料。”

“你是說,”沈正使沉吟,“真兇或許並非南疆勢力,而是在利用南疆元素做幌子?”

“未必非此即彼。”燕知予思忖著,“也可能是:真兇確實與南疆有關,但希望我們將注意力完全鎖定在‘南疆內部鬥爭’這個框架內,從而忽略掉更關鍵的東西——比如,三十年前那場舊案裡,除了南疆一方,另一方究竟是誰?那支覆滅的商隊,真正的主事者是何人?廣濟師叔祖批註中提到的‘有軍伍習氣’的寧氏僕從,又是甚麼來歷?”

她看向寧遠:“令祖可曾提過,寧氏家族三十多年前,是否曾蓄養或結交過退伍的軍將、鏢師之類的人物?”

寧遠努力回憶,緩緩搖頭:“家祖極少提及舊事,尤其涉及人手往來。但……寧氏以商立家,各地貨棧、車隊,僱傭些有武藝、懂行路的人,也是常情。只是‘有軍伍習氣’……若是邊軍退伍,倒也不奇。三十多年前,西南戰事初定,解甲歸田者眾。”

西南邊軍。

又一個關鍵詞浮現。

若那支覆滅的商隊,有邊軍背景的護衛,那麼它的覆滅,就未必是簡單的劫殺。而商隊首領若真是那位“暴卒的帥”,其與邊軍、與南疆土司之間的三角關係,便更加微妙複雜。

“查邊軍舊檔。”燕知予果斷道,“三十一年前,滇南一帶駐軍可有異動?有無成建制的兵士退伍或被裁撤後去向不明?有無軍官突然離職或‘病故’?此事需透過非常渠道。”

眾人目光看向清虛道長與馬長老。武當與丐幫,一者與朝廷素有淵源,一者訊息網路遍佈天下,或許能有門路。

清虛與馬長老對視,緩緩點頭:“此事甚險,涉及軍伍,極易觸動朝廷神經。但……可試。需絕對機密。”

計議漸定,夜已深沉。

廣濟手錄副冊被小心收好,草圖連夜臨摹。慧覺去安排秘信傳往大理提醒行止。清虛、馬長老去動用隱秘關係查詢邊軍舊檔。明覺繼續帶人加強寺內巡查,尤其監控各派駐地,嚴防再生事端。

戒堂內,最後只剩下燕知予與寧遠。

燭火已將燃盡,光線昏暗。兩人誰也沒有離開的意思,彷彿這方寸之地,是風暴眼中唯一能靜心思索的孤島。

“你怕嗎?”燕知予忽然問,聲音很輕。

寧遠抬眼看她,燭光在他眸中跳動:“怕。怕真相如廣濟師叔祖所卜,‘隱龍在淵,血光掩星’。怕三十年前的血,至今仍未冷透。更怕……那血與我寧氏,有洗不脫的干係。”

“若真有干係呢?”燕知予直視他,“若令祖,或寧氏某位長輩,正是當年那位‘暴卒的帥’,甚至那支商隊的覆滅,本就是權力更迭的犧牲品……你待如何?”

寧遠沉默良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作為信物的舊銅錢。

“家祖臨終前,將這銅錢給我,只說‘若不得已,可尋程萬里,問三十一年前滇南事’。他從未讓我發誓報仇,也未讓我回避過去。他只說……”寧遠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個蒼老而疲憊的聲音,“‘世事如棋,落子無悔。但求心安,莫問恩仇’。”

“莫問恩仇?”燕知予咀嚼著這四個字。

“或許在家祖看來,當年的恩怨情仇,是非曲直,早已隨著當事人的死亡而模糊。但‘心安’,需要知道真相。知道寧氏為何捲入,那《梅花譜》為何一分為二,廣濟師叔祖因何失蹤,以及……這一切,與今日少林的殺戮,又有何關聯。”寧遠聲音漸穩,“我不是為了復仇而去尋找真相。我是為了……讓該安息的安息,讓該承擔的承擔。”

燕知予望著他,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看似溫潤、實則骨子裡堅韌無比的年輕人。他揹負著可能沉重的家族秘辛,行走在刀鋒般的線索上,所求的竟不是快意恩仇,而是“心安”與“了斷”。

“好。”她點頭,將臨摹好的黑石峒草圖副本推到他面前,“那我們就一起,把這場燒了三十年的餘火,徹底看清楚。無論灰燼下面埋著甚麼。”

寧遠接過草圖,指尖觸及紙張微涼。

窗外,傳來子時的鐘聲,沉渾悠遠,滌盪著少室山的夜色。

新的一天,即將在迷霧與微光中到來。而南下大理的行止,寺外奔襲的神秘騎手,以及那些隱藏在時光灰燼深處的眼睛,都將在晨光中,顯現出更清晰的輪廓。

棋至中盤,真正的搏殺,或許才剛剛開始。

子時鐘聲的餘韻在群山間漸漸消散,戒堂內最後一截燭芯“噼啪”一聲輕響,熄滅了。

黑暗瞬間湧來,只有窗欞縫隙透入的微薄月光,勾勒出桌椅與身影的輪廓。燕知予沒有動,寧遠也沒有。兩人在黑暗中對坐,呼吸輕緩,彷彿都在消化方才那場對話的重量。

“接下來,”燕知予終於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我們不能只被動等訊息。”

“你想主動出擊?”寧遠問。

“對方在牽著我們走。”燕知予站起身,走到窗邊,將縫隙推得更開些。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灌入,讓她精神一振,“從陸正使之死開始,每一步都像精心設計的誘餌。南疆元素、血盟祭文、龍銜梅棋子,甚至剛才明覺首座找到的金焰錦絲線——太多指向了,多得反常。”

寧遠也站了起來,與她並肩立於窗前,望向庭院中斑駁的樹影:“‘過猶不及’?”

“是。”燕知予轉頭看他,月光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清冷的銀邊,“若真兇只想將禍水引向南疆,留下兩三種確鑿線索便已足夠。如今這般堆砌,倒像是在……刻意強調某個方向的同時,掩蓋另一個方向。”

“另一個方向……”寧遠沉吟,“你是指,三十年前舊案中,非南疆的那一方?”

“或者說,當年那場‘帥’位更迭裡,中原這邊到底是誰在操盤。”燕知予壓低聲音,“廣濟師叔祖看出寧氏僕從‘有軍伍習氣’,那支覆滅的商隊可能配有邊軍背景的護衛。西南邊軍、前朝餘脈、江湖勢力、南疆土司……這幾股力量三十年前如何交織,才釀成了那場血案?而血案的結果——《梅花譜》一分為二,殘頁入少林,寧氏保留下半頁,廣濟失蹤——又讓誰最終獲益,坐穩了‘先生’之位?”

她頓了頓,語氣更沉:“更重要的是,三十年後,為何突然要重啟這場清算?陸正使觸碰到了甚麼,非死不可?崑崙弟子又知道了甚麼?那被取走的‘祭墨’文書,究竟記載了甚麼,讓幕後之人不惜在少林寺內連環殺人,也要奪回或銷燬?”

這些問題像沉甸甸的石塊,壓在夜色裡。

遠處傳來極輕微的衣袂破風聲,由遠及近,在戒堂外簷上一點即止。燕知予與寧遠同時警覺,手已按向隨身短刃。

“是我。”行止的聲音低低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燕知予推開窗,行止如夜鳥般輕盈落入堂內,肩上裹傷的白布在月光下格外顯眼。他氣息微亂,顯然是一路急趕。

“你怎麼回來了?”燕知予詫異,“不是已南下?”

“剛出山不到二十里,便察覺有人綴著。”行止快速道,“對方輕功極佳,且熟悉山路。我佯裝不知,在一處岔道故意留下往南的痕跡,實則繞道折回。果然,片刻後便有三人現身,檢視痕跡後繼續向南追去。我伏於暗處觀察,那三人雖作江湖打扮,但行進間相互呼應之勢,更像……行伍斥候。”

行伍斥候。又是軍伍背景。

“看清樣貌了嗎?”寧遠問。

“月色昏暗,且他們面覆輕紗。”行止搖頭,“但其中一人轉身時,腰間有物反光,形狀狹長,似是制式腰牌的一角。他們交談時聲音壓得極低,我只隱約聽到‘黑石’、‘趕在前頭’幾個詞。”

黑石——黑石峒。

燕知予與寧遠對視一眼,心往下沉。對方果然也鎖定了黑石峒,而且要“趕在前頭”。

“你折返明智。”燕知予果斷道,“對方既有備而來,且疑似軍伍出身,你孤身南下太過兇險。如今他們在明你在暗,我們反而多了一分主動。”

“接下來如何?”行止問。

燕知予沉思片刻,腦中線索飛速串聯:廣濟手錄、黑石峒草圖、南下的神秘騎手、此刻出現的追蹤者……以及,寺內可能存在的內應。

“將計就計。”她眼中閃過銳光,“對方以為你已南下,且被他們的人綴上。我們便讓他們繼續這樣以為。行止,你即刻秘密前往後山隱洞,那裡有我早年佈置的一處應急暗樁,有乾糧清水,你先避一避,療傷靜觀。我與寧遠、宋執事繼續在明處活動,吸引對方注意。”

“那黑石峒那邊……”

“我會請方丈另派絕對可靠、且不為人知的心腹弟子,持廣濟草圖副本,走另一條更隱秘的商道前往大理。不走官路,不入驛站,化裝成採藥人或行商,速度或許慢些,但勝在安全。”燕知予看向寧遠,“同時,我們需要動用你在滇南可能的一切關係。程掌櫃處,或許還有別的聯絡方式?比如,大理城中是否有寧氏舊日的商號、夥計,哪怕只是略微知情的老人?”

寧遠努力回憶:“家祖留下的地址是大理城外蒼山腳下的‘閒雲莊’,程掌櫃隱居之所。至於城中……寧氏在滇南的生意,三十多年前便已收縮殆盡,我只依稀記得祖父提過一句,說大理城東曾有一間‘百草堂’藥鋪,掌櫃姓何,是早年寧家車隊常駐大理時結交的本地人,為人厚道。但三十多年過去,不知是否還在。”

“有一個名字,便多一條路。”燕知予記下,“明日一早,我會請馬長老透過丐幫在大理的耳目,先暗查‘閒雲莊’與‘百草堂’現狀,並設法傳遞訊息,讓程掌櫃與何掌櫃有所警惕,若有陌生人以寧氏名義探訪,務必謹慎。”

計議初定,窗外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直奔戒堂而來。

“燕姑娘!寧公子!”是宋執事的聲音,帶著罕見的驚惶。

三人立刻警醒。行止身影一閃,已隱入樑上暗處。燕知予拉開房門,只見宋執事氣喘吁吁奔至,手中緊握著一卷紙條,臉色在廊下燈籠的光裡顯得煞白。

“剛……剛收到的飛鴿傳書,從山下暗哨用最急的金翎箭鴿傳來!”宋執事將紙條遞上,手指微顫,“一個時辰前,那隊往西南去的神秘騎手,在五十里外的‘老鴉口’峽谷,遭遇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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