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信使,一死一傷一達。
訊息陸續傳回高天堡的時候,已經是信使出發後的第八天。
寧遠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地圖。
地圖上用硃砂標了三條路線,第一條路線上畫了一個叉,第二條路線上畫了一個圓圈——代表情況不明——第三條路線上畫了一個勾。
燕知予站在他對面,臉色不太好看。
“周信使死了。”她的聲音很平,但指尖在桌沿上攥得發白。
“小趙帶著誘餌副本跑出來了,但真副本燒了大半,只剩殘頁。”
“陳信使呢?”
“中了毒,被一個山村郎中救了。人還活著,但右腿廢了。”
“副本還在他身上,沒丟。”
“方信使到了武當。”
“到了。副本完好。武當掌門已經派人去少林核實。”
寧遠沉默了一會兒。
他拿起硃砂筆,在第一條路線旁邊寫了一個名字——周信使的名字。
然後放下筆。
“周信使家裡還有甚麼人?”
“一個老孃,一個媳婦,兩個孩子。大的八歲,小的三歲。”燕知予說這些的時候,聲音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撫卹銀子加三倍。”寧遠說。
“兩個孩子的束脩,燕家出,一直供到他們能自己養活自己為止。”
“周信使的老孃和媳婦,如果願意留在高天堡,就安排住處。”
“不願意留的,送她們回老家,路上派人護送。”
燕知予點了點頭。
“還有陳信使。”寧遠繼續說。
“右腿廢了,以後跑不了暗線了。給他在堡裡安排個輕省的差事,賬房也好,庫房也好,讓他自己挑。”
“月錢照暗哨的標準發,一文不少。”
“我知道了。”
寧遠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高天堡的院子,幾個傷兵正在院子裡曬太陽。
有人拄著拐,有人纏著繃帶,有人缺了一隻胳膊。
他們三三兩兩地坐在牆根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慕容家的反應呢?”他問。
“暫時沒有。”燕知予走到他身邊,“但不會太久。天機閣的風聲已經傳開了,武當那邊也收到了副本。”
“慕容家不可能沒有耳目。”
“他們截到誘餌副本了嗎?”
“截到了。小趙跑出來的時候,誘餌副本被河水泡了,但內容還能辨認。”
“他按預案把包袱丟在了河灘上,追兵撿走了。”
寧遠點了點頭。
“那就等。”
“等甚麼?”
“等慕容家犯錯。”寧遠轉過身,靠在窗框上。
“他們現在手裡有一份誘餌副本,裡面有兩處錯漏。”
“他們會拿著這份東西去核實,核實的過程中就會暴露他們的情報網路——誰去核實、找誰核實、走甚麼路線。”
“這些動作都會被天機閣的暗樁看在眼裡。”
“你在釣魚。”燕知予說。
“我在釣魚。”寧遠重複了一遍。
“誘餌副本不只是用來拖延時間的。它還是一根魚線。”
“慕容家順著這根線去查,就會把自己的暗線全部暴露出來。”
燕知予看著他,沉默了幾息。
“周信使的命,也是魚餌的一部分嗎?”
這句話很輕,但很重。
寧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那些曬太陽的傷兵,目光停在一個缺了左臂的年輕人身上。
那個年輕人正用僅剩的右手笨拙地剝著一個橘子,剝了半天沒剝開,旁邊的人笑著幫他接了過去。
“不是。”寧遠說,“我沒有算到他們會在黃泥渡設伏。那個渡口不在我預判的危險區域內。”
他頓了一下。
“是我算漏了。”
燕知予沒有說話。
她不知道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也許兩者都有。
也許他確實沒有算到黃泥渡的伏擊,但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三路信使不可能全部安全抵達。
他說過——“三路里面,能到一路就夠了。另外兩路,是用來替那一路擋刀的。”
這句話,她記得清清楚楚。
但她沒有追問。
因為追問下去,答案可能是她不想聽到的。
“錢富貴呢?”她轉了話題。
“還在路上。”寧遠說,“按蘇青煙給他規劃的路線,他應該剛過雞鳴嶺,再有四五天到少林。”
“沒有人跟蹤他?”
“沒有。”寧遠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一個牽著毛驢賣藥材的胖子,誰會跟蹤他?”
燕知予沒有笑。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我去安排周信使家裡的事。”
“嗯。”
“寧遠。”
“嗯?”
“下次,如果還有這樣的差事——”
她沒有回頭,聲音很輕。
“讓我也去。別隻讓別人替你擋刀。”
她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書房裡,聽起來格外清晰。
寧遠站在窗前,看著她穿過院子的背影。
她走路的姿勢很直,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劍。
他沒有說話。
窗外,秋風吹過院子,捲起幾片枯葉。
枯葉在地上打了幾個旋,然後落在了牆角。
棋局還在繼續。
有些棋子已經不在棋盤上了。
但棋局不會因為少了幾顆棋子就停下來。
它只會越來越複雜。
錢富貴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沒吃過這麼多苦。
他是廚子出身,在燕家後廚幹了十二年,從燒火小工一路熬成掌勺大師傅。
他這雙手,切過最細的蘿蔔絲,顛過最重的鐵鍋,卻從沒牽著一頭脾氣比他還犟的毛驢,在雞鳴嶺的山路上走了三天三夜。
毛驢叫黑蛋。
這名字是他起的。
這頭驢通體灰白,唯獨屁股上有一塊黑斑,圓溜溜的,像個黑蛋。
黑蛋的脾氣極差。
上坡不走,下坡打滑,過溪時死活不肯沾水。
錢富貴連拉帶拽,差點把韁繩拽斷,它依舊紋絲不動,四條腿釘在地上,跟生了根一般。
“你個祖宗!”
錢富貴氣得滿臉通紅,額頭上的汗珠子跟黃豆一樣大,“你倒是走啊!再不走,天黑之前過不了這道嶺,咱倆都得喂狼!”
黑蛋歪著頭看了他一眼,打了個響鼻,像是在說:你急你的,跟我有甚麼關係。
錢富貴深吸一口氣,從褡褳裡摸出一把黑豆,攤在手心裡,湊到黑蛋嘴邊。
“吃不吃?吃了就走。”
黑蛋低頭聞了聞,嘴唇一卷,把黑豆捲走了。
嚼了兩下,嚥了下去,然後抬起蹄子,慢悠悠地往前走了。
錢富貴在後面跟著,一邊走一邊罵:“你比我那婆娘還難伺候。我那婆娘好歹給她買根頭繩就笑了,你倒好,一把黑豆走十步。照這個吃法,我還沒到少林,豆子先喂完了。”
他罵歸罵,手上卻沒停。
一邊牽著驢,一邊留意著四周的動靜。
蘇青煙給他畫的路線圖,他早就背得滾瓜爛熟,那張紙條,在第一天晚上就著篝火燒了。
路線很繞,專走那些連樵夫都嫌偏的小路,翻山越嶺,穿林過澗,硬是把五天的路程拉成了八天。
但安全。
蘇青煙說過:“你走的這條路,連山裡的獵戶都不一定知道。慕容家的人就算撒出一百個暗樁,也不會往這種鬼地方安排人手。因為沒有正常人會走這條路。”
錢富貴當時問:“那我走這條路,豈不是說明我不正常?”
蘇青煙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現在錢富貴才明白,蘇青煙那個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本來就不正常,一個廚子去送要命的信,這事兒本身就不正常。
但他沒有後悔。
寧遠找他談話的那天晚上,他想了一整夜。
想來想去,就一個念頭——周信使、陳信使、方信使,他們都是燕家的老人,跟他一起吃了十幾年的飯。
周信使每次來後廚,都要多要一碗紅燒肉,說是給家裡小兒子帶的;
陳信使不吃蔥,每次打飯都要叮囑一句“別放蔥”;
方信使最好說話,給甚麼吃甚麼,從來不挑。
這些人,要去送命。
他錢富貴是個廚子,不會武功,不會暗器,跑得慢,腦子也不算靈光。
但他有一樣別人沒有的東西——他長得像個賣藥材的胖子。
這就夠了。
雞鳴嶺的山路,比他想象的還要難走。
路不是路,是山羊踩出來的一條痕跡,窄得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
兩邊是密密麻麻的灌木和荊棘,枝條上長滿倒刺,刮在面板上就是一道血印子。
錢富貴的胳膊上已經被颳了十幾道口子,有幾道還在滲血,跟貓撓的似的。
黑蛋倒是沒事。
它皮厚,荊棘刮在身上跟撓癢癢一樣。
過了雞鳴嶺最高的那道埡口,山路開始往下走。
下山比上山好走一些,可錢富貴的膝蓋已經開始疼了。
他胖,二百多斤的體重壓在兩條腿上,下坡時膝蓋承受的力量是平時的兩三倍。
每走一步,膝蓋裡面就“咔嚓”響一聲,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磨。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天黑之前,他終於走出了雞鳴嶺,到了山腳下的一片緩坡地帶。
緩坡上有一座小廟。
廟很小,就一間正殿,一間偏殿,一個院子。
院牆是土坯砌的,有好幾處已經塌了,露出裡面的黃土和碎石。
正殿的門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供的是甚麼神。
廟門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三個人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把半個院子都罩在陰影裡。
樹下有一口石井,井沿上長滿了青苔。
錢富貴牽著黑蛋走到廟門口,先沒有進去。
他站在門外,仔細聽了一會兒。
廟裡很安靜,沒有人聲,沒有腳步聲,只有風吹過破窗戶時發出的“嗚嗚”聲。
他又看了看地面。
廟門口的土地上有一些腳印,但都是舊的,邊緣已經被風吹得模糊了,沒有新鮮腳印。
他這才牽著黑蛋走了進去。
偏殿裡有一張破木床,床板上鋪著一層稻草,稻草已經發黃髮脆,一碰就碎。
牆角有一個灶臺,灶臺上放著一口缺了邊的鐵鍋,鍋底有一層黑灰。
錢富貴把黑蛋拴在院子裡的槐樹上,從褡褳裡取出乾糧和水,坐在偏殿的門檻上吃晚飯。
乾糧是出發前蘇青煙給他準備的——壓縮的炒米餅,硬得像石頭,但耐餓。
一塊餅配一口涼白開,嚼起來滿嘴都是米糠的味道,跟他在後廚做的那些精緻菜餚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他一邊嚼一邊想,等這趟差事辦完,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做一桌好菜。
紅燒肘子、糖醋鯉魚、蒜泥白肉、乾煸豆角,再來一碗熱騰騰的蛋花湯。
想著想著,嘴裡的炒米餅好像也沒那麼難吃了。
吃完飯,他沒有睡在偏殿的床上。
蘇青煙教過他——在外面過夜,永遠不要睡在最明顯的地方。
如果有人來找你,他們第一個看的就是床。
他把稻草從床上搬下來,鋪在灶臺後面的牆角里。
那個位置從門口看不到,被灶臺擋著,只有走進來繞過灶臺才能發現。
然後他把褡褳當枕頭,把那個裝著副本的油紙包從貼身衣服裡取出來,塞進灶臺下面的灰堆裡。
灰堆是冷的,油紙包埋進去,從外面完全看不出來。
做完這些,他才躺下來。
沒有蓋的,秋夜的山風從破窗戶裡灌進來,冷得他直哆嗦。
他把身體蜷成一團,雙手抱著膝蓋,像一隻冬眠的刺蝟。
黑蛋在院子裡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然後也安靜了。
錢富貴閉上眼睛。
他沒有立刻睡著,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一些事——
想他婆娘,想他那個剛會走路的閨女,想後廚灶臺上那口用了十二年的鐵鍋,想周信使每次來打飯時那句“多給我盛點紅燒肉”……
想著想著,眼眶有點發酸。
他使勁眨了兩下眼睛,把那股酸意壓了回去。
不能想這些。
想多了就軟了,軟了就走不動了。
他翻了個身,強迫自己甚麼都不想。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睡著了。
……
第二天天沒亮,他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黑蛋吵醒的。
黑蛋在院子裡不安地踱來踱去,蹄子踩在地上“嗒嗒”響,鼻子裡發出低沉的“噗噗”聲。
錢富貴一個激靈坐起來,心跳立刻加速。
他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就坐在灶臺後面的牆角里,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
院子外面,有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