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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第44章 魚餌已下,只等慕容上鉤

2026-05-09 作者:風帆1080

三路信使,一死一傷一達。

訊息陸續傳回高天堡的時候,已經是信使出發後的第八天。

寧遠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地圖。

地圖上用硃砂標了三條路線,第一條路線上畫了一個叉,第二條路線上畫了一個圓圈——代表情況不明——第三條路線上畫了一個勾。

燕知予站在他對面,臉色不太好看。

“周信使死了。”她的聲音很平,但指尖在桌沿上攥得發白。

“小趙帶著誘餌副本跑出來了,但真副本燒了大半,只剩殘頁。”

“陳信使呢?”

“中了毒,被一個山村郎中救了。人還活著,但右腿廢了。”

“副本還在他身上,沒丟。”

“方信使到了武當。”

“到了。副本完好。武當掌門已經派人去少林核實。”

寧遠沉默了一會兒。

他拿起硃砂筆,在第一條路線旁邊寫了一個名字——周信使的名字。

然後放下筆。

“周信使家裡還有甚麼人?”

“一個老孃,一個媳婦,兩個孩子。大的八歲,小的三歲。”燕知予說這些的時候,聲音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撫卹銀子加三倍。”寧遠說。

“兩個孩子的束脩,燕家出,一直供到他們能自己養活自己為止。”

“周信使的老孃和媳婦,如果願意留在高天堡,就安排住處。”

“不願意留的,送她們回老家,路上派人護送。”

燕知予點了點頭。

“還有陳信使。”寧遠繼續說。

“右腿廢了,以後跑不了暗線了。給他在堡裡安排個輕省的差事,賬房也好,庫房也好,讓他自己挑。”

“月錢照暗哨的標準發,一文不少。”

“我知道了。”

寧遠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高天堡的院子,幾個傷兵正在院子裡曬太陽。

有人拄著拐,有人纏著繃帶,有人缺了一隻胳膊。

他們三三兩兩地坐在牆根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慕容家的反應呢?”他問。

“暫時沒有。”燕知予走到他身邊,“但不會太久。天機閣的風聲已經傳開了,武當那邊也收到了副本。”

“慕容家不可能沒有耳目。”

“他們截到誘餌副本了嗎?”

“截到了。小趙跑出來的時候,誘餌副本被河水泡了,但內容還能辨認。”

“他按預案把包袱丟在了河灘上,追兵撿走了。”

寧遠點了點頭。

“那就等。”

“等甚麼?”

“等慕容家犯錯。”寧遠轉過身,靠在窗框上。

“他們現在手裡有一份誘餌副本,裡面有兩處錯漏。”

“他們會拿著這份東西去核實,核實的過程中就會暴露他們的情報網路——誰去核實、找誰核實、走甚麼路線。”

“這些動作都會被天機閣的暗樁看在眼裡。”

“你在釣魚。”燕知予說。

“我在釣魚。”寧遠重複了一遍。

“誘餌副本不只是用來拖延時間的。它還是一根魚線。”

“慕容家順著這根線去查,就會把自己的暗線全部暴露出來。”

燕知予看著他,沉默了幾息。

“周信使的命,也是魚餌的一部分嗎?”

這句話很輕,但很重。

寧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那些曬太陽的傷兵,目光停在一個缺了左臂的年輕人身上。

那個年輕人正用僅剩的右手笨拙地剝著一個橘子,剝了半天沒剝開,旁邊的人笑著幫他接了過去。

“不是。”寧遠說,“我沒有算到他們會在黃泥渡設伏。那個渡口不在我預判的危險區域內。”

他頓了一下。

“是我算漏了。”

燕知予沒有說話。

她不知道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也許兩者都有。

也許他確實沒有算到黃泥渡的伏擊,但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三路信使不可能全部安全抵達。

他說過——“三路里面,能到一路就夠了。另外兩路,是用來替那一路擋刀的。”

這句話,她記得清清楚楚。

但她沒有追問。

因為追問下去,答案可能是她不想聽到的。

“錢富貴呢?”她轉了話題。

“還在路上。”寧遠說,“按蘇青煙給他規劃的路線,他應該剛過雞鳴嶺,再有四五天到少林。”

“沒有人跟蹤他?”

“沒有。”寧遠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一個牽著毛驢賣藥材的胖子,誰會跟蹤他?”

燕知予沒有笑。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我去安排周信使家裡的事。”

“嗯。”

“寧遠。”

“嗯?”

“下次,如果還有這樣的差事——”

她沒有回頭,聲音很輕。

“讓我也去。別隻讓別人替你擋刀。”

她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書房裡,聽起來格外清晰。

寧遠站在窗前,看著她穿過院子的背影。

她走路的姿勢很直,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劍。

他沒有說話。

窗外,秋風吹過院子,捲起幾片枯葉。

枯葉在地上打了幾個旋,然後落在了牆角。

棋局還在繼續。

有些棋子已經不在棋盤上了。

但棋局不會因為少了幾顆棋子就停下來。

它只會越來越複雜。

錢富貴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沒吃過這麼多苦。

他是廚子出身,在燕家後廚幹了十二年,從燒火小工一路熬成掌勺大師傅。

他這雙手,切過最細的蘿蔔絲,顛過最重的鐵鍋,卻從沒牽著一頭脾氣比他還犟的毛驢,在雞鳴嶺的山路上走了三天三夜。

毛驢叫黑蛋。

這名字是他起的。

這頭驢通體灰白,唯獨屁股上有一塊黑斑,圓溜溜的,像個黑蛋。

黑蛋的脾氣極差。

上坡不走,下坡打滑,過溪時死活不肯沾水。

錢富貴連拉帶拽,差點把韁繩拽斷,它依舊紋絲不動,四條腿釘在地上,跟生了根一般。

“你個祖宗!”

錢富貴氣得滿臉通紅,額頭上的汗珠子跟黃豆一樣大,“你倒是走啊!再不走,天黑之前過不了這道嶺,咱倆都得喂狼!”

黑蛋歪著頭看了他一眼,打了個響鼻,像是在說:你急你的,跟我有甚麼關係。

錢富貴深吸一口氣,從褡褳裡摸出一把黑豆,攤在手心裡,湊到黑蛋嘴邊。

“吃不吃?吃了就走。”

黑蛋低頭聞了聞,嘴唇一卷,把黑豆捲走了。

嚼了兩下,嚥了下去,然後抬起蹄子,慢悠悠地往前走了。

錢富貴在後面跟著,一邊走一邊罵:“你比我那婆娘還難伺候。我那婆娘好歹給她買根頭繩就笑了,你倒好,一把黑豆走十步。照這個吃法,我還沒到少林,豆子先喂完了。”

他罵歸罵,手上卻沒停。

一邊牽著驢,一邊留意著四周的動靜。

蘇青煙給他畫的路線圖,他早就背得滾瓜爛熟,那張紙條,在第一天晚上就著篝火燒了。

路線很繞,專走那些連樵夫都嫌偏的小路,翻山越嶺,穿林過澗,硬是把五天的路程拉成了八天。

但安全。

蘇青煙說過:“你走的這條路,連山裡的獵戶都不一定知道。慕容家的人就算撒出一百個暗樁,也不會往這種鬼地方安排人手。因為沒有正常人會走這條路。”

錢富貴當時問:“那我走這條路,豈不是說明我不正常?”

蘇青煙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現在錢富貴才明白,蘇青煙那個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本來就不正常,一個廚子去送要命的信,這事兒本身就不正常。

但他沒有後悔。

寧遠找他談話的那天晚上,他想了一整夜。

想來想去,就一個念頭——周信使、陳信使、方信使,他們都是燕家的老人,跟他一起吃了十幾年的飯。

周信使每次來後廚,都要多要一碗紅燒肉,說是給家裡小兒子帶的;

陳信使不吃蔥,每次打飯都要叮囑一句“別放蔥”;

方信使最好說話,給甚麼吃甚麼,從來不挑。

這些人,要去送命。

他錢富貴是個廚子,不會武功,不會暗器,跑得慢,腦子也不算靈光。

但他有一樣別人沒有的東西——他長得像個賣藥材的胖子。

這就夠了。

雞鳴嶺的山路,比他想象的還要難走。

路不是路,是山羊踩出來的一條痕跡,窄得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

兩邊是密密麻麻的灌木和荊棘,枝條上長滿倒刺,刮在面板上就是一道血印子。

錢富貴的胳膊上已經被颳了十幾道口子,有幾道還在滲血,跟貓撓的似的。

黑蛋倒是沒事。

它皮厚,荊棘刮在身上跟撓癢癢一樣。

過了雞鳴嶺最高的那道埡口,山路開始往下走。

下山比上山好走一些,可錢富貴的膝蓋已經開始疼了。

他胖,二百多斤的體重壓在兩條腿上,下坡時膝蓋承受的力量是平時的兩三倍。

每走一步,膝蓋裡面就“咔嚓”響一聲,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磨。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天黑之前,他終於走出了雞鳴嶺,到了山腳下的一片緩坡地帶。

緩坡上有一座小廟。

廟很小,就一間正殿,一間偏殿,一個院子。

院牆是土坯砌的,有好幾處已經塌了,露出裡面的黃土和碎石。

正殿的門半開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供的是甚麼神。

廟門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三個人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把半個院子都罩在陰影裡。

樹下有一口石井,井沿上長滿了青苔。

錢富貴牽著黑蛋走到廟門口,先沒有進去。

他站在門外,仔細聽了一會兒。

廟裡很安靜,沒有人聲,沒有腳步聲,只有風吹過破窗戶時發出的“嗚嗚”聲。

他又看了看地面。

廟門口的土地上有一些腳印,但都是舊的,邊緣已經被風吹得模糊了,沒有新鮮腳印。

他這才牽著黑蛋走了進去。

偏殿裡有一張破木床,床板上鋪著一層稻草,稻草已經發黃髮脆,一碰就碎。

牆角有一個灶臺,灶臺上放著一口缺了邊的鐵鍋,鍋底有一層黑灰。

錢富貴把黑蛋拴在院子裡的槐樹上,從褡褳裡取出乾糧和水,坐在偏殿的門檻上吃晚飯。

乾糧是出發前蘇青煙給他準備的——壓縮的炒米餅,硬得像石頭,但耐餓。

一塊餅配一口涼白開,嚼起來滿嘴都是米糠的味道,跟他在後廚做的那些精緻菜餚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他一邊嚼一邊想,等這趟差事辦完,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做一桌好菜。

紅燒肘子、糖醋鯉魚、蒜泥白肉、乾煸豆角,再來一碗熱騰騰的蛋花湯。

想著想著,嘴裡的炒米餅好像也沒那麼難吃了。

吃完飯,他沒有睡在偏殿的床上。

蘇青煙教過他——在外面過夜,永遠不要睡在最明顯的地方。

如果有人來找你,他們第一個看的就是床。

他把稻草從床上搬下來,鋪在灶臺後面的牆角里。

那個位置從門口看不到,被灶臺擋著,只有走進來繞過灶臺才能發現。

然後他把褡褳當枕頭,把那個裝著副本的油紙包從貼身衣服裡取出來,塞進灶臺下面的灰堆裡。

灰堆是冷的,油紙包埋進去,從外面完全看不出來。

做完這些,他才躺下來。

沒有蓋的,秋夜的山風從破窗戶裡灌進來,冷得他直哆嗦。

他把身體蜷成一團,雙手抱著膝蓋,像一隻冬眠的刺蝟。

黑蛋在院子裡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然後也安靜了。

錢富貴閉上眼睛。

他沒有立刻睡著,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一些事——

想他婆娘,想他那個剛會走路的閨女,想後廚灶臺上那口用了十二年的鐵鍋,想周信使每次來打飯時那句“多給我盛點紅燒肉”……

想著想著,眼眶有點發酸。

他使勁眨了兩下眼睛,把那股酸意壓了回去。

不能想這些。

想多了就軟了,軟了就走不動了。

他翻了個身,強迫自己甚麼都不想。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睡著了。

……

第二天天沒亮,他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黑蛋吵醒的。

黑蛋在院子裡不安地踱來踱去,蹄子踩在地上“嗒嗒”響,鼻子裡發出低沉的“噗噗”聲。

錢富貴一個激靈坐起來,心跳立刻加速。

他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就坐在灶臺後面的牆角里,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

院子外面,有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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