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風沒有說話。
他鬆開頂著城門的手,握緊了斬馬刀。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推開了城門。
城門大開,陽光傾瀉而入。
燕北風獨自一人,站在城門洞裡,面對著外面黑壓壓的蒼狼部大軍。
他的鐵甲上全是血,左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到下巴的刀疤,是剛才在城頭上被一個蒼狼部的百夫長砍的。
但他站得筆直。
像一座山。
“拓跋烈!”
燕北風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裡炸出來的。
“你不是想進來嗎?來啊!”
“老子就站在這裡!你從老子的屍體上踏過去!”
他把斬馬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沒入青石板三寸。
然後他拔出刀,橫刀立於城門正中。
一夫當關。
拓跋烈的笑容僵住。
他看著燕北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到了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
那是一個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這種人,最難對付。
因為他們不怕死。
而一個不怕死的人守著一個城門洞,你就算有一萬人,也只能一個一個地上。
城門洞就那麼寬,最多容三四個人並排透過。
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裡,人數優勢毫無意義。
“殺了他!”拓跋烈怒吼。
三個蒼狼部的勇士嚎叫著衝了上去。
燕北風一刀橫掃。
斬馬刀劃出一道銀色的弧光,三顆人頭同時飛起,在空中旋轉著,噴出三道血柱。
無頭的屍體在慣性的作用下又往前衝了兩步,才轟然倒地。
“下一個。”燕北風冷冷地說。
又是三個人衝上來。
又是一刀。
又是三顆人頭。
城門洞裡的血,已經沒過了腳踝。
燕北風站在血泊中,像一尊殺神。
拓跋烈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看得出來,燕北風的體力已經快到極限了。每一刀的速度都在變慢,每一次揮刀後的喘息都在變長。
但他就是不倒。
就像一根釘子,死死地釘在城門洞裡。
“弓箭手!”拓跋烈終於失去了耐心,“給老子射死他!”
一排弓箭手拉開了弓弦,箭尖對準了城門洞裡那個孤獨的身影。
“放!”
箭矢如雨。
燕北風揮刀格擋,斬馬刀在身前舞成一片刀幕,叮叮噹噹地打落了大部分箭矢。
但不是全部。
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右肩。
一支箭釘在了他的大腿上。
還有一支,擦著他的脖子飛過,帶起一道血線。
燕北風晃了一下,單膝跪地。
但他又站了起來。
他用斬馬刀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撐起來,像一頭受了重傷的老狼。
“再射!”拓跋烈吼道。
弓箭手們再次拉弓。
就在這時——
“大哥!”
一個身影從城門後面衝了出來。
燕知予。
她手裡舉著一面盾牌,擋在了燕北風身前。
箭矢打在盾牌上,發出密集的撞擊聲。有幾支穿透了盾牌,但被削去了大部分力道,只在燕知予的手臂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血痕。
“你瘋了!”燕北風怒吼,“回去!”
“你才瘋了!”燕知予回頭瞪著他,眼眶通紅,“一個人擋城門?你以為你是鐵打的?”
她身後,又湧出了一群人。
是高天堡的百姓。
鐵匠張大錘扛著一把比他還高的鐵錘,衝在最前面。
“燕大公子!俺老張來幫你!”
酒館的王掌櫃提著一把菜刀,腰裡彆著兩個酒罈子。
“他孃的,老子活了五十年,還沒跟人拼過命呢!今天開開葷!”
藥鋪的孫大夫揹著一個藥箱,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我,我不會打仗,但我能救人!”
還有更多的人。
賣豆腐的、打鐵的、種地的、做買賣的……
男人、女人、老人、半大的孩子。
他們手裡拿著各種各樣的東西——菜刀、鋤頭、扁擔、擀麵杖,甚至還有人拎著一口燒開水的大鐵鍋。
他們不是戰士。
他們只是普通人。
但他們的眼神裡,都燃燒著同一種東西。
不是勇氣,不是憤怒。
是絕望中的倔強。
這是他們的家。
他們的父母、妻兒、祖墳,都在這裡。
城破了,一切都沒了。
所以他們來了。
哪怕手裡只有一根擀麵杖,也要站在城門前。
燕北風看著這些人,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大公子!”張大錘把鐵錘往地上一頓,震得地面都在抖,“別廢話了!告訴俺們怎麼打就行!”
燕北風深吸了一口氣。
他把肩膀上的箭矢一把拔了出來,鮮血噴湧而出,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好。”
他的聲音沙啞,但堅定。
“所有人,聽我指揮。”
“會拿刀的,站前面。不會拿刀的,站後面遞石頭。老人和孩子,去城牆上幫忙搬滾木。”
“今天,要麼他們退,要麼我們死。”
“沒有第三條路。”
“幹了!”張大錘第一個吼了出來。
“幹了!”
“幹了!”
幾百個聲音匯聚在一起,在城門洞裡迴盪,震耳欲聾。
拓跋烈站在城外,看著城門洞裡那群烏合之眾,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他打了一輩子仗,見過無數敵人。
訓練有素的精兵,悍不畏死的勇士,詭計多端的謀士。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敵人。
一群拿著菜刀和擀麵杖的老百姓,站在一個快要倒下的將軍身後,對著五千大軍嚎叫著“幹了”。
這不是勇敢。
這是瘋了。
但瘋子,往往是最難對付的。
“全軍衝鋒!”拓跋烈拔出鬼頭大刀,“踏平高天堡!”
蒼狼部的騎兵發出震天的吶喊,潮水般湧向城門。
城門洞裡,燕北風舉起斬馬刀。
“殺!”
兩股洪流,在城門洞裡猛烈碰撞。
刀光、血光、火光,交織在一起。
慘叫聲、怒吼聲、兵器碰撞聲,響徹雲霄。
張大錘的鐵錘砸在一個蒼狼部騎兵的胸口上,連人帶馬砸飛了出去。但他自己也被另一個騎兵的長矛刺穿了肩膀,鮮血噴了一地。
他拔出長矛,扔在地上,繼續掄錘。
王掌櫃把酒罈子砸在一個敵人的腦袋上,酒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流了一地。然後他揮著菜刀,嚎叫著衝了上去,像一個瘋了的屠夫。
孫大夫蹲在城門後面,手忙腳亂地給傷員包紮。他的手在抖,藥粉撒了一地,但他咬著牙,一個接一個地救。
燕知予站在燕北風身邊,用盾牌擋住射來的箭矢,同時用短劍刺向任何靠近的敵人。她的劍法不算高明,但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裡,夠用了。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城門洞裡的屍體堆了三尺高,血水從門洞裡流出來,在城門外匯成了一條小溪。
蒼狼部衝了三次,被打退了三次。
不是因為守軍有多強,而是因為城門洞太窄了。
在這個狹窄的通道里,蒼狼部的騎兵優勢完全發揮不出來。他們只能下馬步戰,而步戰的時候,一個拿著鐵錘的鐵匠和一個訓練有素計程車兵之間的差距,沒有想象中那麼大。
何況,守軍是在保衛自己的家。
這種信念帶來的力量,有時候比武藝更可怕。
但守軍的傷亡也極其慘重。
四百守軍,加上自發參戰的百姓,總共不到六百人。
一個時辰的戰鬥下來,死傷過半。
燕北風身上又多了七八道傷口,鐵甲已經被砍得稀爛,裡面的衣服全被血浸透了。他的斬馬刀砍捲了刃,刀身上全是缺口。
但他還站著。
像一根釘子。
拓跋烈在城外來回踱步,臉色陰沉。
他沒想到,一個小小的高天堡,竟然這麼難啃。
更讓他焦慮的是糧草。
狼牙谷的糧草被燒了,大軍只剩下不到兩天的口糧。如果今天拿不下高天堡,明天士兵們就要餓肚子了。
餓著肚子計程車兵,還怎麼打仗?
“將軍!”一個傳令兵飛馬趕來,“後方急報!沙狼幫的人又偷襲了我們在白馬河的輜重隊,燒了三十車軍械!”
拓跋烈的眼角跳了一下。
又是沙狼幫。
這幫該死的沙匪,像蒼蠅一樣,趕都趕不走。
“還有!”傳令兵的聲音在發抖,“大汗派人傳話,說……說中原武林那邊出了變故。慕容家的人被人揭發了甚麼事,幾個大門派聯合起來,要找慕容家算賬。大汗讓將軍酌情處理。”
酌情處理。
這四個字,翻譯過來就是:你自己看著辦,別指望後方支援了。
拓跋烈的臉色變了又變。
糧草被燒,軍械被毀,後方不穩,盟友自顧不暇。
而面前這個小小的高天堡,像一塊硬骨頭,怎麼啃都啃不動。
他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
那隻獨眼裡的瘋狂,漸漸被一種冰冷的理智取代。
他是一個將軍。
一個真正的將軍,知道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該退。
“傳令。”
他的聲音低沉。
“全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後撤三十里,紮營。”
傳令兵愣住了。
後撤?
他們打了三天,死了上千人,就這麼撤了?
但軍令如山。
拓跋烈的命令,沒有人敢違抗。
號角聲響起,蒼狼部的大軍開始緩緩後撤。
像一片退去的潮水,慢慢地從高天堡的城牆下退去。
城牆上,守軍們看著蒼狼部撤退的背影,一時間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他們撤了!”
“他們撤了!!”
歡呼聲響成一片,從城門洞裡傳到城牆上,又從城牆上傳遍了整個高天堡。
有人笑著,有人哭著,有人又笑又哭。
張大錘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他那把沾滿血的鐵錘,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就哭了。
王掌櫃癱倒在城門洞裡,手裡還攥著那把已經卷了刃的菜刀,嘴裡唸叨著:“活了……活了……”
孫大夫靠著牆壁,渾身脫力,但手裡還在機械地給傷員纏繃帶。
燕知予扔掉了盾牌和短劍,跑到燕北風身邊。
“大哥!大哥!”
燕北風靠著城門洞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他的斬馬刀插在身邊的地上,刀身上的血還在往下滴。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鐵甲碎裂,衣服被血浸透,臉上那道刀疤還在往外滲血。
但他笑了。
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
“妹子,我是不是……很帥?”
燕知予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一把抱住燕北風,哭得像個孩子。
“你個混蛋,你個大混蛋……”
燕北風伸出滿是血的手,拍了拍她的後背。
“別哭,丟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皮越來越重。
“幫我……看著點……那個混蛋……回來了……讓他請我喝酒……”
然後,他昏了過去。
燕知予抱著他,哭聲越來越大。
“大夫!大夫!快來人啊!”
孫大夫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手忙腳亂地檢查燕北風的傷勢。
“沒事!沒事!”孫大夫的聲音也在抖,“都是皮外傷,沒傷到要害。失血太多,昏過去了。養幾天就好。”
燕知予這才鬆了一口氣,但眼淚還是止不住。
她抬起頭,看著城門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
蒼狼部的大軍已經退到了遠處,只剩下地上的屍體和未散的硝煙。
“寧遠……”她喃喃地說,“你在哪裡……”
……
城牆的角落裡,燕知秋蜷縮在一堆滾木後面,懷裡抱著那個繡了一半的荷包。
她的臉上全是灰塵和淚痕,衣服上沾滿了血——不是她的,是她幫忙搬運傷員時沾上的。
戰鬥的時候,她一直在城牆上幫忙搬石頭、遞箭矢、給傷員喂水。
她沒有哭,沒有怕,一直咬著牙幹活。
但現在,戰鬥結束了,她終於撐不住了。
她把臉埋在荷包裡,無聲地哭了起來。
“姐夫……你說過會回來的……”
“你騙人……”
她哭了很久,直到眼淚流乾了,才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
然後她看到了一樣東西。
城牆外面,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個小小的黑點。
那個黑點正在飛速移動,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是一匹馬。
一匹棗紅色的馬。
馬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身風塵僕僕的黑衣,腰間掛著一把生鏽的鐵劍,手裡還提著一壺酒。
夕陽在他身後鋪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