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寧遠說。
“不是意外。”金面人搖頭,“是被選中的。”
“被誰選中?”
“被這個世界。”
金面人站起身,走到棋盤邊緣,低頭看著那些黑白棋子。
“這個世界,正在走向毀滅。”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鉛塊,沉甸甸地砸在寧遠心上。
“不是因為戰爭,不是因為瘟疫,也不是因為天災。而是因為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你有沒有注意到,這個世界的‘氣’,正在衰竭?”
寧遠愣了一下。
他確實注意到了。
自從穿越以來,他一直覺得這個世界的靈氣——或者說內力的根源——比他在古籍中讀到的描述要稀薄得多。
那些傳說中的絕世高手,動輒能劈山斷河,但現在最頂尖的武者,也不過是能劈開一塊巨石而已。
他一直以為是古籍誇大其詞。
但如果不是誇大,而是這個世界的“氣”真的在衰竭呢?
“三百年前,這個世界的氣還很充沛。”金面人繼續說,“那時候的武者,確實能做到古籍中記載的那些事。但從三百年前開始,氣就在以一種緩慢但不可逆轉的速度衰竭。”
“到現在,已經衰竭了將近七成。”
“如果繼續下去,再過一百年,這個世界的氣就會徹底消失。屆時,所有的武功、所有的內力、所有超越常人的力量,都將不復存在。”
“而沒有了氣的支撐,這個世界的某些規則,也會隨之崩塌。”
“甚麼規則?”寧遠追問。
金面人看著寧遠。
灰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
“維持這個世界存在的規則。”
寧遠皺眉。
他是個理科生,前世學的是物理。他知道,任何一個系統的執行,都需要能量來維持。如果把這個世界看作一個系統,那麼“氣”就是維持它執行的能量。
當能量耗盡,系統就會崩潰。
“所以,你布這麼大一盤棋,就是為了阻止氣的衰竭?”寧遠問。
“不是阻止。”金面人搖頭,“衰竭是不可逆的。我做的,是在氣徹底消失之前,找到一種替代的方式,讓這個世界繼續存在下去。”
“甚麼方式?”
金面人走回蒲團前,坐下,重新端起茶杯。
“你知道圍棋中,有一種局面叫‘劫’嗎?”
寧遠當然知道。
劫,是圍棋中一種特殊的局面。雙方在同一個位置反覆爭奪,你提我一子,我提你一子,迴圈往復,永無止境。
除非一方選擇放棄,否則這個“劫”就會一直持續下去。
“這個世界,就處於一個‘劫’中。”金面人說,“氣的衰竭,就是這個‘劫’的表現。要解開這個‘劫’,需要一顆特殊的棋子。”
“一顆不屬於這個棋盤的棋子。”
他看著寧遠。
“就是你。”
寧遠的心臟跳了一下。
“我?”
“你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靈魂。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個世界的‘劫材’。只有你,才能打破這個迴圈,讓這盤棋走向一個新的結局。”
“怎麼打破?”
金面人放下茶杯,伸手指向棋盤中央那個刻著“寧”字的空位。
“落子。”
“當你站在那個位置上,做出一個選擇的時候,這個‘劫’就會被解開。”
“甚麼選擇?”
金面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寧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一個你現在還不需要知道的選擇。”他終於開口,“因為時候未到。”
“你他媽——”寧遠忍不住爆了粗口,“說了半天,關鍵的地方你跟我打啞謎?”
金面人似乎笑了一下,面具後面傳出一聲極輕的氣音。
“我理解你的憤怒。三十年前,當我得知這一切的時候,比你還憤怒。”
“但有些事,說早了反而有害。就像圍棋中的‘先手’,下早了就變成了‘惡手’。”
“我能告訴你的是,你現在要做的事,和我要做的事,方向是一致的。”
“保住燕家,擊敗蒼狼部,揭穿慕容家的陰謀。這些事,都是必須做的。因為每一步,都在為最終的‘落子’做準備。”
“你和我的區別在於,我選擇了從暗處推動,而你選擇了站在明處戰鬥。”
“兩種方式,殊途同歸。”
寧遠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說的這些,我憑甚麼信?”
“你不需要信。”金面人說,“你只需要繼續做你認為對的事。如果我說的是真的,你遲早會自己驗證。如果我說的是假的,你也不會有任何損失。”
“但有一件事,我必須提醒你。”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慕容家的背後,還有一股你不知道的力量。那股力量,比慕容家本身要危險得多。”
“甚麼力量?”
“一個和我一樣,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
寧遠的血液彷彿凝固了一瞬。
“第三個穿越者?”
“對。”金面人點頭,“而且,他和我不同。我想保住這個世界,他想毀掉它。”
“為甚麼?”
“因為在他看來,一個註定要毀滅的世界,不如早點毀掉,然後在廢墟上建一個新的。”
“他瘋了。”寧遠說。
“也許。”金面人站起身,“但一個瘋子如果擁有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和力量,他就不僅僅是瘋子了。”
“他是災難。”
金面人走到寧遠面前,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了過來。
那是一枚玉佩。
通體漆黑,像是用墨玉雕成的,上面刻著一個奇怪的符號——一條首尾相連的蛇,咬著自己的尾巴。
銜尾蛇。
寧遠認得這個符號。
在前世,這是一個古老的象徵,代表著永恆、迴圈和毀滅與重生。
“這是那個人留下的標記。”金面人說,“如果你在任何地方看到這個符號,就意味著他的手已經伸到了那裡。”
寧遠接過玉佩,攥在手心裡。
冰涼的觸感,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
“你為甚麼不自己去對付他?”寧遠問,“你比他早來三十年,應該比他更瞭解這個世界。”
金面人沉默了片刻。
“因為我快死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穿越的代價,比你想象的要大。我的靈魂和這具身體之間的排斥反應,已經持續了三十年。現在,我的身體正在從內部瓦解。”
“最多還有一年。”
寧遠看著他,第一次注意到,金面人的雙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緊張或恐懼,他的身體已經無法完全控制了。
“所以你需要我來接手。”寧遠說。
“不是接手。”金面人搖頭,“是接力。我跑了三十年的第一棒,現在該交給你了。”
“但怎麼跑,由你自己決定。我不會替你選擇路線。”
他退後一步。
“你該走了。高天堡那邊,時間不多了。”
寧遠沒有立刻走。
他還有一個問題。
“你叫甚麼名字?”
金面人的動作停了一下。
那雙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懷念,像是苦澀,又像是釋然。
“我前世的名字,已經沒有意義了。”他說,“在這個世界,他們叫我……”
他伸手,緩緩摘下了金色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蒼老而憔悴的臉。
明明看起來只有三十出頭的身體,臉上卻佈滿了屬於老年人的皺紋和斑點。頭髮從根部開始發白,像是被歲月一夜之間抽乾了所有的生命力。
但那雙灰色的眼睛,依然清澈。
“他們叫我,棋聖。”
寧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後轉身,走向石階。
走到一半的時候,身後傳來棋聖的聲音。
“寧遠。”
“嗯?”
“那個第三個穿越者,他有一個你可能認識的身份。”
寧遠停下腳步。
“在這個世界,他姓慕容。”
慕容。
慕容世家。
那個在暗中操縱一切、與蒼狼部勾結、企圖顛覆中原武林的慕容世家。
它的幕後之人,竟然也是一個穿越者。
“他叫甚麼?”寧遠問。
“慕容無極。”棋聖說,“慕容世家現任家主的父親。”
“一個據說已經死了二十年的人。”
“但你和我都知道,穿越者沒那麼容易死。”
寧遠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睜開,繼續向上走去。
他沒有再回頭。
身後,棋聖重新戴上了金色面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
他看著棋盤上那個刻著“寧”字的空位,輕聲說了一句。
“這盤棋,終於要進入中盤了。”
......
高天堡。
第三天。
拓跋烈兌現了他的承諾。
天剛矇矇亮,蒼狼部的全軍總攻就開始了。
這一次,沒有試探,沒有任何花哨的戰術。
就是硬衝。
四千多人,分成三波,輪番不停地往城牆上堆。
第一波是敢死隊。
兩百個光著膀子的蒼狼部勇士,每人背上綁著一捆浸了油的乾柴,嚎叫著衝向城門。
他們是來送死的。
準確地說,是來當人肉火把的。
衝到城門前,他們點燃了背上的乾柴,然後抱住城門,用自己的身體當燃料,去燒那扇已經千瘡百孔的城門。
城頭上的守軍拼命往下射箭、潑水,但那些人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死死地抱著城門不放,直到被燒成焦炭。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城門開始冒煙。
“潑水!潑水!”燕北風嘶吼著。
守軍們把僅剩的幾桶水全部潑了下去,勉強壓住了火勢。但城門的木板已經被燒得焦黑,用手一碰就掉渣。
再來一次,城門就完了。
第二波是雲梯攻城。
這一次,蒼狼部不再是零散地架雲梯,而是集中了所有的雲梯,在城牆的同一段上,同時架了十幾架。
十幾架雲梯同時搭上城牆,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滿了人,像是一群螞蟻在攀爬。
守軍們顧此失彼,推倒了這架,那架上的敵人已經爬到了城頭。
“殺!”
第一個蒼狼部計程車兵翻上了城牆。
他還沒站穩,就被燕北風一刀劈成了兩半。
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緊跟著翻了上來。
城牆上,短兵相接。
刀劍碰撞的聲音,慘叫聲,怒吼聲,混成了一片。
燕北風像一頭髮瘋的猛虎,揮舞著斬馬刀,在城頭上來回衝殺。他的刀法談不上精妙,但勝在力大勢沉,一刀下去,不死也殘。
但他只有一個人。
城牆太長了,他顧得了東面,顧不了西面。
“大哥!西面城牆被突破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傳令兵跑過來,聲音發抖。
燕北風咬了咬牙,提刀就往西面跑。
他剛走,東面又有敵人翻上了城牆。
就這樣,他像一個救火隊員,在城牆上來回奔跑,哪裡有缺口就堵哪裡。
但缺口越來越多,他堵不過來。
到了午時,城牆上已經有三處被突破。
雖然都被守軍拼死奪了回來,但傷亡慘重。
八百守軍,現在只剩下不到四百。
而且大部分都帶著傷,有的人一隻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只能用另一隻手握刀。
有的人腿上中了箭,拔都拔不出來,就那麼拖著一條血淋淋的腿,繼續戰鬥。
燕知予站在城樓上,臉色蒼白。
她的手裡握著一把短劍,那是寧遠走之前留給她防身的。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她會需要用這把劍來戰鬥。
但現在,她不得不做好這個準備。
“二小姐。”老管家劉伯顫巍巍地走上來,“老爺讓您……”
“我知道。”燕知予打斷了他,“讓我走。”
她轉過身,看著劉伯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
“劉伯,你跟了燕家多少年了?”
“四十三年了,二小姐。”
“四十三年。”燕知予點了點頭,“那你應該知道,燕家的女兒,是甚麼脾氣。”
劉伯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彎下了腰。
“老奴明白了。”
燕知予轉回身,繼續看著城下的戰場。
蒼狼部的第三波攻勢,已經開始。
這一次,拓跋烈親自上陣。
他騎著一匹高大的黑色戰馬,手裡提著那柄鬼頭大刀,帶著五百親衛騎兵,直奔城門而來。
“撞開它!”
一輛新的撞車被推了出來,比上一輛更大、更重。
“轟!”
城門劇烈震動。
“轟!轟!轟!”
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守軍的心臟上。
城門上的裂縫越來越大,木屑紛飛。
“頂住!”燕北風衝到城門後面,和幾十個守軍一起,用身體頂住城門。
“轟!”
又是一下。
城門的門閂斷了。
“咔嚓”一聲脆響,那根碗口粗的鐵木門閂,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城門,緩緩向內開啟了一條縫。
陽光從縫隙中射進來,照在燕北風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上。
縫隙外面,是拓跋烈那張猙獰的笑臉。
“燕家的小崽子!”拓跋烈大笑,“城門開了!你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