蠍娘子蹲在獨眼龍旁邊,手裡捏著幾個拳頭大小的陶罐。
“這是我特製的‘毒煙彈’。”她低聲說,“裡面裝的是硫磺粉、砒霜和幾種毒草的混合物。點燃後會產生大量的毒煙,吸入後會頭暈目眩,四肢無力。配合火攻,效果翻倍。”
獨眼龍看了看那些陶罐,又看了看蠍娘子,心裡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確實有兩把刷子。
“動手。”
獨眼龍一揮手。
五百人分成三路。
獨眼龍親率兩百人,從北面正面突擊。
蠍娘子帶一百人,從東面繞到水源處,切斷敵人的退路。
剩下兩百人,埋伏在南面的出口,負責堵截逃跑的敵人。
行動開始。
蠍娘子帶著人,像一群幽靈一樣,沿著山脊悄無聲息地移動。
她的腳步極輕,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身後的沙狼幫好手們也都是老手,一個個貓著腰,貼著巖壁前進。
到達預定位置後,蠍娘子舉起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火摺子,吹亮。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她那雙在面紗後面閃爍的眼睛。
她看了一眼谷底的營地,又看了一眼手裡的毒煙彈。
“寧遠。”她在心裡默唸了一聲,“這一仗,是替你打的。”
然後,她點燃了第一顆毒煙彈,用力擲了出去。
陶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營地中央的糧車上。
“砰!”
一聲悶響,濃烈的黃綠色煙霧瞬間瀰漫開來。
與此同時,北面傳來了獨眼龍那震耳欲聾的怒吼。
“殺!”
五百條黑影,從三個方向同時撲向了營地。
刀光如雪,火光沖天。
蒼狼部的輜重兵們從睡夢中驚醒,還沒來得及穿上鎧甲,就被衝進來的沙狼幫好手們砍翻在地。
毒煙瀰漫,嗆得人睜不開眼,呼吸困難。那些吸入毒煙計程車兵,一個個軟倒在地,連刀都握不住。
獨眼龍衝在最前面,鬼頭大刀左劈右砍,擋者披靡。他雖然只有一隻眼睛,但在黑暗中反而比常人更加敏銳。
“放火!”
沙狼幫的人開始往糧車上潑火油,然後扔上火把。
轟!
乾燥的糧草遇火即燃,火勢瞬間蔓延開來。幾十輛糧車連成一片火海,照亮了整個狼牙谷。
濃煙滾滾,烈焰沖天。
蒼狼部的守軍徹底崩潰了。
他們本來就是輜重兵,戰鬥力遠不如前線的精銳。在毒煙和火攻的雙重打擊下,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
有人試圖從南面逃跑,卻一頭撞進了沙狼幫的伏擊圈,被砍得人仰馬翻。
有人跳進小溪裡想滅掉身上的火,卻被蠍娘子的毒針射中,倒在水裡再也沒有起來。
整個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半個時辰。
蒼狼部三百輜重兵,死傷過半,剩下的全部潰散。
幾十車糧草,化為灰燼。
獨眼龍站在火光中,渾身是血,像一尊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他看著那片沖天的火光,忍不住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痛快!老子多少年沒打過這麼痛快的仗了!”
蠍娘子走到他身邊,冷冷地說:“別笑了。蒼狼部的援軍隨時可能趕到。收拾戰場,馬上撤。”
獨眼龍收住笑,雖然心裡不爽被一個女人指揮,但他也知道蠍娘子說得對。
“撤!”
五百人來得快,走得更快。
等蒼狼部的援軍趕到狼牙谷的時候,看到的只有一片焦黑的廢墟,和滿地的屍體。
糧草,一粒不剩。
……
訊息傳到高天堡城下的蒼狼部大營時,拓跋烈正在帳篷裡啃羊腿。
“甚麼?!”
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羊腿骨頭湯潑了一地。
“糧草被燒了?!誰幹的?!”
“回,回將軍,是沙狼幫的人。”傳令兵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他們趁夜偷襲了狼牙谷,放火燒了所有的糧草。守軍死傷過半,剩下的都跑了。”
拓跋烈的臉色變得鐵青。
沒有糧草,五千大軍吃甚麼?
他們從北方長途奔襲而來,本就沒有攜帶太多幹糧,全靠後方的補給線支撐。現在補給線被切斷,最多再撐三天,大軍就會斷糧。
斷糧的軍隊,比沒有武器的軍隊更可怕。
因為餓瘋了計程車兵,甚麼事都幹得出來。
“沙狼幫……”拓跋烈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眼中殺機畢露,“又是那個姓寧的小子搞的鬼!”
他猛地站起來,在帳篷裡來回踱步。
打,還是撤?
繼續打,沒有糧草,三天後大軍自潰。
撤,空手而歸,回去怎麼跟大汗交代?
“將軍!”一個謀士壯著膽子開口,“不如……先退兵,回去補充糧草,再圖後計?”
“退?”拓跋烈一把抓住謀士的衣領,把他提了起來,“老子帶著五千人來,一個城都沒打下來,灰溜溜地滾回去?你讓老子的臉往哪兒擱?讓大汗怎麼看老子?”
謀士被他掐得翻白眼,說不出話來。
拓跋烈把他扔在地上,喘著粗氣。
帳篷裡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拓跋烈才做出了決定。
“傳令。”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明天,全軍總攻。不惜一切代價,拿下高天堡。”
“城裡的糧食,就是我們的糧食。”
“城裡的女人,就是我們的女人。”
“明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燕家的旗幟被踩在腳下!”
他的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一個餓紅了眼的將軍,比一個吃飽了的將軍,更加可怕。
明天,將是高天堡最危險的一天。
寧遠獨自一人,騎著棗紅馬,走在一條荒無人煙的古道上。
這條路不在任何地圖上。
他是從那枚黑鐵令牌背面的棋盤紋路中,推算出來的。
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線條,其實是一種極其古老的密碼。
前世他在一本孤本古籍上見過類似的記載,那是上古時期某個神秘組織用來傳遞資訊的方式。
破譯之後,他得到了一個座標。
那個座標指向的地方,在流沙河以東三百里,一片被稱為“死亡之海”的戈壁深處。
那裡甚麼都沒有。
沒有水,沒有草,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只有無盡的黃沙和烈日。
寧遠走了一天一夜。
棗紅馬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口吐白沫,四蹄打顫。
寧遠翻身下馬,把最後半囊水倒進馬嘴裡,拍了拍它的脖子。
“辛苦了。”
他把馬韁系在一塊風化的巖柱上,獨自步行前進。
又走了大約兩個時辰。
太陽開始西沉,將整片戈壁染成了血紅色。
寧遠停下了腳步。
他面前,是一座孤零零的石碑。
石碑很古老,表面被風沙侵蝕得坑坑窪窪,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但寧遠還是辨認出了上面刻著的幾個字。
“弈者無疆。”
弈者。
下棋的人。
寧遠伸手摸了摸石碑的表面,指尖觸到了一個凹陷的地方。
那是一個棋子形狀的凹槽。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黑鐵令牌,對準凹槽,按了下去。
“咔嚓。”
一聲輕響。
石碑緩緩向兩邊裂開,露出了一條通往地下的石階。
石階很窄,只能容一人透過。兩側的石壁上鑲嵌著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散發著幽幽的青光,照亮了向下延伸的通道。
寧遠邁步走了下去。
石階很長,向下延伸了至少百丈。空氣越來越涼,帶著一股潮溼的泥土氣息,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香味。
像是檀香,又像是某種藥草。
走到盡頭,是一扇石門。
石門半開著,像是在等他。
寧遠推門而入。
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足有數畝之廣。穹頂極高,鑲滿了夜明珠,模擬出一片星空的模樣。
而在這片“星空”之下,是一張棋盤。
一張真正的棋盤。
用黑白兩色的玉石,鋪滿了整個地面。
每一塊玉石都有磨盤大小,黑白交替,縱橫各十九道。
棋盤上,已經落了許多棋子。
那些棋子也是玉石做的,每一顆都有人頭大小,黑白分明,擺放在棋盤的各個位置上。
寧遠低頭看去,發現每一顆棋子上都刻著字。
離他最近的一顆白子上,刻著“燕”。
旁邊的一顆黑子上,刻著“慕容”。
再遠一點,還有“蒼狼”“黑水”“天機”……
他的目光在棋盤上掃過,越看越心驚。
這些棋子,代表的不是普通的名字。
而是勢力。
每一顆棋子,都代表著一個真實存在的勢力。它們在棋盤上的位置、彼此之間的距離和關係,與現實中的局勢幾乎完全吻合。
燕家的白子被幾顆黑子包圍著,正處於被圍攻的態勢。
慕容家的黑子盤踞在棋盤的一角,與蒼狼部的黑子遙相呼應。
天機閣的白子孤懸在外,進退兩難。
而在棋盤的正中央,有一個空位。
那個空位上,刻著一個字。
“寧。”
寧遠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
“你終於來了。”
一個聲音從棋盤的對面傳來。
很平靜,很溫和,像是老朋友之間的寒暄。
棋盤的對面,坐著一個人。
那人盤腿坐在一塊蒲團上,面前擺著一張小几,几上放著一壺茶和兩隻杯子。
他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袍,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起,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
但他的臉上,戴著一副面具。
金色的面具。
面具的工藝極其精湛,每一道紋路都栩栩如生,像是用真金澆鑄而成。面具上沒有表情,光滑如鏡,映出寧遠的倒影。
只有面具的眼孔處,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特別。
帶著一種極淡的灰色。
沒有溫度,沒有情感,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請坐。”
金面人伸手,示意寧遠坐到對面。
寧遠沒有動。
他站在棋盤邊緣,與金面人隔著整張棋盤對視。
“你就是那個‘先生’?”
“有人這麼叫我。”金面人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有一種奇怪的共鳴感,“但我更喜歡另一個稱呼。”
“甚麼稱呼?”
“弈者。”
寧遠冷笑了一聲。
“弈者?下棋的人?你把天下蒼生都當成棋子,就為了滿足你下棋的癮?”
“不是癮。”金面人搖了搖頭,“是責任。”
“責任?”
“這盤棋,不是我想下的。”金面人端起茶壺,給兩隻杯子都倒滿了茶,“是必須下的。”
他抬起頭,那雙灰色的眼睛透過面具的眼孔,直直地看著寧遠。
“就像你,必須穿越到這個世界一樣。”
寧遠的瞳孔一縮。
“你知道我是穿越來的?”
“我當然知道。”金面人的語氣依然平靜,“因為,我也是。”
整個地下空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夜明珠的光芒在穹頂上閃爍,像是無數只冷冷注視著這一幕的眼睛。
寧遠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一直以為自己是唯一的異類。一個來自現代社會的靈魂,被塞進了一個古代廢物贅婿的身體裡。
他以為這只是一個荒誕的意外。
但現在,面前這個人告訴他,他也是穿越者。
如果這是真的,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那些超出這個時代認知的佈局,那些精密到不可思議的算計,那個能夠預判所有人行動的“先生”……
不是因為他是天才。
而是因為他和寧遠一樣,擁有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和視野。
“你是甚麼時候穿越來的?”寧遠問。
“比你早。”金面人說,“早很多。”
“多早?”
“三十年。”
三十年。
寧遠在心裡飛快地計算著。
三十年前,這個世界正處於一個相對和平的時期。各大勢力之間雖然有摩擦,但還沒有爆發大規模的衝突。
而在這三十年裡,這個人一直在暗中佈局,編織了一張覆蓋整個天下的大網。
慕容家的復國野心,蒼狼部的南下入侵,黑水門的陰謀,甚至燕家的崛起和衰落……
都在他的棋盤上。
“你到底想要甚麼?”寧遠的聲音沉了下來。
金面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隔著面具的下沿,小口啜了一口茶。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他放下茶杯,“我們為甚麼會穿越到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