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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第31章 魚上鉤了

2026-05-09 作者:風帆1080

流沙河的夜,比白天更安靜。

沒有蟲鳴,沒有風聲,連那片要命的沙子都像是睡著了,只剩下偶爾從地底傳來的一聲悶響,像是甚麼東西在翻身。

寧遠勒住馬,翻身下來。

他蹲在河岸邊,手指捻起一撮沙子,放在鼻尖聞了聞。

“有人來過。”

蘇青煙也下了馬,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月光下,河岸邊的沙地上,有一串極淺的腳印,歪歪扭扭地延伸向東南方向的一片亂石堆。

腳印很淺,風沙再大一點就能抹平。但寧遠的眼睛比鷹還毒,這點痕跡瞞不過他。

“腳印左深右淺,步幅不均。”寧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是個胖子,而且右腿有傷,走路一瘸一拐。”

“錢富貴。”蘇青煙立刻就反應了過來。

“除了他還能有誰?”寧遠笑了笑,“這傢伙倒是會挑地方。流沙河邊上的亂石堆,地形複雜,又靠近水源,最適合躲藏。”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月亮被一層薄雲遮住了大半,光線昏暗。

“走,去會會咱們的老朋友。”

兩人牽著馬,沿著腳印的方向走進了亂石堆。

這片亂石堆比遠處看著要大得多,巨石嶙峋,層層疊疊,像是被甚麼巨力從地底掀出來的。石頭縫隙間長著一些乾枯的灌木,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響聲。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寧遠突然停下腳步。

他聞到了煙火氣。

很淡,像是有人在用最小的火苗烤甚麼東西,刻意壓低了煙霧。

“在前面。”寧遠壓低聲音。

他把馬韁交給蘇青煙,自己貓著腰,沿著一塊巨石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

繞過一塊半人高的岩石,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被幾塊大石頭遮擋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洞裡透出一絲微弱的火光。

寧遠探頭往裡一看。

錢富貴正蜷縮在洞裡最深處,面前生著一堆小得可憐的火,上面架著一隻不知從哪兒抓來的沙鼠,烤得滋滋冒油。

這胖子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大圈,原本圓滾滾的臉頰塌了下去,顴骨都露了出來。身上那件原本華貴的錦緞長袍,現在髒得看不出顏色,破了好幾個洞,露出裡面髒兮兮的肥肉。

他一邊烤著沙鼠,一邊警惕地朝洞口張望,那雙小眼睛裡全是驚恐和疲憊。

活脫脫一隻被獵人追得走投無路的肥耗子。

寧遠退回來,對蘇青煙做了個手勢。

“就他一個人,沒有埋伏。”

蘇青煙點了點頭。

寧遠整了整衣領走到洞口,彎腰往裡一探頭,笑眯眯地打了個招呼。

“錢老闆,好久不見。沙鼠烤得怎麼樣?聞著挺香的,能分我一條腿嗎?”

“啊——!”

錢富貴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烤鼠棍子脫手飛出,整個人往後一縮,後腦勺重重地撞在了石壁上。

“砰”的一聲悶響,疼得他齜牙咧嘴,眼淚都飆了出來。

但他還是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間,想找武器。

可他腰間空空如也,那把斷刀早就在上次被寧遠奪走了。

“別……別殺我!”錢富貴認出了寧遠,一哆嗦,“寧……寧公子!我甚麼都沒做!我就是在這兒躲著,哪兒也沒去!”

“我知道。”寧遠彎腰走進洞裡,在火堆旁坐下,撿起地上那隻烤了一半的沙鼠,翻了個面繼續烤,“你要是敢亂跑,現在就不是我來找你,而是蒼狼部的人來給你收屍了。”

錢富貴渾身一哆嗦,縮在角落裡。

蘇青煙也走了進來,在洞口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錢富貴看看寧遠,又看看蘇青煙,最後把目光落在了那隻正在被寧遠烤得滋滋冒油的沙鼠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已經兩天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

“錢老闆,咱們也算是老相識了。”寧遠把烤好的沙鼠撕下一條腿,遞到錢富貴面前,“吃點東西,咱們慢慢聊。”

錢富貴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能抵擋住食物的誘惑,一把搶過鼠腿,狼吞虎嚥地啃了起來。

寧遠看著他吃,等他把骨頭都嚼碎了嚥下去,才慢悠悠地開口。

“錢老闆,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要是老老實實地回答,我保你一條命。你要是敢跟我耍花樣……”

他從懷裡摸出那枚黃銅魚符,在錢富貴眼前晃了晃。

錢富貴臉色難看。

“你……你怎麼會有這個?”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你那個紫檀木匣子的夾層,做工不錯,但在我面前,跟沒有一樣。”寧遠把魚符收回懷裡,“慕容世家的‘魚符’,只有核心內探才有資格佩戴。錢老闆,你在西域這些年,替慕容家做了多少見不得光的買賣?”

錢富貴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落。

“我……我只是個跑腿的……”

“跑腿的?”寧遠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下顯得有些瘮人,“跑腿的能拿到蒼狼部的秘密佈防圖?跑腿的能跟蒼狼部的特使做交易?錢老闆,你這腿跑得也太遠了點吧。”

錢富貴徹底慌了。

他知道,眼前這個男人,不是那種能被幾句謊話糊弄過去的人。

上次在流沙河,他親眼看見這個看起來文弱的書生,是怎麼一劍捅死那條巨型沙蟲的。

那一幕,至今還在他的噩夢裡反覆出現。

“我說,我全說……”錢富貴終於崩潰了,癱坐在地上,“求你饒我一命,我上有老下有小……”

“這就對了嘛。”寧遠又撕下一條鼠腿,遞給他,“慢慢說,從頭說。”

錢富貴接過鼠腿,死死地攥在手裡,

“我,我是十五年前被慕容家招募的。”他的聲音沙啞,“那時候我還只是黑石城裡一個賣草藥的小販,窮得連飯都吃不起。慕容家的人找到我,給了我一大筆銀子,讓我幫他們在西域收集情報。”

“一開始,只是些簡單的活兒。打聽打聽各個幫派的動向,記錄一下商路上的貨物流通。後來,他們讓我做的事情越來越大,越來越危險。”

“三年前,慕容家跟蒼狼部搭上了線。他們讓我做中間人,負責兩邊的聯絡和交易。”

“交易甚麼?”寧遠問。

“情報。慕容家把中原各大門派的佈防、人事、秘密,都透過我,賣給了蒼狼部。而蒼狼部,則把他們在北方的軍事部署和兵力分佈,告訴了慕容家。”

“兩邊互通有無,各取所需。”

蘇青煙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中原武林的情報,被慕容家賣給了北方的蠻族?這要是傳出去,整個武林都要炸鍋。

“還有呢?”寧遠的語氣平靜,但眼神卻越來越冷。

“還有……”錢富貴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還有一個人。”

“甚麼人?”

“一個我從來沒見過面的人。”

“慕容家的人管他叫‘先生’。所有的指令,都是透過‘先生’傳達的。慕容家的家主,在‘先生’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寧遠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個‘先生’,長甚麼樣?”

“我說了,我沒見過他。”錢富貴搖著頭,“但我聽慕容家的人說過,‘先生’總是戴著一副面具。”

“甚麼樣的面具?”

錢富貴抬起頭,看著寧遠,眼睛恐懼。

“金色的。”

寧遠的瞳孔一縮。

金色面具。

和他在以毒攻毒時產生的幻覺裡,看到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蘇青煙注意到了他的異樣,默默地將這個細節記在了心裡。

“這個‘先生’,還說過甚麼?”寧遠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錢富貴拼命回憶著,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有一次我去送情報,正好撞見慕容家的家主在跟‘先生’的信使說話。那個信使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甚麼話?”

“他說……‘先生說了,棋盤已經擺好,就等那顆最關鍵的棋子,自己走上來。’”

錢富貴看著寧遠,“然後,那個信使就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還說了一句。”

“他說,‘寧’字旗下的那顆子,快要落了。”

整個石洞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凝固了。

火堆裡的木柴發出一聲脆響,崩出一顆火星,落在寧遠的衣襬上,燒出一個小小的黑洞。

他沒有動。

“寧”字旗。

不是巧合。

從來都不是巧合。

他穿越到這個世界,入贅燕家,被人暗算斷了經脈,遇到黑水門的陰謀,一路走到西域……

這一切的一切,都在那個戴著金色面具的“先生”的算計之中。

他不是偶然落入棋盤的。

他就是那顆棋子。

一顆被人精心挑選、精心培養、精心引導,最終要走到某個特定位置上的棋子。

“寧遠?”蘇青煙的聲音把他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寧遠回過神。

“沒事。”他把手裡的烤鼠棍子扔進火堆裡,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錢老闆,你說的這些,夠你活命了。”

錢富貴如蒙大赦,連連磕頭。

“但是。”寧遠低頭看著他,“從現在開始,你是我的人。我讓你往東,你不許往西。我讓你咬誰,你就得把誰的骨頭嚼碎了嚥下去。聽明白了嗎?”

“明白!明白!”錢富貴點頭如搗蒜,“小的以後就是寧公子的狗!寧公子讓我咬誰我就咬誰!”

“很好。”寧遠轉身走出石洞,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流沙河特有的乾燥和腥氣。

他抬頭看著漫天的星斗,心裡翻湧著驚濤駭浪,面上卻平靜如水。

執棋者。

金色面具。

“寧”字旗。

好啊。

既然你把棋盤擺好了,那我就陪你下到底。

不過這盤棋的規矩,得改一改。

因為我從來不按別人的路子走。

蘇青煙走到他身邊,靜靜地站著。

過了很久,寧遠才開口。

“蘇青煙。”

“嗯?”

“你們天機閣的卷宗裡,有沒有關於‘金色面具’的記載?”

蘇青煙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轉過頭,看著寧遠的側臉。月光下,那張俊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有。”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但只有一條。”

“說。”

“天機閣第七代閣主,在臨終前留下了一句讖語。”

蘇青煙的聲音變得很輕,

“‘金面現世,天機盡毀。執棋之人,非人非鬼。’

‘唯有不在此界之魂,方能破局。’”

不在此界之魂。

寧遠閉上了眼睛。

風從流沙河的方向吹來,捲起漫天的黃沙,模糊了兩個人的身影。

高天堡。

城牆上的火把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都是一片慘白。

燕知予站在城樓上,手裡攥著千里鏡,鏡筒裡的畫面讓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北方的地平線上,火光連成了一條線。

那不是篝火,是火把。

成千上萬支火把,像一條燃燒的河流,正緩緩向高天堡逼近。

馬蹄聲已經能聽見了。

成百上千匹戰馬同時奔跑時,那種讓大地都在顫抖的悶雷聲。

“二小姐,蒼狼部的前鋒已經到了紅石峽外三十里。”

一名斥候滿身塵土地跑上城樓,單膝跪地,“拓跋烈親率三千鐵騎,另有步卒兩千,攻城器械若干。預計明日午時前,就能抵達城下。”

三千鐵騎。

兩千步卒。

五千人。

而高天堡現在能戰的,滿打滿算,不到八百。

燕北風帶走了大部分精銳去鹽鐵古道,雖然打了勝仗,但傷亡也不小。回來後還沒來得及休整,蒼狼部就打上門來了。

“大哥呢?”燕知予問。

“大公子在校場整軍,說讓二小姐放心,他死也要死在城牆上。”

燕知予沒說話,只是把千里鏡收起來,轉身走下城樓。

她的步伐很快,身後的侍女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穿過迴廊,經過後院的時候,她看見了燕知秋。

小丫頭蹲在院子裡的水井旁,正在往一個個水囊裡灌水。

她身邊堆了幾十個空水囊,已經灌滿了一大半。

“你在幹甚麼?”燕知予停下腳步。

“灌水。”燕知秋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飛快,“姐夫說過,打仗的時候,水比刀劍還重要。城牆上的兄弟們要是渴了,沒力氣拉弓,再多的箭也是廢鐵。”

燕知予看著妹妹那張因為用力而漲紅的小臉,心裡一酸。

這丫頭,真的長大了。

“灌完了就送到城牆上去。”燕知予沒有多說甚麼,轉身繼續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知秋。”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城破了。你就從後山的密道走,帶著父親的令牌,去找寧遠。”

燕知秋灌水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姐姐的背影。

“城不會破的。”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姐夫說過,有他在,天塌不下來。他雖然不在,但他教我的東西在。”

“他說,害怕的時候,就扎馬步。把腿站穩了,心就不慌了。”

燕知予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

但燕知秋看見,姐姐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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