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堡,後院。
這裡聽不到百里外鹽鐵古道的喊殺聲,只有晚風吹動老槐樹,葉子互相拍打,沙沙作響。
寧遠躺在藤椅上,膝蓋蓋著條薄毯,手裡捏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
燕知秋坐在他對面的小馬紮上,捧著一碟子點心,腮幫子鼓鼓的。
“姐夫,這塊給你。”
她挑了一塊最大的,遞到寧遠嘴邊。
寧遠張嘴接住。
嚼得很慢,視線落在燕知秋的手指上。
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紫,指甲蓋邊緣更是透著一股死灰,像是被凍傷了。
“冷嗎?”寧遠問。
“有點。”
燕知秋縮了縮脖子,把手揣進袖筒裡,整個人往狐裘裡縮了縮,“明明才剛入秋,怎麼感覺跟冬天似的。而且……”
她打了個哈欠,眼皮子直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隨時會栽倒,“而且特別困,身上沒勁兒,骨頭縫裡透著涼氣。”
寧遠捏著毯子的手緊了緊。
毒發的速度,比預想的還要快。
七日斷魂香,前三天潛伏無形,第四天寒氣入骨,令人嗜睡,等到第七天心脈寸斷,神仙難救。
今天是第四天。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困了就睡會兒。”寧遠伸手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手指劃過她的額頭。
很冷。
“我不睡。”燕知秋強撐著睜開眼,有些執拗地晃晃腦袋,想把睡意甩出去,“大哥還沒回來呢。我答應了二姐,要在院子裡等大哥的好訊息。我要第一時間看到大哥凱旋。”
“傻丫頭。”
寧遠輕聲說了一句。
就在這時。
院門被暴力撞開,厚實的門板砸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燕知予衝了進來。
她那一身幹練的箭袖武服已經被汗水溼透,貼在背上,頭髮散亂地黏在臉頰,那張平日裡精明強幹、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臉,此刻毫無血色。
“寧遠!”
她幾步衝到藤椅前,
“完了……全完了!”
燕知秋被嚇了一跳,手裡的碟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點心滾了一地。
“二姐,怎麼了?”
燕知予沒理妹妹,她的瞳孔在顫抖,“探子剛才拼死送回來的訊息!黑水門總舵……是空的!”
寧遠嚼著嘴裡的桂花糕,嚥了下去,神色未變。
“你聽懂了嗎?空的!”
燕知予急得去抓寧遠的衣領,整個人處於崩潰的邊緣,“季無常根本不在總舵!那個柳青鋒帶走了黑水門所有的精銳,足足八百人!他們全部去了鹽鐵古道!”
“大哥帶去的只有三百人!還是老弱病殘!”
“這是個圈套!他們早就看穿了你的空城計,這是將計就計,要在大哥最虛弱的時候,把他連皮帶骨吞下去!”
燕知予喊到最後,聲音帶了哭腔,身體順著藤椅滑落,癱軟在地。
她是個商人,懂得算賬。
三百對八百,有心算無心,還是在那地形險要的古道伏擊。
這就是個死局。
十死無生。
“大哥……”燕知秋臉色煞白,想要站起來,卻因為毒發身子一軟,又跌回馬紮上。
寧遠終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慢條斯理地掀開身上的薄毯,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襬。
“喊完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崩潰的燕知予。
燕知予愣住了,仰頭看著這個男人,滿臉淚痕。
“你……”
“我問你。”寧遠打斷她,語氣平靜得有些冷酷,“既然黑水門的人都去了鹽鐵古道,那現在他們的總舵裡,剩下了甚麼?”
燕知予下意識地回答:“只有……只有一些掃灑的下人,和……”
她突然卡住了。
腦海中一道閃電劃過,
“和那些跑不動的、不能打的。”
寧遠替她補全了後半句,“比如,那個替季無常出謀劃策的軍師。再比如,那個配製出七日斷魂香的毒師。”
燕知予猛然從地上彈起來,呼吸急促,盯著寧遠。
“你……你早就知道?”
“季無常是個莽夫,想不出這種連環計。”
寧遠走到兵器架前,那是燕知秋平日練劍用的。
他伸手,取下一把未開刃的鐵劍,在手裡掂了掂。
“能佈下這麼大一個局,把燕家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人,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都有個毛病,怕死,惜命,覺得自己金貴。”
寧遠手指彈在劍身上,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如同龍吟。
“這種人,絕不會把自己置身於亂軍之中。鹽鐵古道那種絞肉機,刀劍無眼,血肉橫飛,他是不會去的。”
“他一定躲在最安全的地方,喝著茶,等著前線的好訊息。”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哪裡最安全?”
燕知予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湧,頭皮發麻:“黑水門總舵!”
也就是那座……空城。
“沒錯。”
寧遠挽了個劍花,動作行雲流水。
雖然手裡拿的是把鈍劍,但那一瞬間,燕知予感覺站在面前的不是一個贅婿,而是一頭終於撕下偽裝、露出了獠牙的兇獸。
“既然他們傾巢而出,去吃你大哥這塊肉。”
“那我們就趁著家裡沒人,去把他們的根刨了。”
寧遠轉過身,看向院外漸沉的夜色,目光如刀。
“備馬。”
“可是……”燕知予還是覺得瘋狂,嘴唇哆嗦著,“那是黑水門總舵!就算沒人,機關陷阱也……”
“沒有可是。”
寧遠打斷她,聲音變冷。
他回頭看了一眼縮在椅子上、已經開始打擺子的燕知秋。
那丫頭閉著眼,眉頭緊鎖,顯然痛苦到了極點。
再拿不到解藥,大羅神仙也救不回她。
“我要的東西,就在那座空城裡。”
寧遠提著劍,大步向外走去。
“不想給你大哥收屍,不想看著燕家滅門,就跟上。”
“今晚,我要血洗黑水崖。”
燕知予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心臟狂跳。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找了這個男人。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眼神變得狠厲。
“備馬!”
她轉過身,對著院外的護衛厲聲大喝,“把所有能騎的馬都牽出來!哪怕是拉貨的劣馬也要!跟我走!”
……
黑水崖。
這是一座孤峰,三面懸崖,只有一條羊腸小道通往山頂,易守難攻。
平日裡這裡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但今晚,寂靜得有些詭異。
總舵大廳裡,燈火通明。
一個身穿青色長衫、書生模樣的人,正坐在首位虎皮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輕輕吹著浮沫。
他看起來三十出頭,面白無鬚,透著一股儒雅之氣,只是那雙眼睛狹長陰鷙,破壞了整體的書卷氣。
在他下首,坐著一個渾身裹在黑袍裡的老者,正擺弄著幾個瓶瓶罐罐,裡面爬滿了五顏六色的毒蟲。
“軍師,前面還沒訊息傳回來嗎?”黑袍老者聲音低沉。
“急甚麼。”
書生抿了一口茶,神情愜意,“柳青鋒帶了八百人,還是伏擊,要是這都拿不下燕北風那三百殘兵,他可以直接從崖上跳下去了。”
“我是擔心那個寧遠。”黑袍老者放下手裡的瓶子,“那小子有點邪門。七日斷魂香居然沒能立刻毒死那個小丫頭,還能讓他看出破綻,找到回春堂去。這種人,留著是個禍害。”
“一個小小的贅婿,懂點醫術罷了,翻不起大浪。”
書生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山下漆黑的夜色,嘴角掛著一絲嘲弄。
“現在的燕家,就是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燕北風一死,那個燕鎮海估計也得氣得歸西。剩下的孤兒寡母,還不是任由我們拿捏?”
“到時候,高天堡積累百年的財富,還有那顆九轉續命丹,都是我們的。”
“是嗎?”
一個突兀的聲音,突然在空曠的大廳門口響起。
書生和黑袍老者同時一驚,猛然回頭。
只見大廳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年輕人。
他一身白衣勝雪,在這陰森的大廳裡顯得格格不入。
手裡提著一把生鏽的鐵劍,劍尖向下,一滴鮮紅的血珠正順著劍身滑落,“啪嗒”一聲,摔碎在地上。
“既然你們這麼想要九轉續命丹,怎麼不直接來找我拿呢?”
寧遠跨過門檻,腳步很輕。
在他身後,原本守在門口的十幾名暗哨,此刻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全是一劍封喉。
濃烈的血腥氣,順著夜風,呼啦啦地灌進了大廳。
“你是誰?”書生臉色大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間的摺扇。
“我?”
寧遠笑了。
他抬起劍,指著書生的鼻子。
“燕家贅婿,寧遠。”
“特來……送你們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