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鐵古道。
風停了。
燕北風趴在半山腰的枯草堆裡,手裡的劍柄滑膩膩的,全是汗。
他把手在滿是塵土的褲腿上蹭了蹭,重新握緊。
太靜了。
這條古道平日裡連野耗子都不少,今兒個卻連聲蟲叫都沒有。
副將把耳朵貼在地面上聽了半晌,抬起頭時,一臉的土灰和茫然。
“大公子,不對勁。”
副將壓著嗓子,聲音有些抖,“下面那支假商隊都晃悠三圈了,連只鳥都沒驚起來。黑水門那幫孫子是不是沒上當?”
燕北風沒接話。
他盯著下方那條狹長如蛇腹的山道。
這種感覺他太熟了。
在黑道上摸爬滾打十年,這是被狼群盯上的羊,臨死前才會有的直覺。
不是沒上當。
是這口鍋太大了,對方想連鍋端。
“撤。”
燕北風突然開口.
副將愣住:“啊?現在撤?寧姑爺不是說……”
“寧遠懂個屁的打仗!”
燕北風一把按住副將的腦袋,“這是個死局!再不走,咱們全得爛在這兒!傳令,後隊變前隊,往回……”
崩——!
一聲悶響。
那是幾股牛筋絞在一起的粗大弓弦,驟然爆開的聲音。
緊接著是破空聲。
一支兒臂粗的純鐵弩箭撕開空氣,直接轟在了下方馬車的車廂上。
轟!
厚實的楠木車廂炸開,木屑混著裡面裝樣子的石頭四處飛濺。
拉車的兩匹健馬連嘶鳴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巨大的衝擊力掀翻在地,馬頭被崩飛的木板削掉半個,紅的白的噴了一地。
攻城弩。
這幫瘋子,在山道上架了攻城弩!
下一刻。
死寂的山林活了。
無數黑衣人從四面八方的山坡、樹冠、草叢裡冒出來,黑壓壓的一片,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螞蟻,將燕北風這三百人圍在中間。
“這他孃的是黑水門?”
副將看著那密密麻麻的人頭,牙齒控制不住地磕在一起,發出咯咯的響聲。
“至少八百人……不,一千!”
一千對三百。
還是有心算無心的反包圍,再加上那幾架要命的攻城弩。
燕北風的心直接砸進了冰窟窿裡。
寧遠那個書呆子猜對了開頭,黑水門確實來了。
但他猜錯了結局。
對方根本不是來吃餌的,是來把桌子掀了。
人群裂開一條道。
一個穿著灰布長袍的中年男人提著一把九環大刀,踩著碎石慢悠悠走了出來。
刀刃上還在滴血,不知是剛才那個倒黴探子的,還是馬的。
黑水門副門主,柳青鋒。
他左臉有道蜈蚣一樣的刀疤,說話的時候那塊肉會跟著扭動,顯得格外猙獰。
“燕大公子,別來無恙。”
柳青鋒抬起刀,用舌頭舔了舔刀背上的血珠,一臉享受。
“為了你這顆腦袋,季門主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連壓箱底的破城弩都拖了過來。你今天要是死得不夠慘,都對不起我們這份辛苦。”
“柳副門主好大的手筆。”
燕北風甩掉劍鞘,長劍橫在胸前,身子微微下沉,擺出了拼命的架勢。
“傾巢而出,就不怕老巢被人端了?”
“端老巢?”
柳青鋒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
“就憑高天堡剩下那群老弱病殘?還是憑你那個只會吃軟飯的妹夫?”
他止住笑,刀尖直指燕北風的鼻子。
“有人教過我,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燕家這頭獅子雖然病了,但牙口還在。要想不被咬死,就得趁它病,要它命。”
“大公子,借你人頭一用。”
“祭我黑水門的大旗!”
他手腕一翻,大刀猛地揮下。
“殺!一個不留!”
沒有多餘的廢話。
黑水門的人咆哮著衝了下來,刀光如雪,淹沒了山道。
燕北風握緊了劍,指節發白。
三百對一千。
這一仗,怕是要交代在這兒了。
可就算死,也得崩掉對方几顆牙。
“兄弟們!”
燕北風嘶吼一聲,聲音沙啞,“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跟老子衝!”
他一馬當先,迎著那漫天的刀光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