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轉續命丹入口即化,一股磅礴而溫潤的暖流瞬間在他腹中炸開,隨即化作億萬道細小的溪流,湧向四肢百骸。
那感覺,不像是在吃藥,更像是在久旱的河床上,迎來了第一場春雨。
原本枯竭的經脈,如同乾涸的土地,瘋狂地吸收著這股生命能量。斷裂的創口處傳來一陣酥麻滾燙的奇癢,新的血肉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滋生、連線、貫通。原本淤塞阻滯的真氣,開始緩緩流動,雖然依舊細若遊絲,卻已然暢通無阻。
寧遠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竟帶著一絲淡淡的腥甜,是體內的淤血廢氣被盡數排出了。
他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整個人的氣色都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種瀕死的衰敗感已經一掃而空。
“好丹。”他由衷地讚了一句。
燕知予卻沒心情聽他品評丹藥,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現在,可以說了嗎?”
寧遠從床上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腳。經脈雖然接上了,但身體依舊虛弱,像是大病初癒。他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冷茶,潤了潤喉嚨。
“急甚麼。”他慢悠悠地說道,“天塌下來,也得讓人先喘口氣。”
“寧遠!”燕知予的聲音裡帶上了壓抑的怒火,“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好吧,好吧。”寧遠舉起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看在丹藥的份上,就先告訴你一點。錢申,不過是條聽話的狗。真正餵狗的人,是黑水門的門主,季無常。”
“黑水門?季無常?”燕知予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不可能!黑水門三年前就已經向我燕家俯首稱臣,每年按時上供,季無常更是對我父親言聽計從,卑躬屈膝,他哪來的膽子?”
高天堡燕家,是這方圓數百里黑道當之無愧的霸主。而黑水門,只是依附於燕家生存的眾多二流勢力之一,平日裡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條搖尾乞憐的狗,突然反咬一口,還要置主人於死地?這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卑躬屈膝,只是為了讓你放鬆警惕。”寧遠嗤笑一聲,“燕二小姐,你經商或許是把好手,但論到人心鬼蜮,你還嫩了點。一條狗,如果找到了更強大的新主人,或者它自認為能變成一頭狼,它為甚麼不敢咬你?”
他走到燕知予面前,目光平靜地看著她:“三年來,黑水門藉著向你們上供的名義,光明正大地派人進出高天堡的地界,早已將你們的兵力部署、商路路線摸得一清二楚。他們暗中吞併了多少小勢力,積蓄了多少力量,你們知道嗎?”
“他們故意示弱,讓你們覺得他們無足輕重。然後透過錢申這條線,精準地剪除你們的羽翼,削弱你們的實力。等到時機成熟,他們就會聯合其他早就對你們不滿的勢力,一擁而上,將你們這頭沉睡的獅子,撕成碎片。”
寧遠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燕知予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背脊升起,手腳冰涼。
她自詡精明,卻從未將黑水門這種“小角色”放在眼裡。現在想來,這三年來,黑水門的“恭順”之下,隱藏著多少殺機!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知予!”
人未到,聲先至。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帶著一股凌厲的氣勢,闖了進來。
來人二十七八歲年紀,劍眉星目,面容與燕知予有幾分相似,但更顯剛毅。他身穿一襲藍色勁裝,腰懸長劍,正是燕家大公子,既定的繼承人,燕北風。
他一進門,先是看到了面色慘白的妹妹,隨即目光就落在了已經能下地行走的寧遠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就被怒火所取代。
“你在這裡正好!”燕北風大步流星地走到寧遠面前,居高臨下地質問,“我問你,你是不是跟父親和妹妹胡說了些甚麼?你憑甚麼汙衊錢申!”
他顯然是剛從父親那裡聽說了此事,怒氣衝衝地跑來興師問罪。
寧遠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又走回桌邊,拿起一塊冷掉的糕點,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這種無視,比任何言語上的反駁都更讓燕北風憤怒。
“我在問你話!你這個廢物!”燕北風一把抓住寧遠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錢總管跟了我十年,為我出生入死,忠心耿耿!你一個吃軟飯的傢伙,憑甚麼空口白牙地汙衊他?說!你是不是受了甚麼人指使,想離間我們燕家內部?”
他的手勁極大,寧遠被他提著,雙腳都有些離地,臉色也因缺氧而微微漲紅。
“大哥!”燕知予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拉住燕北風的胳膊,“你冷靜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讓我怎麼冷靜?”燕北風怒吼道,“為了這個廢物幾句不清不楚的鬼話,父親竟然動了鎮族之寶!還讓我去懷疑自己最信任的兄弟!知予,我看你們兩個是都瘋了!”
寧遠被他提在半空,卻不見絲毫慌亂。他艱難地將嘴裡的糕點嚥下去,然後抬起手,輕輕拍了拍燕北風抓著自己衣領的手。
“大舅哥,你再用力一點,我可能就要被你掐死了。”他的聲音有些含糊,但語氣卻異常平靜,“到時候,燕家唯一的明白人沒了,你們就可以手拉手,一起開開心心地跳進別人挖好的坑裡了。”
燕北風一愣,下意識地鬆了鬆手。
“你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寧遠咳嗽了兩聲,總算喘勻了氣,“我只問你一句,你這位忠心耿耿的錢總管,是不是在城南的金水巷,置辦了一處外宅,養著一個從百花樓贖身出來的相好?”
燕北風的臉色猛地一變。
此事極為隱秘,錢申只跟他提過一次,說是為了留個後,連錢申自己的老婆都不知道。這個廢物,又是怎麼知道的?
“你……你怎麼知道?”
“我還知道,那處宅子的書房裡,有一條通往隔壁院子的密道。”寧遠看著他,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弧度,“而隔壁那座院子,早在半年前,就被黑水門的一個堂主買下來了。你猜,他們每天晚上在密道里,都聊些甚麼?”
燕北風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腦子裡一片混亂,一邊是十年相伴的兄弟情義,一邊是寧遠言之鑿鑿的細節。
“不……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眼神開始動搖。
“信不信由你。”寧遠整理了一下被抓皺的衣領,重新坐回椅子上,又拿起一塊糕點,“你可以現在就帶人去金水巷。運氣好的話,或許還能抓個現行,人贓並獲。當然,你也可以繼續在這裡跟我浪費時間,等他們收到了風聲,銷燬了所有證據,然後你再抱著你那位‘好兄弟’痛哭流涕,感嘆世道險惡。”
說完,他不再理會燕北風,專心致志地對付起盤子裡的糕點,彷彿天底下再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了。
一旁的燕知予看得目瞪口呆。
她這位大哥,心高氣傲,眼高於頂,在整個高天堡都是說一不二的人物。她還從未見過大哥在誰面前,吃過這樣的癟。
而寧遠,從頭到尾,沒有一句狠話,甚至連大聲說話都沒有,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幾件事,就將燕北風逼到了牆角。
這種殺人不見血的手段,比單純的武力更讓人心悸。
燕北風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他死死地盯著寧遠,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憤怒,有懷疑,有不甘,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最終,他猛地一跺腳,轉身如風一般衝了出去。
“備馬!調集人手!跟我去金水巷!”
怒吼聲在院子裡迴盪,漸行漸遠。
偌大的房間裡,又只剩下了寧遠和燕知予。
寧遠吃完最後一塊糕點,拍了拍手,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
“沒了?”他看向燕知予,“這丹藥勁兒太大,吃完了餓得快。能不能讓你院裡的丫鬟,再送些宵夜過來?要熱的,最好有肉。”
燕知予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一股無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來。
這個男人,剛剛才掀起了家族的一場滔天巨浪,轉眼間,竟然就在關心自己的肚子?
她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就不怕……大哥查不到任何東西?”
寧遠聞言,笑了。
“他會查到的。”
他頓了頓,拿起茶杯,將最後一點冷茶喝盡,然後抬起頭,迎上燕知予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
“因為我說的,都是真的。”
“現在,你應該擔心的不是你大哥能不能查到證據。而是查到證據之後,你們燕家,是打算做獵人,還是繼續當那隻,待宰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