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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旁觀者

2026-05-09 作者:皿寶

蘇月明找曲意綿說話,是在亥時剛過的時候。

那會兒曲意綿正在前院和榮棠一起翻東廂,把葛昭留下的痕跡挨個過了一遍,窗臺外頭的泥印、床褥下壓著的一塊碎布、東廂門軸上新添的一道淺劃痕,她把這幾處都摸了一遍,沒有得出結論,只是把東西的位置一一記下來,原樣擱回去。

榮棠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動作用眼角掃了幾次,神情是那種慣常的硬邦邦,但沒有催她走。

搜到最後,曲意綿在東廂窗下的地磚縫裡發現一截細線,顏色是舊藍,捻法和葛昭身上常穿那件舊襖的襖領縫線對得上,線頭是從外往裡拽斷的,不是自然磨斷,斷口新,說明是今夜的事,是在窗臺那道泥印留下之後。

她把這截線夾進指縫,沒有出聲,把視窗的方向再看了一眼。

榮棠問:“找沒找到甚麼?”她說:“沒有。”

榮棠把這個答案接住,沒有再追,兩人收拾了東西出來,曲意綿往西廂方向走,榮棠停在原地,把她的背影看了片刻,轉身往前院去了。

蘇月明是在前院廊下截住她的。

那時候前院的燈還點著,蘇月明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裡端著一碗熱湯,見曲意綿過來,把旁邊的位置拍了一下,說:“坐,湯還熱,喝了再走。”

曲意綿在她旁邊坐下,把湯碗接過來,捧在手裡,沒有立刻喝,只是把熱氣呵在掌心,把今夜的幾件事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葛昭的那截藍線還夾在她指縫裡,被湯碗的熱氣一烘,細線軟了下去,貼在面板上。

蘇月明沒有急著說話,等她把湯喝了半碗,才開口,語氣是那種尋常說閒話的調子:“你和蕭淮舟剛才鬧彆扭了。”

這不是問句,曲意綿把湯碗擱在膝上,沒有否認,也沒有接話。

蘇月明把腿搭起來,往廊柱上靠了靠,說:“你來之前,他在屋裡把蘇某我給盤問了將近兩個時辰,問運河北段的每一個細節,問鬼市中間商死在碼頭上的時候周圍有沒有人,問那封從水裡撈上來的信是從哪段河道來的。”她頓了一下,把聲音壓低了一分,“他舊傷發作,吃了藥還發著熱,但那兩個時辰裡,他沒有停過,手邊壓著的那疊賬目副本翻了不止一遍,旁邊放著的筆記從運河北段一路記到了清虛觀,字越寫越小,是因為紙不夠用了才寫小的。”

曲意綿把這幾句話壓了一遍,沒有出聲。

蘇月明繼續說,口氣還是那種隨意:“他在運河上被那一掌打到舊傷的時候,甲板上有兩個船工護著他,他把那兩個人推開的,說怕連累,然後自己接了那一掌,咳了血,還把血擦乾淨了,沒有讓榮棠看見,等榮棠發現,他已經把嘴唇抿得死緊,硬撐著把後續的事交代完,才倒下去。”她把話停了一下,把曲意綿的側臉看了一眼,“我說這些,不是替他說情,只是你現在心裡有氣,氣有時候會把事情遮住。”

曲意綿把湯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把碗擱回去,指縫裡那截藍線被她捏緊了一分,沒有鬆開。

她開口,問的不是蕭淮舟,而是問:“蘇月明知不知道那封信上的地名?”

蘇月明把這個轉向接住,神情沒有變,說:“知道,那處地方是運河南線一箇舊渡口,現在廢了,但早年是影月商會跑貨的一箇中轉點,宰相府若是要往那條線上安人手,選那處說得通,但那封信出現在運河上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太容易被人撈到,容易得像是有人故意要讓人撈到。”

曲意綿把“故意”這兩個字在心裡壓了一下,隨即想起謝雲瀾給她的路線圖,第三個關卡旁邊那個硃筆小圈,和那封信上寫的地名,是同一處。

她沒有把這件事說出來,只是把蘇月明的話往後續了一截,問:“有人要把宰相府和那處地名綁在一起,讓查線的人往那個方向去找,但真正要被找的東西不一定在那裡?”

蘇月明把她看了一眼,把腿從廊柱上放下來,正了正身子,說:“你這個人,聰明是夠聰明的,但聰明有時候是個負擔。”

曲意綿把這句話接住,問:“甚麼意思?”

蘇月明說:“謝雲瀾那套文書、那條私道、那個紅布小船,時機太準了,準到每一次你卡住的地方,他的東西都恰好填進去,缺一塊,他補一塊,但每次補進去的那塊,方向都是他想讓你往的方向。”她把聲音放平,“你用他的東西,沒有問題,但你得知道,你是在他的棋盤上走,還是你自己的棋盤上走,這兩件事,得分清楚。”

這幾句話落下去,廊下靜了一陣。

曲意綿把手裡的空碗擱回去,起身,往西廂方向走了兩步,腳步頓了一下,回頭問蘇月明:“你說那封信是故意被人撈到的,那撈信的人是不是也是安排好的?”

蘇月明把這個問題聽完,沒有立刻回答,把前院的燈掃了一眼,隨即說:“運河北段那段水路,進來出去的船,我手裡有三成的訊息,另外七成,我不知道。”她停了一下,補了一句,“今晚葛昭出去那件事,我在院子裡沒有聽見動靜,但前院的門閂,今晚我沒有上。”

曲意綿把這最後一句話壓了壓,沒有追問,往西廂走去。

她推開西廂的門,屋裡的蠟燭只剩一截,燭火矮下去了,蕭淮舟靠著引枕,眼睛沒有合,把她進門的動作看了一眼,沒有出聲。

曲意綿在床邊坐下,把指縫裡那截藍線取出來,放在床頭的燈臺旁邊,那截線在燭光裡是舊藍,線頭斷口還是新的。

她把那截線放在那裡,沒有解釋來處,蕭淮舟把那截線看了一眼,眉心那道紋壓深了一分,把手邊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把某處地名旁邊畫的那個圈,往旁邊又標了一筆,兩個字,寫得小,但她坐在那個角度,看清楚了,是“葛昭”。

她把那兩個字看了一眼,沒有問他甚麼時候把葛昭的名字標進去的,也沒有問他是怎麼把葛昭和那處地名聯絡起來的,只是把那截藍線捏起來,收進袖口,起身去把蠟燭的燈芯挑了一下,燭火高起來,把屋子裡照亮了一分。

窗外頭,夜風把梅樹的枝椏吹動了一下,枯枝碰在一起,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隨即又靜了。

曲意綿把窗縫合嚴,轉身,把屋子裡的陳設從靠門的方向往裡掃了一遍,目光落在床頭小几下面放著的那隻木匣上,是蘇月明今晚拿來交給她、裝著那封信的那隻,已經是空的,但匣底壓著一張疊了兩折的紙,紙角露出來一截,顏色是竹漿紙特有的微黃。

那張紙不是信裡的那一張,信已經摺好放進了她的袖袋,床頭那隻匣子她自己交還給蘇月明的時候,匣子是空的,她記得。

那張紙,不知道是甚麼時候壓進去的。

她走過去,把那張紙抽出來,展開,紙上沒有字,只有一個印,印是硃砂的,形狀是一個沒有完整收尾的圓,像是某種信物的一半,另一半不在這裡。

蕭淮舟在她展開那張紙的瞬間,把目光從她手上移開,往屋頂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心那道紋沒有松,但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曲意綿把那個印盯了片刻,把紙折起來,收進袖口,和那截藍線擱在一起,然後去把蠟燭吹滅,屋子裡暗下去,只剩窗縫裡透進來的一線月色,落在床頭的筆記本上,把“葛昭”那兩個字照了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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