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線越軌④ 外套
其實, 賽涅斯並不具有人類的審美。他說出的誇讚,也只是按求偶指南照做而已。
說到底,漂亮的標準是甚麼呢?更換衣物、化妝,這些才屬於“漂亮”的範疇嗎?
還是其他的?賽涅斯嘗試脫離字面意義去理解, 他垂下眼, 從她泛紅的耳垂、披散肩頭的黑髮,一路細緻地看到她微微繃緊的小腿。
他稍稍一用力, 她就被他整個攥在掌心裡了。和她姓名一樣, 柔軟而弱小的茉莉。
賽涅斯忽然有些不耐,人類的社會本質是弱肉強食, 卻虛偽地制定種種繁瑣的規則以掩蓋。如果無需遵循所謂的規則, 早在第一面時, 程茉莉就會成為他的伴侶,而不是隻能像現在這樣緩慢推動。
果然, 他應該加快進度, 以方竣為突破口。
或許,程茉莉和其他人類的確存在些微不同, 異種想, 她畢竟是他未來的妻子——至於為甚麼是程……
她掙開他了。
賽涅斯順勢放開手,語氣平常地就跟開會一樣:“我的意思是,你也很漂亮。”
程茉莉腳剛站定, 不待踩穩,就推開孟晉, 落荒而逃。
整整好幾個鐘頭, 早晨的那幅畫面都盤旋在她腦子裡,那句話語本身,以及他說話時拂過她耳廓的氣息, 都揮之不去。
下午被拉著去陽臺偷懶,姚初靜納悶地問:“你今天怎麼魂不守舍的?”
人家只是隨口一問,程茉莉卻好似被踩到尾巴,不自覺地提高音量:“有嗎?”
好在姚初靜神經大條沒在意,籠統地把她的異常歸咎於上班上累了。
她甚至鼓勵起程茉莉:“再咬牙挺挺,假期近在眼前!而且你沒發現今天孟總沒怎麼找我們嗎?總算能喘口氣了。”
一提這個人,程茉莉更是下意識逃避。
假如他行徑如常,她還能安慰自己那只是無心之舉。偏偏對方也一反常態,坐實了其中的曖昧。
回到家裡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條罪魁禍首脫下來。她赤條條地站在浴室裡,寄希望於熱水把胡思亂想也一同衝進下水道里。
她抹開瓷磚上的水霧,好似能從中窺見一張緋紅的臉頰。這不對,她想。
她穿那條裙子是為了賭氣,是在無聲地反駁方竣昨晚那句無心之言。她想要佐證自己尚有魅力,可替她確認這一點的,居然是另一個男人。
……一個對她表達過好感的男人。
一個怪人才對。她草率撂下這個判斷,啪地關上了開關,心煩意亂把溼漉漉的頭髮全捋到後面,踏出浴室,毛巾裹著溼發揉搓,忽而側頭瞥見鏡子裡的自己。
無論怎麼看,還是那張臉嘛。她自言自語,上天又沒突然賜她金手指,讓她變成甚麼萬人迷大美女。
此時,另一張輪廓分明、五官俊美的臉頑固地鑽出腦海,猶如實體般浮現在眼前,和她鏡中的臉龐重合在一起。
程茉莉嚇了一跳,逃避似的把發燙的臉埋入毛巾。
她急忙走出熱氣蒸騰的浴室,卻沒有找到此刻最想看到的丈夫,大概是下樓去扔垃圾了。
唯獨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嗡嗡作響,她走近去瞧,頭像是一個女孩的側臉,備註為“吳心溪”。一個陌生名字。
對方一下發過來三條資訊,最後一句停留在鎖屏介面:你到家了吧,手還疼嗎?
第六感發出微妙的提醒,她剛要拿起手機仔細去看,門鎖發出聲響,方竣回來了。
他一眼瞄見站在客廳的妻子,以及她手旁亮屏的手機,他佯裝鎮定道:“你洗完澡了?”
程茉莉問他:“剛剛有人給你發訊息,你的手怎麼了?”
方竣心裡咯噔一聲,他笑著快步上前:“就是在公司被人用熱水燙了一下,當時就在水龍頭底下衝過了,沒甚麼大事。”
程茉莉沒有深究下去,只是望著丈夫稍顯刻意地拿回手機。
她茫然地意識到,她的生活正在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而她身處其間,不知道未來會朝著甚麼樣的方向發展。
*
她的預感不幸得到驗證。吳助理還沒在她工位前站定的時候,程茉莉的心就懸到了嗓子眼裡。
吳助理需要出差一個月,程茉莉暫時承擔助理的一部分工作,例如安排協調孟總的日程等。這樣一來,程茉莉不得不與孟晉朝夕相處。
她終於還是主動走到那扇門面前,推門而入。
西裝革履的孟晉站在落地窗前,像是在看樓下風景。他偏過頭,似乎早就預料到她的到來。
一陣懊惱壓抑在她胸口,空蕩的空間內僅有他們兩人,程茉莉索性開啟天窗說亮話:“你故意的?”
孟晉沒有動,程茉莉卻能感知到他那雙過黑過沉的眼睛降落在她的身上。
他轉過身,邁開步子,向她逼近。程茉莉瑟縮了一下,但又反射性挺直了脖頸。她的手緊握住身後的把手,胳膊在發抖。
賽涅斯走到她跟前,距離一步之遙時停下。這個距離足夠捕捉到她面容閃過的每一絲細微情緒。
察覺到他直戳戳的視線,她也撩起眼皮氣沖沖迎上來,羞惱地瞪他一眼,意思是你看甚麼看!
但她臉皮終究沒有毫無廉恥心的異種厚,只相持三秒就匆匆拋開目光,去看別的上面了。
看來真是鼓起了十二分的勇氣,才有膽量過來和他對峙。不過即使如此,也遠遠不夠。
沉默片刻後,她聽見孟晉滴水不漏的回答:“你辦事細緻,比較適合接手助理工作,手頭的工作可以先放一放,讓吳助跟你具體交接。明早十點來我辦公室確認日程。”
程茉莉咬牙,行,跟她裝傻是吧?
她剛要開口戳穿,孟晉又補充一句:“鑑於工作量增大,你近段時間的工資按總助標準算。”
她猝不及防,噎了一下,本能地順著他的話往下走:“總助標準?”
孟晉吐出了一個令她頭暈目眩的數字。多少?多少!比她一年的工資都要高!這居然只是月薪,不是年薪!
小文員哪兒見識過這個,最後程茉莉灰溜溜地走了出來。
唉。她軟塌塌地趴在桌上,一時後悔極了。怎麼能為五斗米折腰呢?但是又轉念一想,這哪兒是五斗米,是五噸米!
她充分發揚阿Q精神,小聲在心裡找補,那就暫時饒孟晉一命好了。
聽吳助說不止她一個替班的,還有另一個同事幫忙分擔,他主要負責維持部門間運轉。不過這樣一來,程茉莉起碼能麻痺自己。看來孟晉多少還顧及體面,不想把事情擺到明面上,從明天開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程茉莉還是太天真了,正式上崗第一天,她就切實體會到了總助的工資不好拿,人家掙錢真是應該的。
她忙得腳打後腦勺,經手的事務異常瑣碎,管理日程、過濾資訊、記錄會議、處理約車找資料等臨時需求。
唯一值得鬆口氣的是沒發生她擔心的那種事——畢竟都忙成這樣了,連跟彼此說句話都得見縫插針。
不得不說,只單純從下屬的角度來看,孟晉無疑是很寬容的。在很多事都給了她相當大的自由度,使她逐漸習慣並度過了最初幾天手忙腳亂的新手期。
兩人也在相處中迅速熟悉起來。程茉莉驚訝地發現這人對於吃穿用度幾乎沒有任何講究,有力地打破了她對有錢人的刻板印象。
每次訂餐時都說“由你決定”,且果真毫無忌口,吃得乾乾淨淨。雖然知曉這人心懷不軌,但程茉莉私下納悶,兩人口味居然如此合拍,總不至於裝到這種程度吧?
而且她推測,孟晉大機率是單身。除了一些細枝末節,主要是由於他連週六日的行程都是滿的,每逢週末必去恆駿敘職。哪個女人能受得了這種連軸轉的工作狂?
女友可以受不了,程茉莉卻不行。大週六她苦哈哈地跟著車,孟晉剛從恆駿出來,車馬不停蹄地開到一處別墅區。到這裡,程茉莉就不必下車了 ,等孟晉辦完事就直接把她送回去。
今天等待的時間有點久,一個鐘頭了孟晉都沒出來。
突然從緊張的節奏裡閒下來,程茉莉撐著腦袋,有一搭沒一搭刷手機,動作卻越來越慢。眼皮疲累地合上,她睡著了。
睡得太沉,連甚麼時候孟晉回來的都不知道,只在車子發動時稍稍冒出一點夢囈。直到肩背發酸,程茉莉不適地甦醒,睡眼惺忪地張開眼,入目一片漆黑,只有路燈發出一點昏黃的燈。
這是她家樓下。
“你醒了?”
鼻腔裡縈繞著屬於身旁人的清冽的氣味,程茉莉愣怔地抬起頭,理智驟然回籠,低頭一看時間,都已經九點了!駕駛座空空如也,貌似連司機都下班了。
她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是不是睡太死了叫不醒,耽誤你回家了?”
然而,孟晉卻淡淡地說:“是我沒有叫醒你。為甚麼道歉?睡著是因為你太累了。我並不著急回家。”
所以等你睡醒也沒關係。
程茉莉失語,男人的臉龐被路燈照亮一角,眼睫鍍上一層金邊,一如既往地凝視著她。
她動了動,搭在肩頭的寬大外套滑墜下去。程茉莉一僵,霎時間心跳如鼓,因為她很清楚,那是孟晉的外套。
幾秒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匆匆把外套遞給他,碰到他微涼的手指,她倏地縮回手,低聲說了句謝謝就下車了。
那件外套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裡。
賽涅斯垂下眼睛,上面還殘留著她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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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026調配至我的工作區域內。】
【W026睡眠時體溫升高。】
作者有話說:來了來了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