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合集④ 愛人與共犯
程茉莉日後總會痛恨自己此刻看得太仔細。
他大概六十歲, 身形中等不胖不瘦,眉毛很濃。貌似和金立德交情匪淺,兩人有說有笑。
分明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個人,表情也算得上和藹。但不知道為甚麼, 程茉莉看了他好幾眼, 一股莫名的噁心湧上心頭。
她很少會對他人產生如此尖銳的反感。就連她自己也察覺到情形古怪,趕忙挪開了視線。
身前光線一暗, 她的丈夫微微俯下身。男人烏黑的雙眸繞著她逡巡一週:“不舒服?”
程茉莉搖搖頭:“可能有點低血糖, 吃塊糖就好了。”她沒當回事。
為方便喝酒,男的被統一安排坐在左半桌, 程茉莉和賽涅斯的座位相隔著大半個桌子。
直到眾人就位, 開始傳菜, 金立德施施然端起杯,把身邊的禿頂男人正式介紹給金巧榮一家人。
“這是我一個朋友, 退休之後就被女兒接去春城養老享福了。我倆好幾年沒見, 今天碰巧在路上叫我逮到了,被我硬拉過來, 和咱們一塊吃個飯。”
“他比我大三歲, 姓和,和珅的那個和。你們幾個小輩喊他和伯伯就行。”
程茉莉的表情驀地凝固在臉上。
電光石火間,她終於明白那種陌生又熟悉的感覺源於何處了。
這句介紹她很久很久之前就聽過。程茉莉本以為這些記憶早就被掃進故紙堆裡了, 可這個姓氏實在太特殊,特殊到她過往三十年的人生中, 只碰見過那麼一回。
當時她十一歲, 住在舅舅家裡。有位朋友上門做客,他當時也是這麼介紹的。
“茉莉,快叫和伯伯。知道清朝那個大貪官和珅嗎?哈哈, 就是那個和。”
原來她並沒有忘記。相反,只要一回憶,三十歲的程茉莉就重新回到了那個悶熱雨天,變回了那個被抱到腿上慌亂逃開的小女孩。
這個混蛋居然已經這麼老了。歲月腐蝕了身軀,他脊背佝僂,頭頂只剩幾根毛。蒼老的皮肉耷拉下來,鬆垮垮的眼角堆積著幾道褶皺。
所以,程茉莉沒能在第一時間認出他的臉。可直覺卻率先做出了反應。
擺盤精美的菜餚一道接一道端上來,依次轉到面前。她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咀嚼。
不好吃,有點涼了。甜的發苦,肥肉油膩膩的。她皺眉嚥下去,令人反胃的味道依然頑固地殘留在口腔內,揮之不去。
他也有女兒,為甚麼能幹出這種事?甚至還能心安理得地出現在她面前?有沒有別的女孩也……
程茉莉有些食不知味,隨大流地放下了筷子。她望著大家言笑晏晏地敬酒歡笑,沒有人知道曾經發生過的事。
她喝了兩口茶,微澀的茶水將油膩的口感沖刷了下去。
然而,另一種灼燒般的情緒卻取而代之地爬了上來。她的心口、食道、喉嚨全被燒得乾涸,她迫切地想要說些甚麼,做些甚麼。
胳膊肘被拽了拽,正在聽他們聊天的金巧榮扭頭,見坐在旁邊的女兒朝她側過身,似乎有話要和她講。
她小聲喊:“媽媽。”
男人們一疊聲地勸酒,吵得翻天,金巧榮歪過臉:“嗯?”
程茉莉嗓音細細的:“你還記不記得我初一在學校給你打的那個電話?我小時候在舅舅家裡,一個男的上門做客,他……”
說到半截,她一抬頭,突然卡殼了。
金巧榮神情迷茫。她沒有想起來。
不,不是沒想起來。程茉莉心底發寒,她猝然意識到一個不可思議的事實——媽媽忘記這碼事了。
遺忘是正常現象。或許在父母看來,那只是一通孩子告狀的電話而已,無關緊要。可是,為甚麼她還記得?記的那麼清楚?
程茉莉木然地想,她為甚麼又要重蹈覆轍,跟她再說一遍呢?難道她不清楚他們的態度嗎?
——“小孩子嘛,說不定是看你可愛,所以抱抱親親你,也沒做出多過分的事。過去的事就過去了,茉莉,以後你多長個心眼。”
媽媽茫然的臉近在咫尺,那陣輕微的不適感驟然加劇,如海嘯般沖垮了她。胃部絞痛起來,程茉莉倏地站起身,捂著嘴快步衝出包廂。
剛來到走廊上,她就覺得頭暈目眩,跟被人打了一記悶棍似的,兩條腿也不聽使喚,軟塌塌往下倒。
一雙手及時接住了她下滑的身體,她降落在了一雙牢固的臂彎內。程茉莉的心神被拽回了半條,她不用回頭看,就知道來人是她丈夫。
對,她喃喃,我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外星人老公平時說話無波無瀾,好多次被她吐槽像個機器人,此時語速卻很快:“我帶你去醫院。”
賽涅斯抱起妻子,懷裡的她白著臉搖頭:“去衛生間,想吐。”
一共就沒吃下幾口東西,自然甚麼都吐不出來,倒是難受地流了不少眼淚。
賽涅斯半摟著她,眼皮半垂,直勾勾地盯著虛弱的妻子,她的身體在不停地痙攣顫抖。
就在他的目光所及之處,一個小時前還安全健康的妻子就變成了這樣。
鋒銳的殺意騰起,他臉上沒有半點表情,陰冷極了,眼睛卻黑得嚇人,活像是在紙白的面具上挖了兩個漆黑的孔洞。
期間金巧榮猶疑地出來檢視情況,賽涅斯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這個中年女人就戰戰兢兢嚇退了。
程茉莉緊攥著盥洗池邊緣,抿了一口丈夫遞來的溫水。她弓身緩了片刻,好不容易才捱過翻江倒海的反胃感,能站直身子了。
異種冰冷的指尖拂過妻子被汗溼的額髮,他用紙巾仔細擦拭她眼下狼狽的淚痕,冷不丁地開口:“是誰欺負了你,為甚麼會哭?”
程茉莉咬住嘴唇,可是賽涅斯抬起了她的下頜,迫使她不能躲閃,只能正對上那雙泛著隱隱綠意的雙眸。
賽涅斯重複道:“告訴我,茉莉。全部。”
他要妻子對他敞開心扉,完全的、徹底的,不能有絲毫隱瞞。
他再次意識到,妻子太過脆弱,她必須要毫無保留地攤開自己,好讓他能夠時刻清除掉四周所有的威脅因素。
程茉莉的嘴唇緊緊閉著。
她心知肚明,有些事只適合爛在肚子裡。尤其是在男女關係裡,一時頭腦發熱說出去,或許能博得對方的一點疼惜,然而,也有可能會變成日後再一次捅向她的刀。
但是,她在心底反駁。賽涅斯是不同的。
他不是人類,所以他不具備男人的劣根性。他從不會嫌她囉嗦,嫌她條件差,嫌她心理脆弱,嫌她平凡無趣。
他永不背叛我。
程茉莉放鬆緊咬的牙關,無言地撫上他的手。在他第三次開口前,她說道:“車上說。”
徑直回到停車場,狹窄的空間隔絕了外部的雜音,她窩在丈夫懷裡,向他講述了來龍去脈。
賽涅斯並不能理解人類為何會頻繁反芻痛苦,可眼瞼發紅的妻子近在眼前,他的心好像被刺了一下。
這件事淤積在她心中二十年。他想,人類的壽命才不過短短几十年。
妻子的性格又溫和而敏感。在我遇見你之前,茉莉,你還流過多少言不由衷的淚水?
有那麼一剎那,他的眼球因不明原因而發熱,異種不解地抬手觸控,指尖一點溼潤。
程茉莉趴在他的胸膛上,因此錯過了這一幕。她只聽到丈夫簡短地說:“我來處理。”
她沉默半響,輕聲說:“你是想給他一個教訓嗎?這種人不會輕易承認的。”
礙於沒有證據,他不僅不會承認當初犯下的罪行,說不準還會把髒水潑回來。即使被迫道歉,也不過是迫於形勢,而絕非真心悔過。
教訓?異種的目光穿過妻子身後的車窗。
那個令她痛苦的罪魁禍首就站在不遠處,他向金立德擺擺手,坐上駕駛座,發動車輛離開了。
丈夫的話從上方傳來:“不。我不會給他這個機會的。”
“你想怎麼做?”
程茉莉不解地仰起臉。她瞧見賽涅斯的唇角緩緩揚起一個細微的弧度,他微笑著將嘴唇印在她的額頭:“馬上。”
甚麼?她還未反應過來,賽涅斯伸出雙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即使如此,她依然聽到後方傳來刺耳的巨響。
“呲——”
“砰!”
程茉莉的心猛烈跳動起來。
她本能地扭過頭,瞳孔霎時緊縮。二百多米外,那輛黑色的轎車衝上路堤,一頭撞毀在附近的立交橋橋墩上。
車輛的前半部分在高速碰撞下嚴重變形,宛如被無情碾碎的易拉罐。火焰熊熊燃起,滾滾濃煙竄上天際。
沖天的火光倒映在眸底,女人呆滯的臉被輕輕掰了回來。她的愛人坐在身旁,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那輛註定要燒燬的車裡有誰,已不言而喻。
程茉莉回過神,發覺自己渾身都在發抖,手心也在冒汗。真沒出息,她暗罵自己,拼命地試圖遏制住這陣戰慄。
為甚麼要發抖?我……我是在害怕嗎?還是在高興?
她望進丈夫幽深的眼眸,在這個瞬間,她忽然不合時宜地回想起幾個月之前,沈回舟曾質問她的話。
賽涅斯是個殘暴嗜血的怪物,無數條生命斷送在他手中,在知道這一點之後,你難道還能若無其事地繼續愛他嗎?
程茉莉當時沒有回答他,現在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楚那個答案。
是的,怪物很危險很兇狠,可是怪物愛她,只愛她。於是,她就心甘情願的與怪物廝混在一塊。
程茉莉一頭扎入丈夫的懷抱。
賽涅斯從上到下撫摸著妻子緊繃的脊背,一下又一下,直至她逐漸放鬆下來。
車外的環境越來越嘈雜,燃燒發出的爆炸聲,圍觀人群的哄嚷聲,刺耳的消防鳴笛聲愈來愈近。
可那些都和程茉莉沒關係。她緊緊閉著眼睛,躲在丈夫安寧的懷抱裡。
她枕著的胸膛起伏,賽涅斯以陳述的語氣說:“茉莉,等你瀕臨死亡的時候,我會帶你回到坦洛塔星。我們一起回歸樹核。”
連你的死亡,我也要佔據。
以人類的平均壽命粗略估算,在茉莉離世後,他尚能存活四十年左右。可是,他已無法接受失去妻子的多餘歲月。
他懷中的程茉莉身體微微僵硬,但很快又鬆弛了下來。她的回應輕得宛如呢喃:“嗯。”
藤蔓逸散出身體,將擁抱的兩個人密密實實地包裹在其間。
程茉莉縱容了丈夫的貪婪,也縱容了自己的依賴。
一直陪著我吧,賽涅斯。
我們要永遠糾纏在一起,茉莉。
作為愛人與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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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星異種馴化成功。
作者有話說:後面幾章IF線建立在賽涅斯晚來一步的假設上:
外星人遇見已婚人妻茉莉之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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