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合集③ 新年
4.新年
“竟然下雪了。”
程茉莉朝車窗撥出一團熱氣, 她拂開攏在玻璃上的白霧,老小區斑駁的單元樓近在眼前。
去年春節,她還在被各方耳提面命地催婚,然而今年, 心情卻大有不同。
畢竟, 哪個人類經歷過帥氣多金的閃婚老公是外星人,自己還被挾持到外太空等一系列事件後仍能波瀾不驚泰然處之呢?
她挺了挺胸脯, 沒錯, 正是她程茉莉!
回首這些大事,居然都只發生在不久前, 程茉莉恍如隔世, 偶爾早晨睡迷糊了, 還會懷疑是不是在做夢。
可是想到待會兒還要和父母見面,她的心就沉沉墜下去。
“為甚麼嘆氣?”
程茉莉扭過頭。
出聲的男人鼻樑挺直、下頜線乾脆利落。他目視前方, 掌握著方向盤的手骨節分明, 戴著一塊機械錶。袖子捲起,露出肌肉線條流暢的小臂。
她又有點恍惚了, 心不在焉地回答:“一會兒又要見爸媽……嗯?”
被打斷的程茉莉低下頭。望著鬆鬆幾圈盤纏著大腿的藤蔓, 瞬間被拉回現實。
呵,畢竟沒有哪個男人會長出這種玩意。
她的膽子肥了不少,看見他超現實的本體也不再像一開始那麼害怕了。
她一把拍開摩挲著褲襪的觸手, 壓低嗓子訓老公說:“一會兒你千萬不能露出來。全是親戚,這可不是在家裡, 知道沒有!”
賽涅斯瞥了一眼煞有介事的妻子:“茉莉, 我沒那麼蠢。”
那條藤蔓順著她的手指,從善如流地滑到腳踝,往她的高跟鞋裡鑽, 撓癢癢似的。
程茉莉跺了跺腳,聲音打顫:“那你這是在幹嘛?”
車停在樓底,賽涅斯解開安全帶,傾身過去:“想摸你。下車就收起來。”
“誒……”又親,還是在父母樓下。
程茉莉有點難為情,小小的反抗全消弭於唇舌之間。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她的臉盤被老公一隻手就捧全了,全包在寬大的掌心裡。一接吻耳廓就紅通通的,吻得稍微深一點就吃力地皺眉嗚咽,承受不住似的。
結婚一年多了還這麼純情。不知情的人見了,還要懷疑她老公是個沒用的,很少碰她。
吻了沒多久,賽涅斯就被妻子推開了。
他不免有點遺憾。剛回來的時候,妻子很擔心他,有個風吹草動都要緊張,對他幾乎沒有底線的縱容。現在卻變得格外小氣。
下車,程茉莉小心地把領子往上拽了拽——自從和外星人結婚,她身上總是會出現各種各樣的痕跡。
老公花樣太多,只好勞煩她這個妻子多擔待擔待。
爬上樓,程恩豪開的門。姿態很謙順,畢恭畢敬地喊姐姐姐夫。特別是看到她身後的賽涅斯,整個人都快貼到牆面上了。
程茉莉和丈夫咬耳朵:“你到底怎麼他了?”
賽涅斯輕描淡寫:“一點教訓而已。”
臥室傳出兩聲咳嗽,滿面疲色的金巧榮從房間裡出來,一抬頭,就看到了女兒和女婿。
茉莉的身形沒怎麼變,依舊是老樣子,但氣色很不錯。面色紅潤,眼神明亮。
她穿著偏粉調的燕麥色高領毛衣和膝蓋半身裙,高跟鞋襯得腳踝纖細。白色大衣搭在臂彎間,只一眼就能瞧出這身質感細膩,面料高階。
女婿孟晉則穿著藏青色的同款內搭。衣服的款式很簡約,但他過硬的皮相輕輕鬆鬆就撐起來了。
兩個人站在一塊,過去或許有人背地裡嘀咕程茉莉配不上,現在卻是實打實的般配。
金巧榮心想,結婚之後,女兒是變了很多。
自上次程恩豪打架被拘留,程茉莉拒絕交賠償金之後,他們就有很長時間沒聯絡了。
當時金巧榮和程振德輪番打了十幾通電話,程茉莉都沒接。他們只能憋著氣先求爺爺告奶奶幫兒子把爛攤子處理了,過了段時間才騰出手去跟女兒算賬。
金巧榮想要直接上門去找他們,但她挑的時機很不好。那時賽涅斯還沒有回地球,只有一具人類空殼無聲無息躺在家裡。
程茉莉怕他們看出端倪,遂以夫妻倆都在外地出差為由,拒絕了。
其實她根本不想見。見面了,又能說甚麼?指責、訴苦、哭泣,歸根結底不就是這老幾套樣板戲嗎?
一向懂事聽話的女兒選擇了冷處理,這對父母起初無疑是憤怒的,“還真是翅膀硬了”。但隨著時間的拉長,這種憤怒發酵成了驚詫與不安。
元旦假期,女兒不僅沒回來,更是連一句問候都沒有打。
如果不是金巧榮除夕當晚主動打去電話,估計今天依然見不到他們的面。
程茉莉本以為一碰面必然會像那通電話一樣不冷不熱,一路上都心情忐忑。卻沒料想到金巧榮堆著笑臉走了過來。
“你們來得正好,我蒸的包子剛出鍋,醬肉餡的。吃早飯了嗎?十一點半我們再去飯店,你們先吃兩個墊墊肚子。”
今天是大年初二。每年的今天,金巧榮和金立德兩家人都會中午聚餐,今年輪到舅舅金立德請客訂飯店。
程茉莉和賽涅斯先來家裡坐會兒,待會兒和家人一塊出發去飯店。
她一時摸不準她媽的態度,遲疑著坐下。
金巧榮就跟甚麼事兒都沒發生過一樣,熱絡地嘮起嗑,關切地詢問孟晉工作忙不忙,要注意休息甚麼的。
環顧一週,程茉莉扭頭問程恩豪:“爸呢?沒在家?”
金巧榮接過話頭:“你爸睡著了,他這兩天有點低燒,吃完藥就犯困。待會兒吃飯也別叫他,讓他睡吧。”
近年來程振德的免疫力每況愈下,小病不斷。程茉莉蹙起眉,她說:“我去看看。”
金巧榮見狀也站起身,囑咐程恩豪招待好她姐夫,她和茉莉進屋說會話。
房間裡拉著窗簾,暗昏昏的。程振德壓在被子底下,臉色蠟黃憔悴,白了大半的頭髮稀疏地掛在腦門上。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程茉莉覺得父親一下蒼老了許多,彌散出老年人的疲態。
為了不吵醒他,母女倆挪步到陽臺說話。
程茉莉打起精神,心知剛才的其樂融融都是障眼法,這會兒才切入正題。
她設想過媽媽的種種反應,她可能會動怒、慪氣或是冷落怠慢,但這些都沒有出現。
相反,金巧榮攥著雙手,流露出明顯的不安。
她訕訕地說:“前一陣我們跟你要錢,還出了恩豪那個事兒,孟晉是不是挺不高興的?他當時給我和你爸都打了個電話,說的不太好聽,他沒生你氣吧?沒對你怎麼樣吧?”
程茉莉怔愣了一瞬,金巧榮以為這是預設了。
她神情瞭然,壓低嗓門:“茉莉,你可千萬不能跟他犟,你年紀也大了,去哪兒再找條件這麼好的?打著燈籠也找不到!難聽的話,忍一忍就過去了,男人好面子,你多哄著點他,他才肯給錢,知不知道?”
怪不得後來他們不敢訊息轟炸數念她了,怪不得除夕時主動打電話過來,原來如此。
她沉默片刻,從嗓子裡擠出來一句:“那我呢?”
金巧榮疑惑地望著她,像是在看一個不開竅的榆木腦袋:“你?我們這不都是為你好嗎?”
為我好?是犧牲我一個換大家都好吧。
她止不住地想笑,但實在扯不出來。忍一忍,忍一忍,從小到大她都這麼聽話地忍過來。反正總有人比她更重要。以前是父母和弟弟,現在是丈夫。
我只是想要從你們這裡得到一點體諒、一點公平,很過分嗎?為甚麼會這麼難?
程茉莉深吸一口氣,她望著窗外的飄雪,語氣如常地說:“既然你們也知道孟晉介意,以後就少伸手要錢。他說再瞞著他給錢就直接離婚,我淨身出戶,到時候一毛錢也拿不到。我也難做,媽,往後咱們還是少聯絡吧,他動不動就生我的氣。”
這回真要感謝外星人老公帶她歷練,鍛煉出心理素質了。換從前,她哪兒能臉不紅心不跳地現場編出這麼一長段謊話?
“甚麼?”金巧榮一下傻眼了,話都說不利索:“他他真這麼說?連你和我們聯絡都要管?”
程茉莉敷衍道:“你不知道,他脾氣特別大,又小心眼,我每天提心吊膽過日子。”
她大步走出房間,和沙發上的男人對視一眼,賽涅斯隨即也站了起來。
緊隨其後的金巧榮瞧見他們兩人在穿外套,忙說道:“還沒到飯點兒呢,你們去哪兒啊?”
賽涅斯替妻子開口,不容置喙地說:“車沒油了,我們繞路去加油站,提前告辭。”
程茉莉附和:“對。”
兩人一唱一和,金巧榮現在再瞧這個人面獸心的女婿,心裡有點發怵,不敢反駁:“……行,那待會兒飯店見。”
下樓,上車,“砰”,一氣呵成地關上車門。程茉莉把自己摔進舒適的座椅裡,長舒了一口氣。
凝視著妻子的神情,賽涅斯問:“他們讓你不開心了嗎?”
“嗯,有點。”程茉莉誠實地點點頭。
她對著老公心虛地眨了眨眼睛:“你剛剛有聽見我說話嗎?我好像有點敗壞你的名聲了。”
賽涅斯靜靜地望著她:“無所謂,茉莉。我不在乎這些。”
如果不是因為妻子,金巧榮和程振德是死是活,與他有甚麼關係?
程茉莉被這句簡單的話撥動了心絃。
她想,至少在外星人老公這裡,她不用“忍一忍”。
女人露出一個淺淺的笑,眉眼彎彎地伸出指頭,去牽異種老公體溫略低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他們去得早,順利在停車場找到空位。等到時間差不多了,才下車往飯店門口走。
找到包廂,程茉莉才發覺別人都到場了,他們居然成了來得最遲的一對兒。
可除了兩家人,舅舅金立德身邊還立著一個陌生的禿頂男人。程茉莉一眼掃過去,覺得莫名有點面熟。
這是誰?
作者有話說:本來想把4放在一章的,結果太長了,今天放前半段,明天再放後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