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合集② 十萬個為甚麼
3.十萬個為甚麼
自從知道他是地外生物後, 妻子的腦袋裡總會冒出一些天馬行空的問題。
拖地的時候,她盯著他垂落在地的蛇尾半晌,很有求知精神地問:“尾巴拖在地上不痛嗎?萬一路上有石子之類的不會硌到嗎?”
賽涅斯答:“有鱗甲,不痛。我的痛覺神經沒有人類發達。”
愛乾淨的人類妻子擔心丈夫甩來甩去的尾巴會蹭上灰土, 遂勒令其不許直接上床。
賽涅斯去浴室清洗, 結果寬敞的雙人浴缸都擠不下他。
等程茉莉站到浴室門口,那條粗碩的黑色蛇尾一大半藏在水下影影綽綽, 蛇尾搭在浴缸邊緣, 溼漉漉的鱗片閃著冷光。
男人的臉隔著一層輕紗似的水霧,幽深的黑眼珠嵌在冷白的麵皮上。俊美得幾近詭異, 透出森森鬼氣, 活像從聊齋裡跑出來的蛇妖。
程茉莉用力閉了一下眼睛, 嚇得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從此之後,賽涅斯的半擬態被嚴格限制使用。對了, 還有一個原因是鱗片過於鋒利, 不慎在妻子柔軟的大腿內側劃了一道小口子。
諸如此類的問題還有——
“爪子的指甲不會長長嗎?”
“你切掉這些觸手不會疼嗎?哎,怎麼還在動!它們還有意識嗎?”
“這些觸手只能發白光, 不能發紅光綠光甚麼的?”
今晚, 他的妻子又有了新的疑問。
“在我之前,你還沒到地球的時候,”洗完澡的程茉莉正盤腿坐在床上塗身體乳, 狀若無心地打探:“你談過戀愛嗎?”
賽涅斯正在組裝她網購的梳妝檯。主臥原來的桌子尺寸較小,程茉莉搬進來之後, 許多瓶瓶罐罐都擺放不開。
兩條藤蔓檢視操作步驟, 另外十幾條同時開工,齊心協力地擰螺絲搭桌腿,效率肉眼可見的快。
他不忘有條不紊地回覆妻子:“沒有。索諾瓦族是無性繁殖。我們的文化中不存在戀愛、伴侶以及父母的概念。”
哦哦, 那就好,程茉莉鬆了一口氣。
她倒不是介意外星人老公有情史——好吧稍微有那麼一點點。主要是害怕哪天又冒出個外星人把她擄到外太空去。
“無性繁殖?”
“對。我們透過樹核繁衍。”
賽涅斯簡明扼要地簡述了一遍他們獨特的繁衍方式。
程茉莉聽著,手一伸,一條觸手立刻識趣地飛過來捲起她的衣袖,方便她塗抹胳膊。
她若有所思:“這麼說,那祂不就相當於你們的母親嗎?”
母親?
視線掠過程茉莉平坦的小腹,異種點頭說:“按照你們的定義,可以這麼理解。但是,比起養育者,樹核更像是我們的指揮官與精神領袖。”
“既然你們是無性繁殖,那我們……”程茉莉斟酌了一下,思索了幾秒,才從大腦裡翻出那個專業名詞:“是不是有生殖隔離啊?還是說因為有人類的身體,所以也能……?”
其實她老早就隱隱約約覺察出古怪了。孟晉正年輕,她也身體健康,二人沒病沒災,且從不做措施,頻率極高,怎麼會沒有一點訊息?
賽涅斯停下手頭的事。
他抬起頭,語氣平淡:“怎麼了?”
程茉莉欲蓋彌彰地側過身子:“沒甚麼,就問問。”
妻子面頰邊緣的線條融化在臺燈昏黃的光線中,賽涅斯忽然聯想起一副掛在地鐵站的海報。
相似的光線與氛圍,但唯一的區別是,那副海報裡的女人還抱著一個嬰兒。
對於人類的親緣關係,賽涅斯曾做過詳盡的報告。人類擅長稱頌母愛的偉大,好像一旦女人成為了母親,她就擁有了一張標準化的面孔。
不同人種對於母親的定義也驚人的一致——溫暖,體貼,無私奉獻。
他想,那麼,在人類的觀念裡,天生就擁有這些品質的茉莉大概很適合成為母親,孕育她的下一代,將自己所有的愛都投身在血脈相連的孩子身上。
實際上,茉莉自己也渴望繁衍。他們最初的性*愛就是出於妻子繁衍的請求。
但是很遺憾,她被永遠剝奪了這個可能性。
因為她的丈夫不是人類,而是一個異種。
賽涅斯站起身,趨近他的妻子。
沉默中,床往下一沉。程茉莉的心口緊了緊,賽涅斯的身體出現在她的視野裡,緊接著是他的面孔。
他越湊越近,程茉莉被逼得只得往後退,直到後背緊貼床頭。
丈夫的視線如影隨形般糾纏過來,彷彿要看穿她每一樁細微心事。
瞳孔對著瞳孔,近得不能再近時,賽涅斯輕飄飄地戳破了妻子的幻想:“茉莉,我們永遠不會有孩子。”
他放低聲音,幾乎像是在和她耳語:“你很想懷孕嗎?”
程茉莉僵了僵,隔著一層衣衫,丈夫的手輕輕按在她的小腹。他稍微用了一點力道去握她,妻子在他手中敏感地顫抖。
賽涅斯繼續說:“孟晉早就被我融合了。現在這具身體不過是空有人類外貌的擬態,器官並不具備任何實際功能,所以也沒有生育能力。”
除了他,沒有任何生物能夠呆在妻子的身體裡,侵佔她十個月,以及接下來的幾十年時間。
茉莉,你一生中最深的羈絆、最親密的關係,全都應該完整地屬於我。
他緊緊盯著妻子的臉,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
聽完他的話,程茉莉率先流露出一點驚詫,但很快就被瞭然取代。出乎意料的是,其中並沒有多少憂傷。
她的語氣中反而帶點輕快:“我早就猜到了。”
程茉莉伸出指頭,戳他的肩頭,示意拉開一點距離。
異種直起身,少見地展露出一點困惑:“你不難過?”
“還好吧。”
程茉莉暗自腹誹,你都是外星人了,我再沒點心理準備,日子還怎麼過?我們人類的適應性也是很強的!
這是一方面,其實往深處想想,她對於孩子並沒有很強的執著心。不知道丈夫真實身份前,她對於生育的態度也一直是順其自然。
程茉莉一貫是隨波逐流的。迫於形勢,從小到大,她一直在做出妥協和讓步。
然而,其中也存在她許多渺小的抵抗。譬如把婚姻拖到了三十歲、瞞著家庭獨立買房、拒絕過快和新婚丈夫發生關係等等。
很多時候,外界的聲音太過嘈雜,很容易就讓人聽不清自己的本心。
女人環住腿,把臉靠在臂彎中,慢慢地傾訴:“其實也不見得是件壞事。我覺得小孩子,有的時候真的很可憐。”
“因為太小了,沒辦法準確地表達自己的感受,說了也沒有用。如果父母不負責,她也只能忍受,既不能跑,也不能躲,只能看大人眼色生活,太累了。”
她肩膀上的長髮披散下來,黑沉沉地蓋住她的心事。
賽涅斯摟過她的腿彎,把妻子抱到懷裡。坐在他的腿上,胸口貼著胸口,是賽涅斯曾見過的人類抱小孩的姿勢。
他當然清楚妻子早已成年了。異種再強大,也無法回溯時空。
他只是很想抱一抱、碰一碰她,無論是現在的妻子,還是童年時那個小小的她。
程茉莉鬆開環住他脖頸的手臂,揉了揉泛紅的眼角,釋然地說:“所以,不生也好。我自己偶爾還過得一團亂麻呢。”
手指被一圈溫熱包裹,賽涅斯望過去,看到她的尾指彎起,輕輕勾住他的。
她滌盪著水意的眼睛凝視著他,視線溼潤:“就我們兩個,好不好?”
某種酸澀又溫暖的情感與妻子的淚水一齊攫住了他,仍在學習情感的賽涅斯尚不能清晰地辨別這是甚麼。
他收緊手臂,程茉莉下意識閉上眼,一個吻落在她的額頭。他咬字稍重:“只有你和我,茉莉。”
夫妻倆緊密地靠在一起,共享了一段靜謐的時光。
這段溫情沒能持續多久。一陣微妙的觸感襲來,程茉莉一瞧,幾根藤蔓爬上床沿,虎視眈眈地盯著那根被她勾住的尾指,也悄悄纏了上來。
她忍俊不禁,放縱了這些小動作。
畢竟那個梳妝檯已經穩穩立在地上,多虧了她可靠的老——
程茉莉像是猛然意識到甚麼,她掙開賽涅斯的懷抱:“你的手是不是沒洗?不許蹭到床單上,我昨天剛換的。”
望著卸磨殺驢的妻子,異種詭辯道:“沒有蹭到。”的確沒有,他只是抱了抱妻子而已。
程茉莉鐵面無私:“不行,下床去洗手。”
於是,連同他的藤蔓一起,全被趕到了洗手間裡。
星際間惡名昭著的兇殘異種,與自己糾結成一團的本體對視一眼,為了自己今天能順利與妻子共眠,聽話地開啟了水龍頭。
雖然沒有孩子,但是和外星人老公斗智鬥勇的日常中,程茉莉偶爾也會產生她在養小孩的錯覺。
好訊息是,今天是她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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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愛我,勝過繁衍本能。】
作者有話說: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