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救人 “我去。”
洶湧的河水逼上了草坪, 千鈞一髮之際,老高夫妻倆才從帳篷內逃出來,慌張地連鞋都沒顧上穿。腳剛拔出來, 帳篷摧枯拉朽般被河流捲走。
在自然的偉力下,河谷中央的人類如同潰散的螞蟻,撒開腿奮力往上移動,匯聚到了地勢較高的位置。
唯獨錢雯失魂落魄地呆立在原地, 眼見水位迅速上漲, 一臉焦急的王暉扯了扯她的胳膊。
錢雯猛地想起甚麼, 一把甩開王輝,跌跌撞撞地朝程茉莉他們跑過來。
她言語急促,抖著手在腰部比劃:“你們有看見我兒子嗎?長這麼高, 穿著一件橘色的外套,入睡的時候還在我身邊的,一醒就找不著了!你們有誰知道他的行蹤嗎?”
營地裡就這麼一個小孩, 白天大家都見過。聽見孩子走丟,本打算趕緊開車逃離的人們動了惻隱之心, 大部分人都停住了。他們面面相覷, 壓根沒人目擊到這麼小的孩子。
燃起的希望破滅,錢雯大腦嗡鳴, 雙膝癱軟在地。
雨越下越大, 王暉從後鉗制住她的肋下, 吃力地把她從地上拔起來, 五官擠滿了痛苦。
他悲痛地自省:“肯定是樂樂睡覺前喝太多水,不知道跑哪兒上廁所了,雨太大迷失了方向,都怪我睡得太死沒注意……我們先往上走走, 這裡太危險了!”
錢雯崩潰地哭喊:“不可能!樂樂那麼怕黑,這裡一盞燈都沒有,怎麼可能半夜一個人出去?”
她掙扎著朝眾人跪下,砰砰地往地上磕頭。
泥水粘連在腦門上,她哭聲哀慟,一疊聲地懇求:“大哥大姐,求求你們幫我找找孩子吧……我這條命都可以不要,求求你們了,他還那麼小……”
程茉莉連忙上前把她攙扶起來,大家都安撫她彆著急,譚秋池立刻撥打了報警電話。
河谷位置偏僻,暴雨沖刷下道路泥濘,救援人員可能需要半個小時才能趕過來。在此之前,警方特意叮囑他們千萬不要冒險涉水。
賽涅斯低頭望去,程茉莉眉尾下垂,眼底醞釀著紅意,對這個失去孩子的人類女性很是同情。
他善良而心軟的妻子。
程茉莉猶豫片刻,謹慎地開口說:“我半夢半醒的時候,隱隱約約看到有人從我們帳篷外面經過。但應該是個大人,也有可能是我記錯了。”
而且,是個肚子很大的男人。
不對,肚子很大?一縷狐疑疾如閃電般劃過,程茉莉若有所思地環顧一圈。在場的男性均為中等或偏瘦身材,一天下來,沒記得誰挺著個大肚腩啊?
身後的王暉聞言臉色微變,趕在被察覺端倪前低下了頭。
錢雯不肯放過一絲一毫的可能,她急切地追問道:“是往哪個方向去了?”
程茉莉不太確定,這時,她一直保持沉默的丈夫抬起手臂,指向西面的樹林:“那裡。”
懷著渺茫的希望,幾支手電筒的光束照向漆黑的樹林。
母親的敏銳使得錢雯猛地驚叫起來:“我看見樂樂了!在那兒!”
慘白的燈光下,一個橘色的色塊在樹林邊緣閃爍。看清男孩的處境,眾人齊齊噤聲。
樂樂的上半身在水面之上,雙臂死死抱著一顆歪脖子樹,大腿以下的部位被渾濁的河水吞沒。燈光照在他臉上,嘴唇青紫,失溫的臉上爬滿了恐懼。他張嘴說了甚麼,但傾盆大雨將他的呼救聲掩埋得半點不剩。
他的身體打著擺子,顯然已經苦苦掙扎過一段時間。等體力消耗殆盡,興許下一秒他就將徹底墜入河中。
這一幕宛如一把重錘,砸得錢雯四分五裂。她眼前一黑,卻沒有再度倒下,而是強撐起雙腿,腳步踉蹌地朝他走去。
河面漫得足有白天兩倍寬,這段七十多米的距離遙如天塹。不要說淌進湍急的水流中救人,恐怕待會兒連站在岸邊的他們也得趕快撤離了。
大家七手八腳的攔住她,她抽泣著說:“求求你們放開我吧,樂樂還等著我去救他。”
王暉同樣含淚,他的手按在她的肩上,使勁兒搖晃:“錢雯,你冷靜點!下去就是送死,如果你也沒了,你讓我怎麼辦?”
儼然是個模範好丈夫。
錢雯被再三阻礙,腳下不穩,脫力地癱坐在地上,絕望地眼淚。
大家聚一塊商量辦法,老高的後備箱裡有登山繩和皮划艇,可惜繩子長度不夠,皮划艇又無法在亂流中控制方向,哪條路都行不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程茉莉時不時扭頭望去,那橙色愈來愈小,現在水已經淹到了男孩的腹部。
她內心愀然,面露焦灼,不忍心眼睜睜地看著這麼一條鮮活的生命流逝。
為觀察水流,她和孟晉走到高處。
在妻子身後撐著傘,賽涅斯問:“你想救他?”
程茉莉點了點頭,低落地說:“能出一份力是一份力吧。多可憐啊,小孩可憐,他媽媽也可憐,我怕撐不到救援隊來。”
她指了指下方的地形,嘗試尋找可行的路線:“你看,能不能從西邊繞過去?不行,太遠了,肯定來不及……”
氣溫驟降,妻子把外套的帽子戴在頭頂,從側面只能看到她微紅的鼻尖,髮絲在風中飛舞。
忽然,傘被塞到了程茉莉的手裡。
她抬起頭,旁邊的丈夫聲音像以往那樣平靜:“我去。”
去哪裡?
她茫然地想。
不待她反應,前後幾秒的功夫,男人大步走下去,拾起了地上的登山繩。
目睹他一系列的行為,程茉莉蹦出一個猜測,這猜測令她的心頃刻間提到了嗓子眼。
孟晉這是在幹甚麼!她嗓子發緊,阻止道:“孟晉,不要!”
說時遲那時快,話音剛落,男人迅猛地扎入水中。
程茉莉跑到他入水的地方,大腦又昏又漲。現在她該幹甚麼?手控制不住地顫抖,手電筒摔進草地,漆黑的水面頓時一點光都沒有了。她彎下腰,指頭不聽使喚,撿了兩下才撿起來。
人群圍攏過來,譚秋池聽見她的吶喊,走到跟前,卻見程茉莉一張臉煞白,眼睛茫然若失地盯著水裡。
譚秋池心裡直打鼓,知道這個時候問甚麼都是多餘的。她把話嚥了回去,默默站在她的身側,為水裡的孟晉打燈照明。
湍急的水流沖刷在礁石上,發出巨大的響聲。孟晉身處激流當中,不受半點侵擾,身姿異常矯健。身影在水中忽隱忽現,他遊得很快,光束好幾次都險些跟丟他。
明明是生死攸關的時刻,譚秋池卻驀地生出一個荒誕的念頭——孟晉在水裡竟然更遊刃有餘一點。
瞥了一眼身旁快把嘴唇咬出血的程茉莉,她又打散了這個不合時宜的想法。
幾十米遠,孟晉順利與樂樂匯合,他用繩索把孩子綁在身上,轉身往回折返。
程茉莉哪有餘力去思索其中的怪異。她思緒紛亂,只祈禱著孟晉遊得快點,再快點,快回來吧。因為過度緊張,胃部微微痙攣,她捂著嘴唇,臉色比身上的裙子還蒼白一分。
返程時,或許是由於增加了一個孩子的負重,孟晉的速度明顯變慢了一些。程茉莉的心高高懸起,生怕下一秒他就要消失在水中,再也浮不上來。
每一秒都彷彿過了一年般漫長,還剩三米遠時,程茉莉猛地趴伏在岸邊,竭力朝他伸出手,大聲喊道:“拉住我!”
終於,一隻冰涼的、寬大的手掌攥住了她的手,她的心砰然墜地。
幾人合力把孟晉拉上來。
賽涅斯剛解開腰間綁縛的繩子,放下那個人類孩童,一具溫熱的身體就正面撲上來,胳膊緊緊地環住他的腰身。
賽涅斯一滯,低下頭,映入眼簾的是妻子頭頂小小的、顫抖的髮旋。
這麼高興嗎?他垂著手,提醒說:“我身上溼透了。”
然而,妻子卻沒有鬆手,反而不管不顧地環得更緊。滾燙的溫度直抵心口,一滴、兩滴,自中心擴散開來,是妻子的淚水。
他感到疑惑,妻子為甚麼要哭?他順從她的心意,救回了那個人類幼童,難道不該為此開心嗎?
周遭的一切,無論是朋友的歡呼,錢雯的痛哭與感激,抑或是風雨雷電聲,程茉莉全然聽不見了。
世界被靜音,她與孟晉被單獨扣在一個剔透的玻璃罩內。
她緊緊地抱著她的丈夫,像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她所擁有的向來寥寥,而孟晉算越來越重要的一個。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冷淡中夾帶著少見的困惑:“茉莉,你不開心嗎?”
還開心呢!程茉莉用力地拿頭撞他,把眼淚全蹭到他身上。她抬起頭,露出一雙紅通通的眼睛,哽咽著控訴他:“你嚇死我了!”
哦,原來是這樣。
塞涅斯想,妻子在擔心他。
茉莉並不知道,對他而言,在激流中穿行和人類過馬路沒甚麼區別。他途中刻意壓制了速度,以掩蓋真實身份。
可對此一無所知的妻子,只是因為他入水,就擔心地趴在他懷裡哭泣。
一團飽滿輕盈的情緒充盈著他的胸膛。賽涅斯回抱住妻子,意識到她在意他,勝過在意那個孩子,也理應勝過其他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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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因擔心我而哭泣。】
作者有話說:來咯[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