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滾出來 那個人類女性也是您的觀察樣本……
起風漸涼, 他們走回樓下,孟晉卻沒進去,只是站在電梯外, 對程茉莉說把文件遺落在車裡了,去拿一下。
電梯門合上,孟晉掉轉身子,卻不是朝著地下車庫的方向, 而是徑直走到小區邊緣的圍欄處。
一簇簇盛放的紫薇花壓彎枝頭, 沉甸甸地垂至格柵頂部, 形成一片錯落有致的夏日景觀。
男人卻對此視若無睹。他步入陰影中,驀地頓足。
一尾黑色的影子從身後如箭簇般朝半空射去,圍牆上安裝的監控攝像頭應聲而落, 摔在草坪上。
賽涅斯緩緩開口:“滾出來。”
幾乎在他話音剛落的那一秒,那隻黑貓就從樹冠上跳了下來,唯恐慢了一步。
可他識時務的行為非但沒有安撫到眼前的長官, 反而使他頗為暴怒。
賽涅斯面容僵冷,如同一尊被精心打磨的石膏雕塑。他擴大的黑色瞳孔鎖緊了他, 挽起的小臂驟然變色, 冷白的面板覆上片片鱗甲。
套著黑貓殼子的貝蘭索還未發聲,就被直直地抽飛了出去。
好在賽涅斯顧及到這裡是地球, 不宜大動干戈, 只用了一兩成的力氣, 從樹幹滑落的貝蘭索感到輕微的頭暈目眩。
皮鞋靜靜地走至他身, 貝蘭索迅速翻了個身:“長……”
他正對上一雙眼睛,深綠色的豎瞳裡積蓄著濃重的殺意。
可這殺意從來都只針對他們的敵人,為甚麼此刻的長官想要殺他?
曾是他得力下屬的貝蘭索僵硬地趴在地上,連起身都做不到。
他聽到賽涅斯格外冷酷的聲音:“我記得我命令過你不許跟過來。貝蘭索, 你在違抗我?”
貝蘭索很困惑。他語速加快,解釋道:“長官,情況特殊,尋求派不斷鼓動我們放棄參戰,稱無論是戰爭還是死後回歸樹核,都是無意義的行為。”
索諾瓦人在意識到大限將至時,會本能地走進樹核,被其吸收,成為樹核孕育新生命的養料。
即使戰死,同伴也會將屍體帶回。樹核,同時是他們的搖籃與墳墓。
出生,戰鬥,死亡,回歸樹核,是全體索諾瓦族的命運。
他們一代代地遵循著基因內的好戰本能,可在賽涅斯誕生的前夕,一個危險的趨勢出現了。
大量個體拒絕回歸樹核,寧可選擇在外死亡。該行為導致新生個體數量急劇下降,甚至威脅到了種族存續。
為應對危機,內部分為兩派。
一方認為,他們具有先天設計缺陷,作為完美戰鬥工具的索諾瓦人天生缺失情感,越來越多的個體質疑於存在的意義。他們主張和其他文明進行交融與學習,以取代戰爭。
而另一方則將其視為對信仰與樹核的雙重背叛。認為“學習複雜情感”就能解決問題,無疑是軟弱且荒唐的。以賽涅斯為首的回歸派堅信,唯有更強大的武力開拓才能重拾本真。
尋求派與回歸派各執己見。就在這個關頭,賽涅斯被調離前線,派遣到了地球進行考察工作。
自他離開後,尋求派漸漸佔據上風。貝蘭索冒險獨自來到地球,想要當面說服他終止任務,儘快返回坦洛塔星控制局面。
但他沒有預想到,長官的反應會如此……如此反常。
是的,和一個人類女性用比傷員還慢的速度行走,在他面前展現出凜然殺意,處處都透露著不尋常。
賽涅斯的確是盛怒的。
貝蘭索前段時間曾與他聯絡,他明確命令過不許前來,但對方沒有聽從,這是其一。
其二,他正面撞上了他的妻子。
妻子只是一個脆弱的人類,而貝蘭索的出現攜帶著眾多潛藏的危機。
硝煙、疼痛與受傷,所有在賽涅斯生命中司空見慣的事,放在妻子身上,都是不可承受之重。今晚,危機的烏雲被貝蘭索捎來,似乎也將飄至妻子的頭頂。
如果茉莉被牽扯其中……
他並未思考下去,因為殺意先一步升騰而起。
他垂著眼皮,漠然地盯著這個忠誠的下屬。
“考察任務期限只剩幾個月,短時間內並不足以產生決定性的改變。況且,誰準你自作主張,來干擾我的任務?”
貝蘭索從地上爬起來,他按捺不住地吐露了疑惑:“長官,剛剛那個人類女性也是您的觀察樣本嗎?”
“是我的……”賽涅斯頓了頓,像是在尋找更合適而精確的語言來形容:“伴侶。”
“伴侶?”
貝蘭索重複了一遍,這是一個對索諾瓦族頗為陌生的詞彙。意識到這個詞的指向性,他的黑貓身體止不住弓起脊背,呲牙發出低吼聲。
然後他又被巨力掀飛了出去。
長官的聲音平靜無波,不容置喙:“她也是任務之一。你現在立刻返航,聽明白了嗎?”
貝蘭索斷定,長官或許中了尋求派的詭計。而那個人類女性作為罪魁禍首,還另有一項延誤長官返航的罪名。
迫於壓力,他表面上答應了,但其實尚未走遠就折返,暫時蟄伏了下來。
他一定要探查清楚,長官和那個人類女性所謂的“伴侶”關係,究竟是甚麼意思。
另一頭,在回去的路上,賽涅斯問樹核,祂為甚麼不阻止貝蘭索。
樹核卻答非所問,祂說,你的能力已經開始衰退了。
因年歲增長,生理機能的衰退無足為奇,奇怪的是發生在戰力本該處於峰值的賽涅斯身上。
貝蘭索與他們相距不到八百米時,賽涅斯才察覺到,這放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
更違反常理的一點是,他並未受傷,找不到任何合理原因來解釋。
他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衰弱,這變化並不顯著。當參照物擴大到其他生物時,賽涅斯的強大仍舊無法撼動。
早在來地球前的那場樹核爭奪戰中就初露端倪。可賽涅斯對此漠然置之,好像這無關緊要。
樹核說,我想你知道原因,不是嗎?
原因很重要嗎?他想著,開啟家門的一霎那,光明率先迎接了他。
四個月之前,巢xue內還維持著永久的黑暗。因為賽涅斯不需要照明也能視物,燈完全成了擺設。
現在,暖融融的燈光延伸至他的腳下,他的眼睛自然而然地落在帶來這些改變的妻子身上。
程茉莉正盤腿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床頭的小鬧鐘這兩天出了故障,此時被她無情地大卸八塊,擺著桌上亟待處理。亮著的手機則擱在她腿上。
“你回來啦?”
妻子例行公事一樣對他匆匆說了四個字,又低頭去看修理教程。
大概是覺得有點難度,她抬臂將散落的長髮捋到腦後,紮成利落的馬尾。神情很嚴肅,看來是要動真格的了。
突然,專心致志的程茉莉被打斷了手頭的工作。
因為一隻手掰過她的側臉,丈夫貼過來,臉挨著臉,嘴唇輕輕落在她的臉頰上。
程茉莉眨了眨眼,窩藏著些許不懷好意:“那個,我臉上都是汗,有點髒。散步回來還沒去洗。”
對方淡淡地說:“沒關係。”
“……我不是在跟你道歉!”
今天的程茉莉也惜敗給了異種老公。
*
程茉莉再次接到譚秋池的電話,是在四天之後。
也不知道孟晉當時是怎麼從醉島接回她的。或許是目睹她喝醉後,他的臉色不太好看。潭秋池的語氣裡多了一絲古怪的忌憚,先打探她沒事兒吧。
有的有的,不僅被迫解鎖新場景,還折騰得半夜做噩夢。
可惜這些她都不好意思說出口,況且另一個當事人還恰好在她旁邊開車,只好違心地說沒事。
結束通話電話,程茉莉就跟孟晉說起譚秋池發出的邀請。
事情全貌是這樣的。
譚秋池去年在某個畫展上認識了一個男人,兩人聊得十分投機。之後轉移到了酒吧,最後落腳在酒店,當晚水到渠成地發生了一些事。
都是成年人了,誰還沒有過兩段露水情緣?譚秋池對此接受良好,打算順其自然發展。結果這回馬失前蹄,床上下來就被這男的賴上了,要死要活求她給一個名分。
據說是因為他維持了二十多年的處男之身,她得對他負責。面對這麼一個堅定的封建主義鬥士,硬骨頭譚秋池生平第一次認栽。
她被胡攪蠻纏地沒法子,甚至更換了電話號碼,為躲人都一溜煙跑到國外去了,哪成想後腳這男的就追過來了。
陰差陽錯之下兩人再度糾纏在一塊,期間發生的樁樁件件譚秋池一筆帶過。
總結,他倆現在算是曖昧物件兼炮友。下禮拜週末打算去戶外露營,結伴同行的還有另外兩對情侶,問程茉莉和孟晉來不來。
當時兩人正在上班通勤的路上。
程茉莉簡略地跟孟晉說明情況,她其實挺想去的,就是擔心孟晉沒空。他工作繁忙,經常在兩個公司之間跑動。
她側頭問:“能抽出來時間嗎?要是衝突的話也沒關係。”
賽涅斯掃了她一眼:“可以,我提前安排。”
得到肯定回覆後,妻子雀躍地笑了。她低著腦袋打字給譚秋池發訊息。
過了一會兒,她神情一變,抬起頭,像是想起了甚麼要緊的事。
程茉莉扭過頭,上下打量他,鄭重其事地說:“這週末我們先去商場一趟吧,給你買兩身衣服。”
畢竟,他總不能穿著西裝去露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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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蘭索擅自潛入地球,已執行強制遣返程序。】
【妻徹底破壞了鬧鐘。】
作者有話說:來咯[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