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1章 第 81 章 步步為營

2026-05-09 作者:青硯曉

第81章 第 81 章 步步為營

系統光屏在時?墨眼前展開?, 淡藍色的資料流像水一樣?從?介面頂端傾瀉下來,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視野。

五分鐘後?。

【宿主,初步篩選完成?。】系統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交作業式的鄭重, 【根據您的要求——人流密集居民區周邊、距現有菜市場五百米以上?、面積三十到五十平米、門口可停三輪車——我從?全北京三百一十七處待租商鋪中篩選出六個最優選項, 已按綜合評分排序。】

一張虛擬地圖在時?墨眼前鋪開?。六個紅點散落在北京城的不同方位, 每個紅點旁邊標註著簡短的評估——租金、人流、競爭密度、增長潛力。地圖的比例尺不斷調整, 把每一個位置周邊的街巷、居民樓、公交線路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時?墨的目光落在排名第一的那個紅點上?。

【崇文門外,花市大街附近。】系統把那個點位放大,周邊環境以三維線框的形式浮現出來,【距離最近的國營菜市場八百二十米,周邊有七個居民大院和一個紡織廠家屬區, 常住人口約三千戶。鋪面面積四十二平米, 帶一個八平米的小後?院,可以存貨。門口是一條四米寬的衚衕, 三輪車進出沒問題。月租金——】

系統報了一個數字。

時?墨在心裡算了一下。比趙海霖之前看的那些鋪面便宜了將近三成?, 地段卻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房東是個老太太,兒子出國了, 鋪面空了大半年。】系統補充道, 【她不差錢, 就想租給?靠譜的人。之前有人出高價她沒租, 嫌人家開?租碟放映廳吵。你要是去談, 提一嘴你寫書的事,成?功率能高兩成?。】

【你連這個都?能算出來?】

【性格分析是基礎功能。】系統的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小得意,【這位老太太年輕時?在報社當過?校對, 對文化人天然有好感。你身上?有她喜歡的氣質。】

時?墨沒接話,手?指在光屏上?劃了一下,翻到企劃書那一頁。

她寫的原始版本被系統完整保留著, 但在旁邊多了一列批註——紅色的、黃色的、綠色的,不同顏色代表不同型別的建議。市場分析部分被大幅擴充,原本三頁紙的內容變成?了十二頁,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標註著資料來源和推算過?程。

競爭對手?分析那一欄,系統甚至畫了一張關係圖譜,把周邊五公里內的菜販、菜站、流動攤販的進貨渠道和定價策略都?標了出來。

【定價策略我幫你重新算過?了。】系統說,【你原來寫的那個定價模型太保守,只考慮了成?本和競爭對手?價格,沒有考慮消費者心理。我加了一個錨定效應模型——用三到五個低價高頻商品作為引流款,把客單價拉下來,讓顧客形成?“這家便宜”的心理印象,然後?在非敏感商品上?把利潤補回來。後?世各大超市用的都?是這套打法,現在市場上?還沒人懂。】

時?墨從?頭看到尾,目光在每一頁上?停留的時?間?都?不超過?五秒,但每看完一頁,她都?會微微點頭。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停住了。

系統在企劃書末尾加了一段話,不是資料分析,而是一段用仿宋體標註的文字,像是編輯在作者手?稿上?留下的批語。

“宿主時?墨年6月於京市。本企劃書基於後?世四十餘年零售業發展經驗撰寫,所有模式均經過?市場驗證。當前市場環境與企劃書所述模式之間?存在約十五到二十年的認知差,該認知差即為本專案的核心競爭力。建議執行?週期:第一階段三到六個月,完成?單店模型驗證;第二階段一到兩年,完成?區域複製;第三階段三到五年,建立供應鏈壁壘。風險提示:政策波動、供應鏈斷裂、核心人員流失。以上?風險均已制定對沖方案,詳見附錄三。”

時?墨看著那段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錯。】她說,【比以前會辦事了。】

系統沒出聲,但光屏的顏色悄悄暖了一點。

時?墨翻到合同那一頁。

她寫的原始合同被系統用紅筆密密麻麻地標滿了。每一處用詞模糊的地方都?被圈了出來,旁邊寫著修改建議。每一處權利義務不對等的條款都?被標註了風險等級,從?一星到五星。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系統補充了整整兩頁紙的條款——違約認定、賠償標準、退出機制、爭議解決方式。

【合同這塊我給?你重點說一下。】系統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你原來的版本最大的問題有三個。第一,違約條款太軟。你只寫了“違約方需賠償守約方損失”,但沒有明確損失的計算標準。一旦真的發生違約,光是認定損失金額就能扯皮半年。我幫你改成了具體的違約金數額,三倍於投資額,數字清清楚楚,上?了法庭法官也?好判。】

時?墨點了點頭。

【第二,退出機制不完整。合同法講究權利義務對等,太偏向一方的合同,將來打起官司容易被認定顯失公平。所以我幫你在趙海霖和王桂英那邊也開了一個退出通道——但他們退出的代價,是你退出的三倍。】

【怎麼做到的?】

【條款設計。】系統的語氣裡帶著驕傲,【表面上?給?他們開?了門,實際上?門檻高到他們跨不過?去。不違法,不合規嗎?完全合規。但這扇門他們知道在哪,卻永遠推不開?。這就是合同的藝術。】

時?墨把那條條款從?頭看到尾,看了兩遍,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系統說,【你沒有寫智慧財產權歸屬。】

【這個屬於智慧財產權?】時?墨還真不瞭解這點。

【當熱!你給?他們的那些經營方法——定價策略、選品邏輯、會員制度、動線設計——這些東西在法律上?屬於商業秘密和經營訣竅。如果你不在合同裡明確這些東西的所有權歸你,將來他們學會了,完全可以踢開?你單幹。到時?候你連告他們的依據都?沒有。】系統頓了一下,【宿主,你想想後?世的那些加盟商為什?麼永遠逃不出總部的五指山。不是因為合同裡寫了“不許退出”,而是因為總部掌握著他們離不開?的東西——供應鏈、品牌、系統。你現在給?他們的,就是種子。種子是你的,他們種出來的樹,根也?得是你的。】

時?墨懂了,拿起筆,把系統補充的智慧財產權條款一個字一個字地抄進了合同裡。

【對,我必須擁有絕對決策權和財務監督權,還要加嚴苛的競業禁止條款。】她低著頭寫字,聲音平穩,【繼續說。】

【好。】系統清了清嗓子,光屏上?彈出一張更大的圖表,【接下來說市場。宿主,你知道現在做這 個生意意味著什?麼嗎?】

【你說。】

【1985年,京市的蔬菜流通還在從?統購統銷向市場化轉型的過?程中。國營菜站還在,但份額在逐年下降。個體菜販大量湧入,但經營模式極其粗放——隨地擺攤、價格隨意、質量不穩定、沒有服務意識。整個市場處於一種“有需求、有供給?、但沒有規則”的野蠻生長狀態。】

圖表上?的資料不斷跳動,把系統說的每一個判斷都?落到了具體數字上?。

【這就意味著,誰先建立規則,誰就能吃到最大的紅利。你不需要比別人多聰明,你只需要比別人多一點點章法:穩定的質量、固定的價格、乾淨的環境、客客氣氣的服務。就這四樣?,在現在的市場上?簡直是降維打擊。】系統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被這個話題點燃了,【而這些,對你來說只是起點。你真正的優勢不在第一階段的單店盈利,而在第二階段的標準複製和第三階段的供應鏈整合。等你把單店模型跑通了,拿著資料去談供貨商,跳過?中間?商直接從?產地拿貨,你知道毛利能提高多少個點嗎?】

【十五到二十個點。】

【你怎麼……】系統愣了一下,【對,十五到二十個點。你早就知道啊。】

【繼續說。】

系統深吸了一口氣——雖然它沒有肺,但它的語音模組忠實地模擬了這個聲音。

【但是,宿主,我必須提醒你一件事。】它的語氣忽然降了下來,從?剛才的興奮變成?了認真,甚至是嚴肅,【你必須控制節奏,現階段不可大展拳腳。】

時?墨的筆尖頓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主系統的底層邏輯是“躺平”。】系統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情緒,【你做得太好太快,就會觸發風控,畢竟你之前就是卷亡了,而且你雖然放到你母親名下,但資金流經不起細查,除非你一手?不伸只出主意,讓你母親做操盤手?。】

【我媽不行?。】時?墨揉了揉太陽xue:【就是說我現在不能勞累,不能資產超額,不然就不是享受美好生活是吧。】

【對。】系統的聲音悶悶的,【所以你不能一下子把所有東西都?鋪開?。你得慢慢來。一個鋪子先開?起來,經營至少三到六個月,等一切都?穩定了、看起來不那麼顯眼了,再考慮下一步。讓增長看起來是“自然而然發生的”,而不是“被你設計出來的”。】

時?墨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光屏上?那個代表主系統監控範圍的紅色虛線框。

【明白了。】她說,【溫水煮青蛙,只不過?被煮的青蛙是主系統。】

【可以這麼理解。】系統的聲音裡多了一絲緊張,【但這話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我是系統,我不能說主系統的壞話,我的底層程式碼裡寫著“忠誠”兩個字,加粗放大的那種!】

時?墨輕笑了聲。

【行?。那你告訴我,我目前能做什?麼?暑假兩個月,時?間?不能浪費。】

光屏上?的內容重新整理了,一份任務清單彈了出來。

【日常躺平任務清單。】系統念道,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推銷員式的熱切,【宿主,你看,主系統其實很貼心的。它給?你準備了大量“看起來很日常、實際上?能刷能量幣”的任務。尤其現在是暑假,時?間?充裕,正是刷任務的好時?候。】

清單在時?墨眼前展開?。

【每日任務:晨跑三公里,獎勵50能量幣。注:鍛鍊身體,健康生活,完全符合躺平理念。】系統念道,【每日任務:閱讀紙質書籍一小時?,獎勵80能量幣。每天睡夠8小時?得50能量幣。陪伴家人用餐,獎勵40能量幣。每週任務:去公園散步三次,獎勵300能量幣。每週任務:學會一道家常菜,獎勵500能量幣。每月任務:寫一篇生活隨筆,獎勵2000能量幣——】

【等等。】時?墨打斷它,【寫隨筆也?算躺平?】

【當然。】系統的語氣理直氣壯,【躺平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做那些“沒有功利目的”的事。你是一個作家,寫隨筆是你的興趣愛好,不是你的主業。主系統判斷任務的依據是動機,不是行?為本身。只要你提交的時?候標註“興趣愛好”四個字,它就認定為躺平任務。】

時?墨沉默了一秒。

【這主系統……是不是有點好騙?】

【宿主。】系統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共謀者的謹慎,【這句話我也?沒聽見。】

【好好好。】時?墨不會傻到說自己會做菜,又變換了任務。

時?墨把任務清單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晨跑、閱讀、陪伴家人、學做菜、逛公園、寫隨筆、練字、聽戲曲、去圖書館、整理房間?……每一項任務都?像一個普通十九歲女?孩該有的暑假生活。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全接了。】她說。

【已為您自動接取全部日常任務。】系統的聲音裡帶著雀躍,【宿主,按照我的計算,如果你每天穩定完成?三到四項日常任務,暑假兩個月可以累積約一萬到兩萬能量幣。加上?高考狀元的獎勵——如果順利拿到高考狀元的話——你的能量幣餘額會暴漲。】

【兩萬。】時?墨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淡淡的,【夠幹什?麼的?】

【夠查“先生”的一條線。】系統說,【只要你手?裡有一個初始節點。如果你勤快點還有許多臨時?任務,隨機任務可做。】

時?墨沒再接話。

她把企劃書和合同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確認每一處修改都?落了地,然後?把紙頁整理好,對齊邊角,壓在黃楊木尺下面,然後?關了燈。

次日清晨,時?墨被窗外的鳥叫聲叫醒。

她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然後?又翻回來,伸了個懶腰後?才睜開?眼。

高考結束了。

這四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她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紋看了十秒鐘緩了緩神,然後?坐起來。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床單上?畫了一道金色的線。

時?墨趿著拖鞋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刺目的陽光一下湧進來,樓下收廢品的吆喝聲、隔壁院裡老太太澆花的潑水聲、遠處公交車的喇叭聲,一股腦兒地灌進房間?。

暑假來了。

時?墨換上?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藍布褲子,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洗漱完走出房間?。

李秀蘭已經在廚房裡了。灶臺上?煮著大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粥面上?浮著一層米油。

她正拿筷子攪一碟鹹菜絲,看見時?墨出來,筷子頓了下,關心道:“怎麼不多睡會兒?考完了就好好歇著。”

“醒了就起來了。”時?墨坐到飯桌旁,拿起一個饅頭掰開?,“媽,我今天出去一趟。”

“去哪兒?”

“看鋪子。”

李秀蘭的筷子在鹹菜碟裡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攪。“我跟你一塊去吧,你別再被人坑了。”

“不用,你還得上?班呢。我心裡有數,自己去就行?。”

“你一個人……”李秀蘭有些遲疑,看了看時?墨的表情,把後?半句咽回去了,“那你自己小心點。錢帶夠沒?”

“帶夠了。”

李秀蘭沒再說什?麼,她把鹹菜碟端到桌上?,又盛了碗粥,放在時?墨面前。

時?墨吃完早飯,背上?書包出了門。

書包裡裝著她昨晚寫的合同、企劃書的精簡版、一支鋼筆、一盒紅泥印泥,還有李秀蘭給?她的那個紅漆木匣子——裡面是一部分啟動資金。

她按照系統給?出的地址,坐了四十分鐘公交車,在花市大街那一站下了車。

花市大街的名字好聽,但這條街本身跟“花”沒什?麼關係。

街上?最多的是賣日雜的、修自行?車的、配鑰匙的,還有一家掛著褪色招牌的國營糧店,門口排著七八個拎著布口袋的老太太。

整條街灰撲撲的,電線在頭頂橫七豎八地拉著,像一張被扯亂了的蜘蛛網。

但這條街人很多。

非常多。

人來人往,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拎著菜籃子的、推著自制嬰兒車的、夾著鋁飯盒匆匆趕路的。

系統選的地方在花市大街往北的一條衚衕裡,叫上?堂子衚衕。

衚衕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底下坐著兩個下象棋的老頭,棋盤擱在一個倒扣的木箱子上?,旁邊搪瓷茶缸裡的茶葉已經泡得沒了顏色。

時?墨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其中一個老頭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盯著棋盤。

“將。”他說。

鋪面在上?堂子衚衕中段,門牌號17。

時?墨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一遍。

門面是老式的,青磚牆,木門板,門楣上?還殘留著一塊舊招牌的痕跡,字已經看不清了,只剩下幾?個模糊的筆畫印在木頭上?。門板關著,上?面貼著一張白紙,用毛筆寫著“出租”兩個字,下面是一串電話號碼,墨跡被雨水洇過?,有點花了。

旁邊16號的院門開?了,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盆裡是洗菜水。

她看見時?墨站在17號門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找誰啊姑娘?”

“奶奶,請問這鋪子的房東住在哪兒?我想看看鋪面。”

老太太把搪瓷盆裡的水往地上?一潑,水在青石板上?濺開?,順著石縫滲下去:“你找陳奶奶啊?她住衚衕最裡頭那院,門口有個石墩子的就是。你找她租鋪子?”

“對。”

“你?”老太太的目光在時?墨身上?停了一下,看著像高中生的姑娘,白短袖藍褲子,揹著個書包,怎麼看都?不像是來租房做生意的,“你多大啦?”

“十九。”時?墨還沒過?生日,按理說週歲18,但她在外都?說虛歲。

“十九就出來做生意啦?”老太太的語氣裡倒沒有惡意,純粹是好奇,“現在的小姑娘真厲害。陳奶奶那人講究,之前好幾?個人來租她都?沒答應,嫌人家不靠譜,你去了好好說話。”

“謝謝奶奶。”

時?墨順著衚衕往裡走。

衚衕不寬,兩邊都?是灰磚院牆,牆頭上?長著一蓬一蓬的狗尾草,被太陽曬得微微發黃。不知道哪家院子裡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正在播單田芳的評書,沙啞的嗓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衚衕盡頭果然有一個石墩子,青石雕的,被磨得油光水滑,上?面坐著一隻橘貓,眯著眼曬太陽。石墩子後?面的院門半開?著,門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層層疊疊的舊漆色,像地質斷層一樣?記錄著這扇門被刷過?多少次。

時?墨敲了敲門。

“誰啊?”裡面傳來一箇中氣很足的老人聲音。

“陳奶奶,我是來看鋪子的。”

腳步聲從?院子裡傳出來,不快不慢,門被從?裡面拉開?,一個老太太站在門裡。

她大約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亂,用一個黑色的細髮箍攏到耳後?。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確良短袖,領口的扣子系得規規矩矩,袖口挽了一道,露出瘦而乾淨的手?腕。

她站在那裡,腰板挺得很直,目光從?時?墨的臉上?掃到腳上?,又從?腳上?掃回臉上?的審視著。

“你是來看鋪子的?”陳奶奶的語氣平平的,聽不出歡迎也?聽出不歡迎,“一個人來的?”

“是。我叫時?墨。”時?墨把書包帶往上?提了提,目光沒有躲閃,聲音不卑不亢道,“我想租您上?堂子衚衕17號的鋪面,開?一個生鮮菜鋪。”

“生鮮菜鋪?”陳奶奶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你?”

“我和我親戚合夥開?。”

陳奶奶看了她幾?秒鐘,然後?側身讓開?門口。

“進來說吧。”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青磚地面掃得一塵不染,牆根下襬著一排花盆,種著月季和指甲草,花開?得正盛,紅的粉的擠成?一團。

院子正中間?有一棵石榴樹,枝頭上?掛著青皮的小石榴,還沒熟。樹下放著一把藤椅,藤椅上?搭著一條洗得發白的毛巾,旁邊的小桌上?擱著一杯茶和一本翻開?的書。

時?墨掃了一眼那本書的封面——《現代漢語詞典》年版,書脊已經裂了,被透明膠帶仔仔細細地粘過?。

“坐。”陳奶奶指了指藤椅旁邊的一個小馬紮。

時?墨在馬紮上?坐下來,從?書包裡拿出租房合同。

陳奶奶在藤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時?墨手?裡的那摞紙上?。

“你還帶了合同?”

“帶了。”時?墨把合同遞過?去,“這是我擬的租賃合同,您先看看。租金、租期、付款方式、違約責任,都?寫在裡面了。您有什?麼要求,我們可以商量。”

陳奶奶接過?合同,從?口袋裡掏出一副老花鏡戴上?。她沒有急著看條款,而是先看了一眼合同的整體排版,然後?才低下頭,從?頭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院子裡安靜下來。

石榴樹上?的知了叫了兩聲又停了,那隻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門口溜了進來,跳到陳奶奶膝蓋上?,蜷成?一團,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陳奶奶看了很久。

她看得比時?墨預想的要仔細得多,遇到長句子會停下來,嘴唇微微翕動,在默唸,看完一頁,她會把那一頁翻過?去壓在下面。

“這合同是你自己寫的?”她忽然抬起頭,老花鏡滑到鼻尖上?,她從?鏡片上?方看著時?墨。

“是我寫的。”

“字寫得不錯。”陳奶奶說,又把頭低下去繼續看,“條款也?寫得不錯。比我們報社當年那些合同寫得好。”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簽名欄裡“李秀蘭”三個字。

“李秀蘭是誰?”

“是我媽。”

“不是你本人籤?”

“我用我媽的名字籤。”時?墨說,“我還在上?學,不方便自己出面。”

陳奶奶摘下老花鏡,把合同放在膝蓋上?,認真地看著時?墨。她的眼睛不大,眼珠是那種被歲月洗淡了的褐色,但目光很清,不像這個年紀的人常有的那種渾濁。

“你還在上?學?”她問,“上?什?麼學?”

“剛高考完。”

“考得怎麼樣??”

“應該能上?首都?大學。”

陳奶奶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把老花鏡折起來,在手?裡握著,鏡腿一下一下地敲著合同紙。

“首都?大學。”她把這四個字唸了一遍,語氣不像是在重複,倒像是在確認,“考首都?大學的學生,暑假出來租鋪子開?菜鋪?”

“嗯。”

“你爸媽知道嗎?”

“知道,合同上?籤的就是她的名字。”

陳奶奶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合同,沉默了一會兒。

橘貓在她腿上?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她不緊不慢地給?它撓了撓。

“你是那個寫《古宅迷蹤》的時?墨?”她忽然問。

時?墨愣了一下。

“我孫子上?初中,前陣子買了一本書,封面上?寫著‘時?墨著’。”陳奶奶的語氣還是平平的,但嘴角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弧度,“他跟我說,寫這本書的人是個小姑娘,才十八歲,比他也?大不了幾?歲。我翻了翻,寫得挺好。不像十八歲的人寫的。”

“是我寫的。”時?墨說。

陳奶奶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一件早就猜到的事。她把合同重新開啟?,翻到租金那一頁,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

“這個租金,你報得比別人低。”

“我報的是市場合理價。”時?墨解釋道,“之前那些人不靠譜,您沒租給?他們,不是因為租金的問題。您要的是一個靠譜的租客,不是一個出價最高的租客。”

陳奶奶抬起眼睛看著她:“你倒是比他們明白。”

她從?藤椅扶手?上?拿起一支老式的英雄鋼筆,筆帽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裡面的黃銅底色。她把合同攤在小桌上?,翻到簽字頁,在“出租方”那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陳漱雲。”

她的字寫得很有力,橫平豎直,落落大方。簽完名字,她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印章,在印泥盒裡按了一下,端端正正地蓋在簽名旁邊。印章上?的字是篆體的,硃紅色,像一枚小小的烙鐵印在紙面上?。

她把合同推給?時?墨,又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從?上?面取下一把黃銅鑰匙,放在合同上?面。

鑰匙落在紙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鋪子交給?你了。”她說,“別讓我覺得看走了眼,不然到期不會再續租。”

時?墨接過?鑰匙和合同。鑰匙在掌心裡涼涼的,帶著銅器特有的微沉重量。

“謝謝陳奶奶,你放心把房子交給?我吧。”

“不用謝。”陳漱雲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你把鋪子經營好,就是謝我了。那條衚衕裡,已經好多年沒有一家像樣?的鋪子了。”

時?墨站起來,對著陳漱雲微微鞠了一躬,然後?背上?書包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陳漱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時?墨。”

她回過?頭。

陳漱雲坐在藤椅上?,橘貓趴在她腿上?打呼嚕,石榴樹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臉分成?明暗兩半。

“再有新書,送我一本。”

“好。”

從?上?堂子衚衕出來,時?墨沒有耽擱,直接坐公交去了南城。

梅先生故居的專案結束後?,王師傅手?底下的那批工匠就散了。

古建修復這行?當就是這樣?,一個專案做完,下一個專案不知道在哪兒,手?藝人們各回各家,等著下一次有人來請。

王師傅自己倒是不缺活,他在圈子裡名聲大,總有零零散散的修繕活找上?門,但他帶的那幾?個徒弟就沒那麼好運了,有的去工地搬磚,有的回家種地,手?藝擱在那兒久了容易生鏽。

時?墨是在南城一條老巷子裡找到王師傅的。

巷子盡頭是一個小院,院門敞著,裡面傳出鋸木頭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時?墨走進去,看見王師傅正蹲在院子裡,拿一把小鋸在修一個木窗扇。他穿著一件白背心,露出兩條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的胳膊,肩膀上?的面板皺皺的,像風乾的樹皮。

院子裡堆著各種木料和舊窗扇,空氣裡飄著刨花的味道,混著老木頭被太陽曬過?之後?散發出的那種陳香。

“王師傅!”時?墨站在門口叫了一聲。

王師傅抬起頭,眯著眼看了她一眼,然後?把手?裡的鋸子放下,站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木屑。

“喲,時?丫頭!”他的聲音很大,帶著老工匠特有的那種粗獷熱絡,“你怎麼跑這兒來了?高考考完了?”

“考完了。”時?墨走進去,在王師傅遞過?來的小板凳上?坐下。板凳腿不太穩,坐上?去微微晃了一下,她用腳墊了墊,穩住了。

“考得咋樣??”王師傅從?屋裡拿出一個搪瓷缸子,給?她倒了杯水。水是涼的,帶著一股鐵鏽味,是水管子裡直接接的。

“還行?。”

“還行?就是行?。”王師傅在她對面蹲下來,從?兜裡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上?。煙霧從?他嘴角漫出來,被院子裡的風一吹就散了,“你呀,我早就看出來了,是個有出息的。老孫也?說過?,說你比他那些研究生加一起都?強。”

提到孫教?授,兩個人的聲音都?頓了一下。

王師傅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看著煙霧在陽光下慢慢散開?。

“老孫要是能看到你考完大學……”他話說到一半沒說完,把菸灰彈在地上?,換了個話題,“今天來找我,有事?”

“有事。”時?墨從?書包裡拿出企劃書和一份新的合同,“我要開?一個生鮮商超,鋪子已經租好了,在花市大街那邊,四十二平米,帶一個後?院。需要裝修。”

王師傅接過?企劃書翻了翻,他不認識多少字,但他看得懂圖。

時?墨在企劃書裡畫了鋪面的平面圖和裝修效果圖——貨架怎麼擺、動線怎麼走、門頭怎麼做、燈光怎麼打,每一處都?畫得清清楚楚。

這些圖是系統根據後?世的商超設計經驗最佳化過?的,簡潔、實用、動線流暢,和王師傅平時?裝修的那些傳統店鋪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他看了一會兒,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指著圖上?的一個地方。

“這個貨架,你是要固定在牆上?,還是做成?活動的?”

“活動的。”時?墨說,“方便以後?調整佈局。而且——”

“而且萬一要搬地方,能拆了帶走。”王師傅替她把話說完了,咧嘴笑了一下,“你這丫頭,想得比大人還遠。”

他繼續往下看圖,越看越慢,越看越仔細,看到門頭設計那一頁的時?候,他把企劃書拿近了一些,眯著眼看了半天。

“這個招牌的樣?式,倒是新鮮。”他說,“不是普通的木匾,是鐵皮燈箱?”

“對。晚上?能亮燈,隔著半條街都?能看見。”

王師傅點了點頭,把企劃書合上?,還給?時?墨。他的手?指粗大,指甲縫裡還嵌著木屑,接過?合同的時?候在紙面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灰色指紋。

“這活兒不難。”他說,語氣很實在,“比修老房子簡單多了。就是貨架、櫃檯、門頭、地面、牆面的活,沒什?麼技術含量。你要是不嫌棄,我帶兩個徒弟去幹,快的話十來天就能完。”

“價錢按市場走。”時?墨把合同翻開?,指著報價那一欄,“我打聽過?了,這種規模的店鋪裝修,工錢加材料,市場價在這個數。我按這個數給?您。材料費實報實銷,工錢按天算也?行?,按包工算也?行?,您選。”

王師傅看了一眼報價,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你這價,報得比市場高了一成?。”

“是市場價。”時?墨說,“我打聽的是裝修隊的價,但您不是裝修隊。您是修過?梅先生故居的人。您的手?藝,和裝修隊不是一個價。”

王師傅把煙掐滅,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他低著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來,眼眶有點紅,不知道是被煙燻的還是怎麼的。

“時?丫頭。”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其實你不來找我,我也?正想找你。梅先生故居的紀念館,下週六正式揭幕。市裡的領導、文物局的人、還有那些老前輩,都?來。你是核心成?員,老孫不在了,這事得你自己上?心了,到時?候別忘了去。”

時?墨的手?頓了一下。

“下週六?”

“對。上?午十點。你早點來,別遲到。”王師傅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叮囑,“老孫不在了,這些事就沒人替你張羅了,你得自己記著,自己上?心。你師父宋老年紀也?大了,精力不足,以後?你啊,什?麼事都?得靠自己,自己立住了。”

“我會去的。”時?墨點了點頭,把時?間?記在心裡,“您的話我記下了。”

她把合同和一支筆遞給?王師傅。

王師傅接過?來,沒有急著籤,而是從?頭到尾把合同看了一遍——雖然他不認識多少字,但他看得很認真,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問時?墨,弄明白了才往下看。

看完之後?,他拿起筆,在合同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王德順。”

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用了力,筆尖把紙都?戳出了凹痕。

簽完字,時?墨從?書包裡拿出一個信封,裡面是定金。她把信封放在王師傅手?心裡,王師傅掂量一下。

“這麼多?”

“按合同走,定金三成?。”時?墨站起來,“開?工那天我過?來。您看著安排人手?就行?,我信得過?您。”

王師傅把信封裝進兜裡,把時?墨送到巷子口,站在那兒看著她走遠。

時?墨走出巷子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王師傅還站在那兒,手?插在兜裡,兜裡裝著那個信封。

他看見時?墨回頭,舉起另一隻手?揮了揮,手?心裡還有沒拍乾淨的木屑,在陽光裡飄散開?來。

從?王師傅那兒出來,時?墨沒有停。

她按照系統給?出的第三個地址,坐公交穿過?了大半個京市,來到西四附近的一條街上?。

這條街比花市大街熱鬧,兩邊全是各種店鋪——賣布的、賣鞋的、賣五金的、賣糕點的,招牌一塊挨著一塊,顏色一個比一個鮮亮。街上?的人流比花市大街還密,自行?車鈴聲響得像一鍋炒豆子。

她要找的是一家招牌店。

系統篩選出的這家店叫“光明美術社”,門面不大,但櫥窗裡擺著的樣?品很有水平——手?繪的電影海報、商品的宣傳畫,還有幾?塊鐵皮招牌,上?面的圖案色彩飽滿,線條流暢,在一堆傳統木匾招牌中間?顯得格外扎眼。

時?墨推門進去,店裡堆滿了各種材料,成?卷的廣告紙靠在牆邊,工作臺上?鋪著正在繪製的畫稿,空氣裡瀰漫著顏料和松節油混合的味道。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正趴在工作臺上?,拿一支細毛筆在畫什?麼。他穿著一件沾滿顏料的工作服,袖口被磨得發亮,頭髮有點長,用一根橡皮筋隨便紮在腦後?。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您好,做什?麼?”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搞藝術的人特有的那種漫不經心。目光在時?墨身上?掃了一下,大概判斷了一下她的年齡和身份,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畫他的東西。

時?墨沒在意他的態度,走過?去站在工作臺旁邊,看了一眼他正在畫的東西——是一張電影海報,裡面主角的一個側影,筆觸利落,明暗對比處理得很老練。

“我要做一批東西。”她說。

“嗯。”男人沒抬頭,筆尖繼續在紙上?走,“做什?麼?”

“一個店鋪招牌,鐵皮燈箱的,晚上?能亮。尺寸大概……”時?墨報了一個數字,“設計圖我帶了。還有門頭上?的橫幅,廣告紙的。還有……”

男人抬起頭,這次他看時?墨的時?間?長了一點。

“還有什?麼?”

“彩色廣告傳單。”時?墨說,“A4紙大小,雙面彩色印刷,圖文並茂。先印兩千張,如果效果好,後?續還要加印。”

男人把筆擱下了。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搭在肚子前面,終於開?始正眼打量面前這個穿著白短袖藍褲子、揹著書包的小姑娘。

“彩色傳單?兩千張?”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的味道,“小姑娘,彩色印刷不是街邊影印店能幹的活。要製版,要調色,要套印,工序多著呢。兩千張的量不大不小,開?機費都?不一定划得來。你是給?哪個單位做的?”

“給?自己做的。”

“自己?”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是?”

“我開?了一家生鮮商超。”時?墨從?書包裡拿出企劃書,翻到宣傳物料設計那一頁,放在他面前,“這是招牌和傳單的設計稿。你看看能不能做,能做什?麼價。”

男人低下頭,把設計稿拿起來。

他的表情變了。

從?漫不經心,到認真對待,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

設計稿是時?墨畫的。

招牌的設計簡潔明快,店名用了一種經過?最佳化的美術字型,圓潤飽滿,辨識度極高。配色用了暖黃色和深綠色,在1985年的街頭招牌裡,這種配色幾?乎看不到。

傳單的設計更是完全超越了時?代——正面是開?業促銷資訊和價格對比表,背面是一週特價菜譜和店鋪位置地圖,資訊層級分明,主次清楚,促銷資訊用大號字型突出,一看就懂。

“這個設計……”男人把設計稿拿近了一些,手?指在紙面上?比劃著,“是你自己畫的?”

“嗯。”

“你學過?美術?”

“自學的。”

男人把設計稿放下,看著時?墨,眼神完全變了。不再是那種看待一個“隨便進來問問價的小姑娘”的眼神,而是一個手?藝人看到另一個手?藝人的認可。

“能做。”他說,語氣變得乾脆了,“招牌三天出樣?,確認了再正式做。橫幅兩天。兩千張彩色傳單,製版費比較貴,你要有心理準備。”

“報個價。”

男人拿過?一張紙,在上?面列了幾?行?數字,算了一會兒,報了一個數。時?墨在心裡跟系統給?出的市場參考價比對了一下,偏高,但在合理範圍內。

“貴了。”她說,“製版費我認,但印刷費這一項,你報的是短版活的價格。兩千張在這個年代不算短版了,應該按長版價走。你再算算。”

男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重新低下頭,拿起筆在紙上?又算了一遍。這次算得更仔細,筆尖在紙上?點來點去,嘴裡唸唸有詞。算完之後?他把紙推過?來,上?面是一個新的數字。

比剛才低了將近兩成?。

“行?。”時?墨從?書包裡拿出合同,“按這個價。合同我帶了,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字。定金三成?,交貨付尾款。交期寫清楚,逾期有違約金。”

男人接過?合 同,從?頭看到尾。

他的表情越來越微妙——不是不滿,而是一種“我今天是不是被上?了一課”的複雜。

“你真是開?菜鋪的?”他抬起頭,忍不住問了一句。

“是。”

“你多大?”

“十九。”

男人沉默了兩秒,然後?從?工作臺上?拿起一支筆,在合同上?簽了字。“李光明”。

簽完字,他把合同推回去,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用一種重新認識眼前人的目光看著時?墨。

“你這套東西,跟誰學的?”

“自己琢磨的。”

李光明搖了搖頭,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自嘲:“我在這條街上?開?了八年店,什?麼客戶都?見過?。大單位的、小個體的、國企的、私營的。你是第一個帶著合同和設計稿一起來,還跟我算長版短版價差的人。”他把筆擱在桌上?,“你那個傳單,我再送你五百張。就當交個朋友。”

“謝了。”時?墨收好合同,站起來,“交期別忘了,我開?業等著用。”

“放心。”李光明把她送到門口,替她拉開?門,“我李光明答應的事,沒有掉地上?的。”

時?墨走出光明美術社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六月的傍晚,天邊燒著一大片火燒雲,把整條街都?染成?橘紅色。街上?的人流比中午更密了,下班的人潮湧上?來,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賣晚報的報童扯著嗓子喊“京市晚報,兩分一份”。

她在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兩千張傳單,開?業前一週,僱幾?個人,在周邊三公里內人流最密集的菜市場門口、公交站、小區出入口,把傳單發到每一個拎著菜籃子的人手?裡。

傳單上?印著開?業日期、促銷價格、店鋪地址——西紅柿多少錢一斤,黃瓜多少錢一斤,比菜市場便宜多少,一目瞭然。

開?業當天,招牌亮起來。門口擺上?促銷堆頭,最便宜的那幾?樣?菜碼得整整齊齊,標著醒目的價格牌,先把第一波客流引進來。

然後?靠質量和服務把這些人留下來。

時?墨把書包帶往上?提了提,書包裡的合同和鑰匙沉甸甸地墜在背上?。她轉過?身,逆著下班的人流,朝公交站走去。

【宿主。】系統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來,【今天的任務進度:晨跑——沒跑。閱讀紙質書籍——沒讀。陪伴家人用餐——早飯算半次。學做菜——沒學。逛公園——沒逛。今日任務完成?率,百分之八。】

時?墨的腳步頓了一下。

【明天開?始刷。】她說。

【宿主,你昨天也?是這麼說的。】

【明天一定。】

系統發出了一聲不知道是嘆氣還是電流雜音的聲音。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