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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商業板塊啟動中

2026-05-09 作者:青硯曉

第80章 第 80 章 商業板塊啟動中

所有與時墨關係好的人?, 都不同?程度地感受到了她身上的變化。

那種變化不是突然發生?的,而是像一壺水慢慢燒開,等到你察覺的時候, 熱氣已經撲面而來。她的話變少了, 笑容也少了, 眼神?變得更靜、更沉, 像沉靜無波的湖面。

知?道時墨近期遭遇的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不再打擾,只在?她身邊默默守著。

謝時昀也來過學校幾次,都只遠遠地看著她。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時墨身上那層溫潤的外殼徹底碎了。

以前的她, 雖然也冷靜成熟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學生?, 但身上總有一絲溫和的煙火氣。她會跟同?學開玩笑,會在?食堂裡跟孫曉梅搶最後一份糖醋排骨, 會在?籤售會上被讀者誇了之後耳根微微泛紅。

可現在?的她, 像一把出鞘的刀。

鋒利,冷硬, 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距離感。

孫教?授的死, 像一把火, 燒掉了她最後一點少年人?的柔軟, 也逼出了她骨子裡藏著的狠勁。

謝時昀沒有上前打擾她, 只是默默的幫她擋掉了所有麻煩。那些聞風而來的報社記者,剛走到校門口就被他的人?攔下,塞了車馬費客客氣氣地送走;那些堵在?學校門口要簽名的書迷, 也被他安排人?以“時墨正在?備戰高考”為由,耐心?勸了回去。

他把這?些事情做得不動?聲色,把那些會驚擾到她的人?和事, 一件一件地撥開了。

他知?道,現在?的時墨,最需要的就是絕對的安靜。

*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孫教?授告別儀式那天。

天剛矇矇亮,就下起了細細密密的小雨。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雨絲細得像牛毛,落在?臉上涼絲絲的,鑽進?骨頭縫裡。

八寶山殯儀館的院子裡已經站了不少人?,黑壓壓的一片,都是古建圈和文物局的人?,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抽泣,很快又被雨聲蓋過去。

時墨站在?人?群后面,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黑色連衣裙,臂上彆著一朵小白花。她沒有撐傘,雨水落在?她的頭髮上,凝成細密的水珠,順著髮梢滴落在?衣領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宋正先?站在?她旁邊,手裡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大半都傾向了時墨那邊。雨打在?傘面上,順著傘骨的弧度滑下來,在?他腳邊積了一小攤水。他自己的半邊肩膀淋在?雨裡,深灰色的中山裝從肩膀一路溼到肘部,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師父,您自己打吧,我沒事。”時墨伸手推了推傘柄。

宋正先?低頭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看著前方的告別廳門口。

“被雨澆了容易感冒,你馬上就高考了,可不能在?這?時候掉鏈子。”宋正先?又把傘往她那邊壓了壓,粗糙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掌心?乾燥溫熱,“別硬扛著,想哭就哭出來,懷瑾不會怪你的。”

時墨沒再推拒。

人?群開始移動?,大家陸續進?了告別廳。

告別廳裡莊嚴肅穆,正中央孫教?授的遺像被白色的菊花和淺綠色的洋桔梗簇擁著。

照片裡的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戴著一副老?式的眼鏡,笑得溫和慈祥。他的頭微微側向左邊,像是正在?跟鏡頭後面的人?說著甚麼,嘴唇微張,話說到一半被定格了。

照片的背景是梅先?生?故居剛修復好的第?一進?院落,身後的飛簷在?陽光下泛著新?漆的光澤,斗拱層疊,榫卯嚴絲合縫,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這?張照片還是時墨幫他拍的。

那天陽光很好,孫教?授難得穿得正式,站在?腳手架下面,笑著說:“丫頭,給我拍一張,以後說不定用得著。”

當時誰也沒想到,這?句玩笑話,竟一語成讖。

文物局的領導站在?臺上念悼詞,聲音平板,念著一長串孫教?授的生?平履歷,像在?念一份冰冷的檔案。臺下有人?偷偷擦眼淚,時墨只是靜靜地看著遺像,把孫教?授的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輪到宋正先?上臺的時候,靈堂裡安靜了一瞬。

老?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衣領,緩步走向話筒。他走得很慢,腳步沉重得不像他平時那副風風火火的樣?子。

他在?話筒前面站定,沉默了很長時間?。

像有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裡,卻不知?道該讓哪一句先?出來。他的嘴唇動?了動?,又停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靈堂裡安靜得能聽見雨打在?瓦片上的聲音,一滴一滴,像秒針在?走。

“我和懷瑾認識三十三年了。”

他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三十三年,比我跟我們家太太認識的時間?還長。”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個弧度只維持了不到一秒鐘就塌了下去,“他是古建築這?行裡,手藝最好、心?最靜、話最少的人?。你們別看他平時悶聲不響的,他手上的功夫,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

“我跟他不一樣?。我好為人?師,喜歡到處跑,喜歡出風頭,哪兒熱鬧往哪兒湊。他就守著他那幾間?老?房子,一守就是半輩子。我問他,懷瑾,你不悶嗎?他說,不悶,老?房子會說話,你聽。”

宋正先的聲音終於哽住了。

他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又擦了擦鏡片。鏡片上蒙了一層霧氣,擦掉之後又蒙上,怎麼也擦不乾淨。他索性?不擦了,把眼鏡攥在?手裡,抬起眼睛看著臺下的眾人?,眼眶是紅的,但目光卻異常堅定。

“他這?一輩子,甚麼都沒攢下。沒攢下錢,沒攢下名,沒攢下權。他攢下的,是十七處修舊如舊的古建築,是七本?寫滿了蠅頭小楷的筆記本?,是——”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像一把刀從刀鞘裡拔出來般銳利,“是一顆乾乾淨淨、從沒彎過的心?!”

臺下有人開始擦眼淚。

一個年輕的女學生捂住了嘴,肩膀不停地抖。

站在?角落裡的一個工匠模樣?的中年男人?,把帽子摘下來攥在?手裡,低著頭,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地面上。

時墨的眼眶也紅了,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脊背挺得筆直地站著,兩隻手垂在?身側,右手攥著朵白菊,攥得指節泛白。

宋正先?在?臺上說了幾秒鐘,重新?戴上眼鏡,把話筒輕輕放回支架上,他沒有說“謝謝大家”,也沒有說“永垂不朽”,只是轉過身,對著孫教?授的遺像深深鞠了一躬,額頭幾乎碰到了膝蓋。

然後他直起身,走下臺,腳步比上臺的時候更慢了。

追悼會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

有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有人?站在?廊簷下抽菸,煙霧和雨霧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有人?撐著傘往停車場走,黑色的傘面在?雨幕裡一朵一朵地移動?,像水面上漂著的浮萍。

時墨沒有急著走。

她站在?告別廳外面的廊簷下,看著雨幕發呆。

“時墨。”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時墨轉過身,看見幾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正朝她走過來。

為首的是聚賢齋的周景行周老?,穿著一件黑色的中山裝,他身後跟著三四個人?,年紀都和他相仿,都是圈子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時墨認出了他們。

“周老?,王老?,李老?,陳老?。”時墨一一鞠躬打招呼,聲音平穩,禮數週全。

周景行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多禮。他走到時墨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抬起一隻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隻手很瘦,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節因為常年握筆而微微變形,但落在?她肩上的力道卻不輕。

“好孩子,節哀。”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斟酌,“孫老?弟的事,我們都很難過。他走得太突然了,我們這?幫老?傢伙,誰都沒反應過來。”

時墨垂著眼睛,沒有說話。

“你在?梅先?生?故居那個專案上的表現,懷瑾跟我們提過好多次。”周景行收回手,拄著柺杖,目光落在?時墨臉上,帶著一種審視,又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慈和,“他說你是他這?些年見過的最有靈氣的孩子。不是聰明,是靈氣。他說聰明人?可以培養,靈氣是天生?的,求不來。”

時墨的睫毛顫了顫。

“他還說——”周景行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如果他哪天干不動?了,就把手裡的東西都交給你。他說你比他那些研究生?加在?一起都強。”

“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讓我好好高考。”時墨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他說,他會參加我的升學宴。”

空氣安靜了一瞬。

陳老?拄著黃花梨手杖往前挪了一步,抬起渾濁的眼睛看著時墨。他的眼珠上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看東西已經很費勁了,但他的目光卻準確地落在?了時墨臉上,像是能穿透那層白翳看到甚麼別的東西。

“丫頭,你過來。”他朝時墨招了招手。

時墨走上前兩步,微微低下頭。陳老?伸出乾枯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得很緊,指節硌在?她腕骨上,有點疼。

過了好一會兒,他鬆開手,點了點頭。

“骨頭是硬的。”他說,聲音蒼老?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懷瑾沒看走眼。”然後他轉過身,拄著手杖慢慢走了。

旁邊的人?趕緊扶住他,撐開傘替他遮雨。

他的背影在?雨幕裡越來越小,像一截被歲月侵蝕了太久的古木,隨時可能倒下,卻依然固執地立在?那裡。

周景行看著陳老?的背影嘆了口氣,轉回頭對時墨說:“好好考試,別讓他失望。古建這?條路不好走,又苦又累又不掙錢,但總得有人?走。以後還得靠你們年輕人?。”

“我知?道。”時墨點了點頭,她往後退了一步,對著幾位老?前輩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不會讓孫老?師失望的。”

她的眼眶是紅的,但眼底沒有淚,那雙眼睛裡裝著的東西,讓周景行愣了一下。

他說不清那是甚麼。

像是火,又像是比火更沉的東西。

幾位老?人?又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先?後陸續走了。

時墨看著他們的背影,那些佝僂的身形在?雨中慢慢移動?,像一隊緩緩 遠去的舊時光,又像那個時代?最後的守望者。

她忽然想起孫教?授筆記本?第?一頁寫的那句話——“古建築是會說話的歷史。我們修的不只是房子,更是祖先?留給後人?的信。”

這?些老?人?,就是那些信的最後一批郵差。

他們走一個,就少一個。

時墨收回目光,正要轉身離開,餘光忽然瞥見站在?門口的一個人?影。

謝時昀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站在?告別廳門口的角落裡,像是已經站了很久。他右手拿著一支白菊花,花莖被他的手指握著的地方微微彎折。

他的目光穿過雨幕,靜靜地看著她。

兩個人?隔著半個院子的距離對視了不到兩秒。

然後謝時昀動?了,走進?告別廳,把白菊放在?孫教?授的遺像前,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出來。

他在?時墨面前停下。

離得近了,時墨才看清他的樣?子。他比她上次見的時候清瘦了一些,顴骨的線條更分明瞭,顯得眉骨更加突出。但他的眼神?沒變,依然是那種溫溫和和的、不急不躁的注視,像是無論發生?甚麼都不會移開。

“節哀。”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謝謝。”時墨點了點頭,禮貌而疏離。

謝時昀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時墨。

不是冷,是淡。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淡,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表面光滑平整,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水。

“你……”謝時昀斟酌了一下措辭。他想問“你還好嗎”,話到嘴邊又覺得這?三個字太輕了,“要是有甚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不管甚麼事。”

“謝哥,謝謝你來送孫老?師。”時墨抬起頭看著他,目光清亮,“也謝謝你幫我攔了那些記者和書迷。”

謝時昀愣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做得很隱蔽,沒想到時墨全知?道。

“應該的。”他說,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知?道你需要安靜。”

時墨沉默地看著他。

這?個人?總是這?樣?。

從認識的第?一天起就是這?樣?,不聲不響地出現在?需要出現的地方,把事情做了,然後退到一邊,從來不邀功,從來不解釋,從來不讓人?覺得欠他甚麼。他的關心?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卻讓人?感覺不到重量。

“多謝。”時墨說,禮貌地點了一下頭。

謝時昀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

他想說“你不要一個人?扛著”,想說“難過是可以難過的”,想說“有甚麼話你可以跟我說”。

但這?些話在?他喉嚨裡轉了一圈,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因為他看懂了時墨眼神?裡的堅韌,知?道她此刻並不需要他的安慰。

他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路。

時墨脊背挺得筆直,步伐平穩的從他身邊走過。

謝時昀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在?雨幕中漸漸模糊。

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孫教?授的死,在?時墨和所有人?之間?都築起了一道看不見的牆。

他想起自己有一次看老?師傅修復一件宋代?瓷器。

那件瓷器碎成了十七片,老?師傅用大漆和金粉一片一片地粘回去,粘完之後,裂痕還在?,但器物比碎裂之前更堅固了。他問老?師傅,這?樣?修過的瓷器,跟原來比哪個更結實?

老?師傅頭也沒抬,說了一句:“碎過的東西,要麼徹底碎成渣,要麼比原來更硬。沒有中間?狀態。”

時墨就是那件被修好的瓷器。

裂痕雖在?,但已經沒有甚麼能輕易打碎她。

雨還在?下,不緊不慢的,像是要把整個首都都泡進?一場漫長的告別裡。

*

時墨回到家的時候,李秀蘭正在?廚房裡忙活。

鍋裡的薑湯已經熬了大半個小時,老?薑切片,加了兩勺紅糖,小火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辛辣中帶著甜的氣息從廚房飄出來。李秀蘭聽見門響,探出頭來。

“回來了?”她的目光先?是在?時墨身上快速掃了一遍,從頭髮梢看到腳後跟,“快把溼衣服換了,薑湯馬上就好,喝了驅驅寒。”

“嗯。”時墨換了鞋,把溼衣服換下來,穿上乾爽的棉布睡衣。

李秀蘭已經把薑湯盛好了,湯水上面還飄著兩粒紅棗。時墨接過來,雙手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下去,姜的辛辣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裡,熱氣從內往外擴散,被雨水浸透的骨頭縫裡的涼意一點一點被逼出來。

李秀蘭站在?旁邊看著她喝,甚麼都沒問。

她不是不想問,今天是甚麼日子,她心?裡清楚。

她看把時墨喝完的空碗接過來,又給她盛了半碗。

“媽。”時墨忽然開口。

“嗯?”

“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李秀蘭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盛湯,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媽知?道。”

時墨喝完第?二碗薑湯,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

書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孫教?授的遺物——一把黃楊木尺,七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

那把黃楊木尺剛好一拃長,邊角磨得圓潤光滑,包漿溫潤,尺身被摩挲了幾十年,包漿溫潤得像是裹了一層琥珀色的蜜蠟,燈光照上去會微微反出柔和的光。時墨把它拿起來,翻過來,看到了刻在?背面的兩行小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另一行是“孫懷瑾藏年春”。

1962年,孫教?授剛從建築系畢業,被分配到一個偏遠的縣級文物所,第?一個任務是去修一座明代?的土地廟。那座廟破得只剩下三面牆和半個屋頂,當地人?說拆了算了,他一個人?在?廟裡住了兩個月,把能修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修好了。

這?些事,是後來宋正先?告訴她的。

時墨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幾個字。

字是用刻刀一筆一筆刻上去的,凹下去的筆畫裡還殘留著經年累月積下來的細微塵埃,摸上去微微發澀。

筆記本?一共有七本?,用牛皮紙包著封面,邊角磨出了毛邊,紙頁因為反覆翻閱而微微蓬鬆。每本?的封面上都寫著日期和地點——第?一本?是“1962-山西”,第?二本?是“1969-陝西”,第?三本?是“1974-河北”……一直排到第?七本?,封面上寫著“1982-首都”。

三十三年,七個地方,七本?筆記。

時墨翻開第?一本?的第?一頁。

紙張已經泛黃了,邊緣比中間?更黃一些,像被時間?從外往裡慢慢浸透。墨水是藍黑色的,當年的藍黑墨水剛寫上去的時候是藍色,氧化之後慢慢變成一種沉沉的、帶著灰調的藍黑色。字是蠅頭小楷,每個字只有指甲蓋大小,工工整整地排列著,行間?距和字間?距幾乎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過。

第?一頁只寫了一句話——

“古建築是會說話的歷史。我們修的不只是房子,更是祖先?留給後人?的信。這?封信不能在?我們手裡斷了。”

落款是1962年3月17日,于山西五臺縣。

時墨坐在?書桌前,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她看到他用鉛筆手繪的建築結構圖,每一根梁、每一根柱、每一處榫卯的搭接方式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有些圖的旁邊還用小字寫了批註——“此處榫頭腐朽嚴重,需替換,但新?料含水率不可超過12%,否則來年必裂”,“瓦當紋樣?為明代?晚期典型樣?式,應與南禪寺大殿瓦當比對”,“斗拱出挑尺寸與原制式不符,疑為清代?重修時所改,建議恢復明代?原貌”。

她看到他記錄下的每一次發現和每一次困惑。

有一頁的邊角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墨點,旁邊寫著:“今日發現正脊檁條上刻有‘大明成化三年重修’字樣?,與府志記載相差十一年。史書不可盡信,建築不會說謊。”

還有一頁,記錄的是1976年唐市大地震後他去勘察一座古寺的損毀情況。

那一頁的字跡比前後的都要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洇開了,像是被甚麼東西打溼過。

時墨翻開最後一本?,最後一頁的日期是4月18日,也就是孫教?授去世的前最後的記錄。

上面寫著:“墨墨今日問我斗拱的榫卯結構,一點就通,真是個好苗子。等她考上首都大學,我就把梅先?生?的手劄殘稿給她。希望她能守住那些老?房子,守住我們的根。”

字跡工整,墨色還很新?。

時墨的鼻子一酸,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

【宿主,你還好嗎?】系統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帶著一絲心?疼。

【我沒事。】時墨擦乾眼淚,把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收好。

她壓下心?底的悲慟,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系統,幫我查‘先?生?’的所有資訊,能查多少查多少。】

【宿主。調取境外加密資料庫,追蹤跨國犯罪集團頭目,需要消耗五十萬能量幣。目前您的能量幣餘額不足以支付。】

【五十萬?】時墨蹙了下眉,眉心?擰出一道淺淺的豎紋,【為甚麼這?麼貴?】

【‘先?生?’的勢力主要在?香江和東南亞,跨區域調查需要突破國際刑警的防火牆和對方的反偵察系統,牽扯的線路多達上百條。而且系統有規則限制,宿主等級不夠,無法呼叫高階調查許可權。】

【不過——】系統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它慣有的那點小得意,【如果你有能力在?香江本?地接入資訊網,或者有線下渠道獲取資訊,再配合系統追蹤,調查成本?會降低70%。系統的底層規則是:宿主自己先?動?,系統才能輔助。您甚麼都不做,全靠系統查,相當於讓系統從零開始搭建整個調查鏈路,能量消耗自然高。但如果您能提供一個初始的資訊節點——比如一個本?地線人?、一條已經確認的線索、甚至一個具體的地址,系統就能以這?個節點為錨點向外擴充套件,成本?會斷崖式下降。】

時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她明白了,系統不是萬能的搜尋引擎,它是一個放大器。

她自己手裡得先?有東西,系統才能把那東西放大,就像槓桿,支點得她自己找,系統只負責提供力臂。

線下渠道。

她在?心?裡把這?三個字嚼了一遍。

她在?香江沒有熟人?,沒有資源,連那邊的社會環境都不瞭解。

但這?不代?表以後也沒有。

【知?道了。】

系統以為自己聽錯了,按照宿主以前的脾氣,聽到“五十萬能量幣”這?種數字,多少會有點情緒波動?。生?氣也好,抱怨也好,總之不會這?麼平靜。

她現在?的反應,平靜得讓它有點不安。

【宿主,你不生?氣?】

【生?氣有甚麼用。】時墨開啟系統商城,目光掃過那些學習類商品,【能量幣不夠就賺,許可權不夠就升。生?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的手指在?商城介面上滑動?,停在?了“過目不忘記憶藥水”那一欄。

以前她總覺得,靠系統不算真本?事。

那些學習道具,能用腦子解決的就儘量不用道具,能省則省。

她想證明給自己看,哪怕沒有系統,她也能靠自己的努力做到。這?種想法不能說錯,但太慢了。

現在?她想通了。

工具就是工具,關鍵看用工具的人?。

木匠不會因為用了刨子就覺得自己的手藝不值錢,鐵匠不會因為用了錘子就覺得自己勝之不武。

系統的學習道具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刀本?身不會幫你砍柴,但有了刀,你砍柴的效率就是比別人?赤手空拳高十倍。

人?,不該對自己道德水平要求太高,只要不觸犯底線法律就好。

不然,只會限制、束縛了自己。

而她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效率。效率就是時間?,時間?就是一切。

【過目不忘記憶藥水,500能量幣。長效專注光環能量幣。思維導圖生?成器能量幣。】系統報出了她之前買過的三件套,語氣裡帶著點推銷員的熱切,【宿主,是否重新?購買?這?三件套搭配使用效果最佳,上次你用完之後,知?識留存率達到了97.3%,遠超普通考生?的64%。】

【買。】時墨說,【長效專注光環買兩個療程的。高考前這?些天,一天都不能浪費。】

系統記下了。

【再加一個——】時墨往下翻了翻,目光落在?一個新?商品上。那個商品的圖示是一張試卷的形狀,上面有一個準星瞄準的動?畫效果,看起來比別的商品多了一層動?態特效。她點進?去,看到了商品說明,【“真題預測模擬器”,兌換價格2000能量幣。這?個是甚麼?詳細說明一下。】

【基於歷年高考真題大資料和命題規律,結合當年考試大綱和命題組人?員構成,生?成高模擬模擬試題。】系統的語速快了起來,顯然對這?個商品很有信心?,【預測命中率約75%,實際命中率受多種因素影響,包括但不限於命題組臨時換人?、考綱微調、以及——】

【夠了。】時墨打斷它的免責宣告,幾乎沒有猶豫,【買。】

【已扣除——】

【不用報賬了。】時墨再次打斷它,【直接扣。高考之前,所有能提高效率的學習道具,我都要。記憶類的、專注類的、分析類的、預測類的,你幫我篩選一遍,性?價比高的直接推給我。能量幣的事,高考之後再說。】

系統沉默了一瞬。它快速掃描商城資料庫,按照宿主的需求建立篩選模型。幾秒鐘後,一份清單浮現在?時墨眼前。

【明白。已為您篩選出高考衝刺階段性?價比最高的七種學習道具,合計所需能量幣約-之間?,是否預覽清單?】

【預覽。】

清單展開。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價格、使用效果、建議使用頻率和使用者評價——系統甚至連其他宿主的使用反饋都調出來了,做得比後世的電商平臺還詳細。

時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每一項上停留不超過三秒鐘。

【全買。】她說。

【宿主。】系統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猶豫,【你確定?這?些加起來不是小數目,你的能量幣餘額——】

【夠就直接扣,別廢話。】

系統不說話了。直接執行了扣款指令。

從那天起,時墨徹底進?入了閉關狀態。

她每天作息精確到分鐘。

長效專注光環讓她的大腦始終保持在?高速運轉狀態,過目不忘記憶藥水讓她把高中三年的課本?倒背如流,思維導圖生?成器把每一科的知?識體系梳理得清清楚楚。

她不再跟同?學閒聊,不再看課外書,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刷題、背書、整理錯題。

所有的科目正確率從最初九十,穩步攀升到九十七以上。

孫曉梅坐在?她前面,眼睜睜看著她的成績恢復到年級第?一,甚至比曾經分數還要高。

最後一次模擬考,時墨的總分比年級第?二名高了整整四十三分,把整個年級組的老?師都震住了。數學老?師拿著她的卷子研究了半天,最後說了一句話:“這?張卷子,給我答案我也考不了這?麼高。”

孫曉梅被震驚得已經不知?道該說甚麼了。她有一天中午吃飯的時候盯著時墨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時墨,你說實話,你是不是偷偷吃了甚麼仙丹?”

時墨夾了一塊紅燒肉,嚼完了才回答她:“吃了。”

“真的假的?!”

“真的。叫‘多做題’。”

孫曉梅把餐盤裡剩下的紅燒肉全撥給了她,說:“那你多吃點,補補腦。”

秦野偶爾會在?走廊裡遇到她。

以前他會找各種機會跟她說話,問她數學題,問她看甚麼書,問她週末有甚麼安排,甚至問她食堂今天的菜鹹不鹹。

現在?他不再打擾時墨,而是每天早上第?一個到二班教?室,把一瓶熱牛奶放進?時墨的桌洞。

牛奶是他在?家裡用熱水溫好的,裝在?保溫杯裡帶到學校,倒進?玻璃瓶,再放進?桌洞。瓶身上用黑色馬克筆寫著日期,一筆一劃寫得工工整整。有時候他會多寫一個字,比如“加油”,比如“晴天”,比如“安”。不多,就一個字。

時墨到教?室之後,看到牛奶,拿起來,擰開蓋子,喝了。全程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和表情,好像那是她每天早晨固定流程的一部分。

她知?道是誰放的。

不需要問,不需要確認,會做這?種事的人?只有一個。

她接受了。甚麼都沒說,但也沒拒絕。

秦野覺得這?樣?就夠了。

高考前三天,學校放了假,讓學生?回家調整狀態。

時墨最後一次開啟系統商城。

【宿主,這?段時間?學習道具消費彙總:過目不忘記憶藥水3次(1500)、長效專注光環6次(6000)、思維導圖生?成器(3000)、真題預測模擬器(2000)、雜項(800),合計能量幣。剩餘能量幣。】

【知?道了。】

【你不心?疼?】系統稀奇地問。以前的時墨,花一百能量幣都要精打細算,現在?一萬多能量幣花出去,她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能量幣花了可以再賺。】時墨關掉商城介面,拿起筆,翻開最後一套模擬卷的第?一頁,【高考狀元的獎勵,比這?些能量幣值錢得多。這?筆賬,我算得過來。】

系統沉默了一瞬,忽然說:【宿主,你真的變了。以前你總認為靠系統不算真本?事。】

時墨筆尖一頓,抬起頭看著窗外。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進?來,落在?書桌上。

【以前我覺得,凡事都要靠自己,不能走捷徑。可孫教?授用命告訴我,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所謂的原則和底線,一文不值。】她的聲音很冷靜的在?陳述事實,【工具沒有對錯,關鍵看用工具的人?。只要不觸犯法律,不違背良心?,能讓我更快變強的方法,我為甚麼不用?】

系統沒有說話,它能感覺到,宿主的核心已經徹底蛻變了。

*

高考當天,晴空萬里。

時家一大早就忙開了。李秀蘭凌晨四點就醒了,醒了之後就沒再睡著。她在?床上翻了兩下,索性?爬起來,摸黑進?了廚房,拉亮燈,開始和麵。

時墨被香味叫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她洗漱完走進?客廳,發現全家人?都已經在?等著了。

時愛國穿了一件嶄新?的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茍,皮鞋擦得鋥亮,比他自己當年進?廠考試還緊張。時建軍也跟師傅請了假,專門負責送妹妹去考場。

“媽,這?……”

時墨走進?廚房,看到灶臺上那碗麵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熱氣騰騰的雞蛋麵,湯底是骨頭湯熬的,奶白奶白的,上面浮著細碎的蔥花和幾滴香油。兩個荷包蛋臥在?最上面,煎得邊緣焦黃、中間?溏心?,蛋白的邊緣被油煎出一圈金色的蕾絲邊。

旁邊放著一根油條,是她爸一大早買的,油條被彎成了一個弧度,和兩個荷包蛋一起,擺成了一個“100”的形狀。

“吃了吉利!”李秀蘭把碗往她面前一推,圍裙上還沾著麵粉,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她的眼睛亮亮的,裡面裝著一個母親在?孩子上考場前所有能裝進?去的東西——緊張、期待、心?疼、驕傲,和一點點藏不住的擔心?。

時墨看著那碗麵,看著圍在?廚房門口的爸爸和哥哥,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100”,喉頭動?了動?。

“媽,太多了,我吃不完。”

“能吃多少吃多少。”李秀蘭把她按到椅子上,“剩下的讓你哥吃。你哥今天沾你的光。”

“對,我沾光。”時建軍在?後面接了一句,“我高考那年咱媽可沒給我擺‘100’,給我臥了倆雞蛋就打發走了。”

“你那年考多少分你心?裡沒數?”李秀蘭頭也不回地懟了一句。

時建軍嘿嘿笑了兩聲,不說話了。

時墨坐下來,拿起筷子。麵條是手擀的,粗細不太均勻,有的地方寬有的地方窄,但每一根都勁道彈牙,吸飽了骨頭湯的鮮味。她把麵條挑起來,吹了吹,送進?嘴裡,一口一口地嚼。荷包蛋的溏心?被筷子戳破,金黃色的蛋液緩緩流出來,裹在?麵條上。

她努力把面和油條吃完,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時愛國站在?旁邊,想說甚麼又沒說。他的手在?褲兜裡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後他只是走上前,拍了拍時墨的肩膀。那隻手很重,帶著常年做工留下的厚繭,拍在?時墨肩上卻輕得像是怕拍疼她。

“別緊張。”他說,“正常發揮就行。”

“嗯。”時墨抬起頭,看見她爸的眼眶有點紅,點了點頭。

李秀蘭在?一邊給時墨檢查書包,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又一樣?一樣?放回去。“准考證、身份證、鋼筆、鉛筆、橡皮、尺子——”她每念一樣?就用手摸一下,確認東西在?包裡,唸到第?三遍的時候被時建軍攔住了。

“媽,都檢查三遍了,再檢查包都要被你摸破了。”

“就你話多。”李秀蘭瞪了他一眼,但還是把書包拉鍊拉上,遞給時墨。

“就是,媽,你別緊張,我妹肯定沒問題。”時建軍拍著胸脯,“她次次年級第?一,這?次肯定也是第?一。我們家要出一個狀元了。”

“還沒考呢就狀元狀元的,別給孩子壓力。”李秀蘭拍了他一巴掌,臉上卻帶著笑。

一家人?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到了考點,校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家長比考生?還多,黑壓壓地擠了一片。有的拎著水壺,有的拿著扇子,有的舉著遮陽傘,有的雙手合十在?低聲唸叨,嘴裡唸唸有詞。

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的母親蹲在?路邊,拿著風油精往女兒的太陽xue上抹,抹了一遍又一遍。一個頭發花白的爺爺站在?鐵柵欄外面,手裡舉著一個紙牌子,上面寫著“孫子加油”四個毛筆字,墨汁洇出了紙邊。

孫曉梅、林薇薇、秦野、馬東幾個人?已經到了,在?校門左側的那棵大槐樹下聚成一堆。看到時墨過來,孫曉梅第?一個衝上來,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的。

“時墨!東西都帶全了嗎?”她跑到跟前,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准考證、身份證、文具——我媽今早給我檢查了五遍,我都快被她念瘋了。”

“都帶了,我媽檢查好幾遍。”時墨笑了笑,“你們呢?”

“我們也是。”林薇薇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媽昨晚激動?得一宿沒睡著,今天早上四點就把我叫起來了,讓我再背一遍政治。”

“我爸更絕。”馬東苦著臉,“他昨晚給我燉了一鍋豬腦湯,說是以形補形。我喝了三碗,喝完之後覺得自己的智商都被豬傳染了。”

幾個人?笑成一團。

秦野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瓶水,等他們笑完了,他走上前,把水遞給時墨。

“加油。”他說。

“加油。”時墨接過水,衝他笑了笑。

鈴聲響起,第?一遍預備鈴,尖銳而悠長。

考生?們開始往校門口移動?。家長們圍上去,七嘴八舌地叮囑最後一句話——“別緊張”“仔細審題”“先?做容易的”“記得檢查”——那些話從無數張嘴裡同?時說出來,混在?一起,變成一團嗡嗡的聲音,誰也聽不清誰在?說甚麼。

時墨轉過身,看了一眼站在?人?群裡的家人?。

她媽踮著腳朝她揮手,嘴裡說著甚麼,隔著太遠聽不見。

她爸站在?她媽後面,沒有揮手,只是站得筆直,目光穿過人?群牢牢地鎖在?她身上。

她哥把兩隻手攏在?嘴邊,喊了一聲:“妹,考完了哥帶你去吃烤鴨!”

她衝他們揮了下手,笑了笑。

然後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

接下來的三天,時墨髮揮得異常穩定。

第?一天上午考語文。試卷發下來的那一刻,考場裡響起一片翻紙的嘩啦聲,時墨沒有急著翻,她把試卷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用了不到一分鐘,然後拿起筆。

作文題目是《給〈老?山界〉作者的一封信》。

她幾乎沒有猶豫,提筆就寫,從長征精神?寫到文化傳承,從戰火紛飛的年代?寫到和平年代?的文物保護,把孫教?授教?她的那些話,一字一句地寫進?了作文裡。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她彷彿看到孫教?授站在?窗外,笑著對她點頭。

下午考數學。

最後一道大題是一道綜合題,把函式、幾何、數列三個知?識點擰在?了一起,題幹佔了半頁紙,密密麻麻的符號和圖形,乍一看像一堵牆。

考場裡有人?在?倒吸涼氣,有人?把試卷翻來覆去地看,有人?已經開始咬筆帽了。

時墨看了三秒鐘,快速寫出簡潔的解題答案。

英語更是她的強項,完形填空和閱讀理解全對,作文寫得地道流暢,連監考老?師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政治、歷史、地理,文科綜合是她最不用擔心?的。過目不忘記憶藥水的效果加上她自己的理解力,那些知?識點就像刻在?腦子裡一樣?,隨手就能調出來用。

高考最後一天,當考試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

考場裡有人?開始小聲嘟囔,被監考老?師瞪了一眼又閉上了嘴。有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癱在?椅背上,像一攤被曬化的瀝青。有人?眼圈紅了,不知?道是因為考砸了還是因為考完了。

時墨坐在?座位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高考,結束了。

她的人?生?,即將翻開新?的一頁。

時墨走出考場的時候,陽光正好,刺得她眯了眯眼。

校門口黑壓壓地圍了一大群人?,比第?一天還多。整個場面比菜市場還熱鬧,人?聲鼎沸,熱氣騰騰。

時墨是第?一個走出來的。

她的身影剛出現在?校門口鐵柵欄的內側,人?群就炸開了。

“出來了出來了!第?一個出來了!”

“這?誰家的孩子?這?麼快?”

“我在?報紙上見過她!是《古宅迷蹤》的作者!那個十九歲的小姑娘!”

“對對對,就是她!叫時墨!上次在?王府井籤售的那個!”

“原來是她啊!她今年高考?”

時愛國第?一個衝上去。

這?個平時走路都慢吞吞的中年男人?,這?一刻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從人?群裡擠出來,襯衫袖子被人?蹭歪了,頭髮也亂了。他衝到時墨面前,兩隻手抬起來,像是想抱她又覺得閨女大了不好意思,最後只是在?她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

“閨女!你可考完了!”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暢快,“我和你媽總算能鬆口氣了!感覺怎麼樣??”

“超常發揮。”時墨語氣輕鬆道。

“累壞了吧?”李秀蘭也擠過人?群,摸著她的臉,心?疼道,“走,媽回去給你做好吃的!咱們好好慶祝!你想吃啥?紅燒肉?糖醋排骨?還是媽給你包餃子?”

“不累,也不餓。”時墨被她媽拉著,又被她爸拍著肩膀,一時間?被圍在?了中間?,她哥時建軍愣是沒擠進?來,在?外面急得直跺腳。

“讓讓讓讓——”時建軍從人?縫裡鑽進?來,手裡舉著一瓶冰鎮汽水,“妹!喝,冰鎮的汽水!”

時墨喝了一口,瞬間?清爽。

宋正先?也來了。

老?人?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扇面上是他自己寫的四個字——“金榜題名”。他站在?人?群外面,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不急不躁,等他覺得時墨被家裡人?圍得差不多了,才不緊不慢地走上前,摺扇在?手裡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竹骨聲響。

“墨墨,辛苦了。”他收了摺扇,“考得怎麼樣??”

“師傅你放心?。”時墨抬起頭看著他,自通道,“首都大學肯定跑不了。”

“好好好。”宋正先?連說三聲“好”,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響亮。

一旁的宋老?夫人?從老?伴身後走出來,她把保溫桶遞給時墨,又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墨墨,這?是我燉的烏雞湯,放了黨參和枸杞,補氣血的。快趁熱喝。”

“謝謝師母。”時墨接過保溫桶,桶壁溫熱,熱度透過掌心?傳上來,一路暖到心?口。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時墨,恭喜你考完了。”

時墨回頭。

謝時昀站在?幾步之外的地方,手裡捧著一大束粉色的百合花,花瓣上還帶著露珠。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站在?陽光下,乾淨又挺拔。

他看到時墨回頭,微微笑了一下,走上前,把花遞給她。

“祝賀你,順利結束高考。”

時墨接過花束,低頭看了一眼。百合花開得正好,三朵已經完全綻放,兩朵還是花苞,白色的花瓣邊緣微微卷曲,露出裡面嫩黃色的花蕊。滿天星細碎地散佈在?百合之間?,像夜空裡灑了一把星星。

“謝謝你的鮮花。”她抬起頭,禮貌地道謝。

百合花的香氣撲面而來,清冽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那味道鑽進?鼻腔,把連日來的疲憊都沖淡了一些。

秦野他們也陸續從考場出來了。

孫曉梅一出校門就開始找人?,目光在?人?群裡快速掃了一圈,鎖定時墨的位置之後,整個人?就像一顆炮彈一樣?衝了過來。

她一把抱住時墨,差點把她手裡的花撞飛出去,百合花的花瓣劇烈地顫了顫,幾粒花粉簌簌地落在?時墨的袖子上。

“時墨!我考完了!終於考完了!”她的聲音又尖又響,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釋放出來的亢奮。她抱著時墨蹦了兩下,然後鬆開手,雙手搭在?時墨肩膀上,眼睛亮晶晶的,“你考得怎麼樣??數學最後一道大題你做了嗎?那道題也太變態了吧!”

“做了。”時墨笑著說。

“你做了?!”孫曉梅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我就寫了個‘解’字,然後畫了兩條輔助線,然後就沒了。我盯著它看了十分鐘,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

“是啊,考完了。”時墨拍了拍她的背,“別想了,考都考完了,想也沒用。”

林薇薇和馬東也圍了過來。林薇薇的臉上還帶著考試時被壓出來的紅印子,一道一道的,像是被誰用手指在?臉頰上按過。馬東的頭髮亂得像個鳥窩,一看就是自己使勁抓的。

幾個人?嘰嘰喳喳地說著話,聲音疊在?一起,像一群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鳥。

話題從“數學最後一道選擇題你選A還是B”一路歪到了“歷史那道關於絲綢之路的論述題你寫了幾個論點”,又從“英語作文你用的甚麼時態”歪到了“暑假去哪兒玩”。

“北戴河!”孫曉梅舉手,“我聽說北戴河的海可藍了,還能撿貝殼。”

“承德避暑山莊也不錯。”林薇薇說,“我表姐去年去的,說裡面可大了,逛一天都逛不完。而且那裡涼快,夏天去正好。”

“去哪都行,只要別讓我再看見課本?。”馬東把校服拉鍊一拉到底,露出裡面印著“高考必勝”四個大字的T恤,字已經被汗水洇花了,“我回家就把所有書都燒了。”

“你燒一個試試。”林薇薇白了他一眼,“考不上還得復讀呢。”

“呸呸呸,烏鴉嘴!”

幾個人?鬧成一團。

秦野站在?旁邊,聽著他們鬧,嘴角帶著笑。但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時墨手裡的那束花上。

粉色的百合,白色的滿天星,淡紫色的皺紋紙,米白色的蝴蝶結。包裝精美,配色講究,不是一般花店裡的俗氣搭配,而是經過精心?挑選的。

百合和滿天星的搭配他知?道——百合代?表純潔和祝福,滿天星代?表默默的關心?。

這?種花束,不會是一時興起在?路邊隨便買的。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正跟宋正先?說話的謝時昀。

謝時昀今天穿得很低調,淺色亞麻襯衫,深色長褲,沒有任何顯眼的標誌或配飾,整個人?像是刻意把自己從畫面裡往後撤了半步。但他站在?那裡跟宋正先?說話的姿態,自然而從容,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場合。

秦野心?裡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他收回目光,看向時墨。

“時墨。”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暑假有甚麼安排?我們幾個約著出去玩一趟?去北戴河?或者承德避暑山莊?大家都考完了,正好放鬆放鬆。”

孫曉梅第?一個響應:“好啊好啊!我還沒去過北戴河呢!我聽說那邊的螃蟹可肥了!”

林薇薇也點頭:“我也想去,正好放鬆放鬆。墨墨,我們都好久沒出去玩了!上次說去香山都沒去成,這?次一定要好好玩個夠!”

馬東更乾脆:“你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反正我暑假沒事,我媽說考完了就不管我了。”

幾個人?都看著時墨,眼神?裡帶著期待。

時墨看著他們,抱歉地搖了搖頭。

“你們去吧。”她說,語氣平靜,“我暑假有其他安排。”

“啊?”林薇薇的臉一下子垮了,嘴唇微微嘟起來,“甚麼事啊?剛考完就忙?”

“是啊,好不容易考完了,你不放鬆一下嗎?”孫曉梅拉著她的胳膊晃了晃,“去嘛去嘛,就幾天。”

“以後有的是機會放鬆。”時墨笑了笑,沒有解釋。

秦野看著她眼底的堅定,心?裡明白了。她已經決定了的事,誰也改變不了,便說:“好吧。那等你忙完了,我們再約。”

“好。”時墨點頭。

她沒有多說一個字,但她把秦野的好意收下了。

秦野看懂了,沒有再追問。

時墨把花束交給了李秀蘭,跟家人?和朋友告別。

她轉過身,逆著人?群往外走。

謝時昀站在?宋正先?旁邊,目光追著她的背影走了幾步,然後收回來。

他注意到時墨把花交給了李秀蘭,沒有自己拿著,這?個細節在?他心?裡停了一秒,然後被他不著痕跡地放下了。

*

時墨直接坐公交去了趙海霖和王桂英的菜攤。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穿過半個城,從高考考點的喧囂中駛出來,駛過長安街,駛過一片片灰磚平房和新?建的居民樓,最後在?一片老?城區的菜市場附近停下來。

時墨下了車,沿著那條她走過很多次的窄巷子往裡走。

趙海霖的菜攤還在?原來的菜市場裡,但位置從中間?的黃金地段挪到了最邊上,旁邊是賣活魚的,地上全是爛菜葉和汙水,臭氣熏天。如果不是特意來找,根本?不會有人?經過。

時墨到的時候,王桂英正蹲在?地上整理菜筐。她穿著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碎花短袖,袖子挽到肩膀上,露出兩條被太陽曬成深褐色的手臂。

她正在?把爛掉的西紅柿和蔫了的青菜從筐裡挑出來,動?作很輕,像是在?對待甚麼捨不得扔又不得不扔的東西。每挑出來一個,她就嘆一口氣,然後把爛掉的部分剜掉,剩下的半顆好果子放在?另一個小筐裡。

趙海霖在?給一個老?太太稱菜。

老?太太穿著乾淨的白色短袖,頭髮梳得一絲不茍,手裡挎著一個竹籃子,籃子裡已經裝了幾樣?菜。趙海霖稱的是土豆,他把秤桿拎起來,手指撥著秤砣,報了個數:“三斤二兩,算三斤的錢,三毛。”

老?太太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毛票遞過來,接過土豆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小趙啊,你們怎麼搬到這?麼偏的地方來了?我找了好幾圈才找著。上次我來買菜,在?市場裡轉了三圈都沒看見你們,還以為你們不幹了呢。”

趙海霖苦笑了一下,沒有解釋,只是說:“張奶奶您慢走,下次來還給您算便宜點。”

老?太太走了之後,趙海霖臉上的笑就垮了。他在?菜筐邊上坐下來,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水從他的嘴角流下來,順著脖子淌進?領口裡。他喝完水,把缸子往筐上一擱,低著頭不說話。

時墨走過去,蹲下來,幫王桂英整理菜筐裡的西紅柿。

“海霖哥,大嫂。”

王桂英抬頭看到她,愣了一下,連忙站起身。

她站得太猛了,膝蓋磕在?菜筐邊上,疼得她齜了一下牙,但她顧不上這?個,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泥,臉上擠出笑來:“墨墨?你咋來了?今天不是高考最後一天嗎?考完了?”

“考完了。”時墨說。她手裡拿著一個西紅柿,用手指把上面的泥輕輕抹掉,放進?乾淨的筐裡,“上次你們說開菜鋪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提到菜鋪,趙海霖臉上的笑瞬間?消失了,嘆了口氣:“別提了。我和你嫂子跑了半個月,看了十幾家鋪面。地段好點的,一個月租金要兩百多,一年就是兩千多,我們倆攢了一年才攢了一千塊錢,根本?不夠。便宜的地段又偏,巷子深處,一天到頭也沒幾個人?經過,開在?那兒跟在?這?兒有甚麼區別?”

王桂英在?旁邊接話,聲音低低的,像是怕被人?聽見:“而且我們問了幾個房東。一聽我們要開菜鋪子,不是嫌我們出的價低,就是說已經租給別人?了。有個房東,頭天還說得好好的,第?二天就變了卦,說有人?出了更高的價。後來我去打聽了一下,那個鋪面到現在?還空著,根本?沒人?租。是那個賣豬肉的王胖子跟他們說了甚麼,說我們倆是外來的,不懂規矩,租給我們準賠錢。”

她的眼眶紅了,別過頭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在?眼睛上按了兩下,拿下來的時候洇溼了一小片。他們夫妻倆起早貪黑,每天凌晨三點就去新?發地拉菜,晚上八點才收攤,辛辛苦苦賺點錢,卻被人?這?麼欺負。

趙海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憋屈,像被堵在?喉嚨裡的一口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他的手攥成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我們現在?這?個位置,你也看到了,市場最角落裡,一天到頭也沒甚麼人?過來。以前的老?主顧,有的嫌遠不來了,有的走到半路就被那些人?用話給堵回去了。”

他朝市場另一頭努了努嘴。

時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通道的另一頭,幾個菜販子正湊在?一起抽菸,時不時朝這?邊瞟一眼,臉上帶著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笑。其中一個剃著板寸的,看見時墨看過來,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尖碾了碾,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但耳朵明顯還豎著。

時墨看著他們愁眉苦臉的樣?子,把手裡最後一個西紅柿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鋪子的事,我來解決。”

“甚麼?!”

趙海霖和王桂英同?時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趙海霖的嘴張著,王桂英的手停在?半空中,手裡還捏著一根蔫了的青菜,青菜葉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墨墨,你……你說甚麼?”趙海霖結結巴巴地問,聲音都變了調,“你出資?”

“對。”時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出全部的啟動?資金。包括鋪面租金、押金、裝修費、第?一批進?貨的錢。你們負責經營和聽我的經營策略。利潤怎麼分,回頭我們再談,白紙黑字寫合同?。”

夫妻倆徹底懵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沒回過神?來。

趙海霖的手在?褲縫上蹭了蹭,王桂英的嘴唇哆嗦著,眼眶裡的淚還沒幹,又被新?的湧上來的情緒頂了回去。

“墨墨,你不是在?跟我們開玩笑吧?”王桂英上前一步,拉住時墨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掌心?裡全是乾裂的紋路和老?繭,握住時墨的手的時候卻輕得像是怕捏碎了甚麼,“你一個學生?,哪來的錢?”

“寫書賺的。”時墨反握住她的手,“不多,但開個鋪子完全夠用。”

這?是實話,她的版稅加上之前攢的,雖然不算天文數字,但在?這?個年代?,足夠在?一條說得過去的街道上盤下一間?小鋪面,裝修一下,進?第?一批貨,還能剩下一點做流動?資金。

趙海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忽然紅了。

他別過頭去,狠狠地吸了兩下鼻子,聲音很響,像是要把甚麼從鼻腔裡逼回去。然後他轉回頭來,眼睛紅紅的,聲音有些發哽。

“墨墨,你……你讓我們說甚麼好。”他發出乾澀的聲響,“你自己還是個學生?,馬上讀大學,學費、生?活費,到處都是用錢的地方。我們怎麼能拿你的錢?”

“海霖哥,大嫂。”時墨看著他,語氣很認真,“我不是在?做慈善。這?錢不是白給你們的。我出錢,你們出力,這?是合夥做生?意。合同?上會寫得清清楚楚,每一分錢的去向都要記賬,每個月對一次賬。你們要是不願意,我找別人?也一樣?。”

她頓了一下。

“但我覺得,咱們是一家人?。你們能吃苦,人?也實在?,這?生?意交給你們,我放心?。”

趙海霖想要推辭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王桂英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拉著時墨的手,哽咽道:“墨墨,你真是我們的大恩人?!當初你給我們出主意,我們就感激得不得了了,現在?你還出錢幫我們……我們……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你了!”

“嫂子,別哭了。”時墨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她,“我高考考完了,接下來兩個月沒甚麼事,正好把鋪子弄起來。這?件事我有把握,你們信我就行。”

王桂英接過手帕,沒有擦臉,而是把它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她用力點了點頭,頭髮從耳後滑下來,她也顧不上攏。

“信!我們當然信你!”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已經變得堅定起來,“我們一定好好幹,拼了命地幹,絕對不會讓你賠錢!”

趙海霖也紅了眼眶,用力點了點頭:“墨墨你放心?!要是賠了,我們倆給你打一輩子工!”

時墨看著他們,點了點頭,語氣也從剛才的溫和變成了公事公辦的平穩。

“我相信你們。不過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們說清楚。”

夫妻倆立刻安靜下來。

“鋪面的租賃合同?,還有營業執照,都要用我媽的名字籤。”

趙海霖愣了一下,隨即就明白了。他點了點頭,說:“沒問題。”

王桂英也跟著點頭,沒有多問一個字。

他們雖然讀書不多,但人?情世故是懂的。時墨馬上就要上大學了,而且她是名人?,要是用她的名字,肯定會引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用李秀蘭的名字,最合適不過。

“沒問題!”趙海霖立刻點頭,“用誰的名字都行!我們都聽你的!”

“對,都聽你的。”王桂英也說。

“那好。”時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後天我把合同?帶到你們住處去,你們仔細看,有甚麼不明白的地方當場問我。看完沒問題就簽字。簽完合同?,你們就不用再在?這?兒賣菜了。”

趙海霖和王桂英對視一眼,兩個人?的眼睛裡都亮起了光。

“好!”

*

從菜市場回來,時墨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轉了一圈。

她心?裡已經有了計劃。

孫教?授的死讓她徹底清醒了。

她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錢。

不能再磨蹭了。

新?書的版稅雖然可觀,但遠遠不夠。

趙海霖和王桂英,是她現階段能找到的最合適的合作伙伴。

他們能吃苦,肯幹活,人?也實在?。在?這?個遍地機會也遍地陷阱的年代?,這?三種品質比甚麼都值錢。而且他們對時墨有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這?種信任不是靠合同?和條款能換來的,是靠一次次雪中送炭攢出來的。

但他們並不完全可信。

不是因為他們人?品不好,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們人?太好,太容易被人?拿捏。

菜市場那幫人?能整他們,以後“先?生?”的人?也能。

如果她把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他們身上,一旦他們被人?收買或者脅迫,她的整個計劃都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從頭塌到尾。

所以,她需要一道明確的“防火牆”。

一道能把她的核心?利益和經營風險隔離開,在?出現危機時,能讓她在?最短時間?內切斷損失、保護自己的防火牆。

一道讓趙海霖和王桂英想背叛都背叛不了的防火牆——不是因為感情,而是因為結構。

回到家,時墨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時墨坐到書桌前,拿出紙筆,開始寫合同?。

她寫得比平時慢,每一筆都經過斟酌。

合同?的甲方是她媽,李秀蘭。

以李秀蘭的名義出資、簽約、分紅,她在?幕後操盤。這?樣?一來,明面上所有的生?意都是李秀蘭的,和她時墨沒有直接關係。以她媽的性?子,絕對不會出去張揚。

最關鍵的是,資金不在?她頭上,系統不會查封。

系統監控的是宿主本?人?的資金流動?和能量幣往來,但對她直系親屬名下的合法財產沒有管轄權。換句話說,錢只要不在?她名下,系統就管不著。

一層是法律意義上用李秀蘭的名字簽約,把經營風險和法律責任都隔離在?時墨本?人?之外。

一層是系統意義上把資金挪出系統的監控範圍,給自己留一條系統夠不著的後路。

合同?寫完之後,她拿給李秀蘭看。

李秀蘭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納鞋底。頂針套在?中指上,針尖穿過厚厚的鞋底,發出“噗”的一聲悶響。她把針拔出來,線在?手指上繞了兩圈,一拉,收緊。

時墨把合同?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李秀蘭放下鞋底,拿起那幾張紙。

“墨墨,這?寫的啥?”她把合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甚麼甲方乙方、出資分紅……媽看不太懂。這?些字媽倒是認識,連在?一起就不知?道啥意思了。”

時墨坐到他媽身邊,把合同?的內容用大白話解釋了一遍。她沒有用任何專業術語,沒有說“股權結構”“風險隔離”“法人?主體”這?些詞,而是用了她媽能聽懂的方式。

“媽,就是我用你的名字,跟海霖哥他們合夥開個鋪子。錢我來出,賺了錢分你一份,虧了算我的。面上跟我沒關係,一切都由你出面。實際上你甚麼都不用幹,就在?合同?上籤個字就行。”

“開鋪子?”李秀蘭更糊塗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鞋底也不納了,針插在?線團上,身子微微前傾,“開甚麼鋪子?你不好好上大學,開甚麼鋪子?”

“媽,上大學和開鋪子不衝突。”時墨耐著性?子解釋。

在?李秀蘭的世界裡,讀書是讀書,做生?意是做生?意,兩條路不能同?時走。考上大學就等於捧上了鐵飯碗,做生?意的都是沒出路的人?才幹的。這?種觀念刻在?她骨子裡,不是幾句話能扭轉的。

“海霖哥他們現在?被人?欺負,生?意做不下去了。我幫他們一把,也是幫咱們自己。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李秀蘭看著女兒堅定的眼神?,知?道她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拿起筆,在?合同?上籤了字,“媽是覺得做生?意風險太大。你看你海霖哥,前幾個月還好好的,現在?也快虧本?了。這?世道,做買賣的心?都黑,老?實人?吃虧。”

她嘆了口氣,站起來。

“但你要做的事,媽都支援你。你從小主意就正,媽攔不住你,也不想攔你。你買的那些金子,媽一會兒拿給你。”

“媽,我不用——”

“不用啥不用。”李秀蘭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決定,“做生?意到處都是用錢的地方。租鋪子要錢,裝修要錢,進?貨要錢,哪樣?不要錢?再說了,那本?來就是用你的稿費買的,是你的錢,媽就是幫你收著。”

時墨跟過去,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媽開啟大衣櫃最下面那個抽屜,從一堆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底下摸出一個紅漆木匣子。

時墨看著那個木匣子,喉頭動?了動?。

李秀蘭把木匣子蓋上,鎖好,連鑰匙一起塞進?時墨手裡。她的手掌有些粗糙,握住時墨的手的時候卻格外用力。

“媽這?輩子沒啥大本?事。”她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裡面是媽給你攢的錢,但你要做生?意,就拿去用。賠了就賠了,就當媽沒攢過。”

“謝謝媽。”時墨握住她的手,把那隻粗糙的手連同?鑰匙一起握在?掌心?裡。

“咱娘倆說甚麼謝不謝的。”李秀蘭拍拍她的手背,把手抽出來,轉身去廚房做飯了。轉身的時候,時墨看見她抬起手背在?眼睛上按了一下,動?作很快,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見。

時墨站在?原地幾秒後,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把木匣子放在?書桌上,開啟系統商城。

手裡可調動?的資金一下子多了,她的計劃也需要相應擴容。她拿出紙筆,開始寫企劃書。

鋪子的事只是第?一步。

她需要的不是一個菜鋪子。

菜鋪子能賺幾個錢?一天賣幾百斤菜,毛利低得可憐,刨去租金和損耗,落到口袋裡的大概只夠趙海霖一家三口的嚼用。這?不是她想要的東西。

她想要的是一張網。

一張覆蓋採購、物流、銷售的商業網路。

她不僅寫了鋪面的選址、裝修方案、進?貨渠道,還寫了人?員招聘、定價策略、會員制度,甚至還有未來五年的發展規劃——從一家社群菜鋪,到覆蓋全首都的生?鮮連鎖超市,再到集採購、物流、銷售於一體的農業產業化集團。

這?些都是後世已經被驗證過的成功模式,每一步都有人?走過,每一個坑都有人?踩過,每一個彎都有人?轉過。只是在?這?個年代?,還沒有人?把它們串聯起來。

而她,有將近四十年的先?發優勢。

四十年足夠一棵樹苗長成參天大樹。

時墨停下筆,把企劃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合上,壓在?黃楊木尺下面。

【宿主,你在?想甚麼?】系統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房間?裡的沉默。

【在?想,怎麼當首富。】

系統沉默了一瞬,忽然有點期待。

【宿主,有甚麼需要我做的嗎!】系統的語氣忽然拔高了一個調,帶著一種久違的興奮,【小七樂意為您服務!篩選商鋪、最佳化企劃、檢查合同?漏洞、做市場調研——只要不觸發風控的,我都能做!】

【不錯,有眼力見。】時墨誇讚著翻開企劃書,拿起筆,【給我篩選出合適的商鋪位置和租金區間?。要求:人?流密集的居民區周邊,距離菜市場至少五百米以上,鋪面面積在?三十到五十平米之間?,門口能停三輪車。做一份詳細的市場調研報告,周邊三公里內的競爭對手、居民消費水平、租金行情,全都要。】

【收到!】系統的聲音乾脆利落,【已開始檢索,預計五分鐘內完成初步篩選。】

【還有。】時墨翻到企劃書的最後一頁,【檢查這?份合同?。以我的利益最大化為原則,找出所有可能的漏洞和風險點,補充違約條款和退出機制。我要一份讓趙海霖和王桂英想違約都不敢違約的合同?。】

【明白!合同?風險掃描已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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