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芸娘瞬間清醒過來。
推開木窗往下看,怔住了。
原來,竟是街上過兵。
一隊接著一隊的兵卒,身穿青色棉甲,外罩鐵網背心,頭上戴著紅纓鐵盔。
每人腰間挎刀,肩上扛槍,槍尖閃著寒芒。
領頭的是個騎棗紅馬的將官,身材魁梧,臉被頭盔遮去大半,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他身後跟著三匹快馬,其中一匹上坐著的正是林風。
隊伍從街那頭一直延伸到街這頭,像一條青色的長龍。
沿街的鋪子紛紛有人探出腦袋張望,又趕緊縮回去。
“娘,我也要看!”
週歲安好奇地搬著圓凳子站上去,還是甚麼都看不見,急得朝李芸娘伸出小手。
“好。”
李芸娘抱起她,臉上大為震撼。
她在村裡活了大半輩子,幾時見過這等陣仗。
那些兵卒個個精壯,甲冑鮮明,與縣衙裡的尋常衙役簡直是天差地別。
這,是府城來的兵。
週歲安一眼就認出來林風,知道這便是陳公子父親手下的兵,連忙道:“娘,陳哥哥要走了,我得去送他。”
李芸娘忙給她穿衣裳套鞋,又從包袱裡摸出木梳,三兩下把她睡亂的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小傢伙急得不行,等李芸娘繫好衣裳的帶子,拽著她就往樓下跑。
樓下大堂。
陳公子已站在門口。
他今日換了身裝束,月白袍子外罩了件灰色馬甲,腰間玉帶換成了皮帶,上頭掛著一柄短刀,從不離手的摺扇竟也收了起來。
聽見樓梯上的響動,他立刻回頭,看見週歲安小跑著過來,嘴角微揚。
“大哥哥,你要去救裴隱哥哥了嗎?”
“嗯。”陳公子蹲下來,注視著她的眼睛,“現在就出發。”
週歲安認真道:“大哥哥,你小心一點。青石溝的人很壞,他們會騙人,還會打人呢。”
他目光微動:“知道了。”
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輕輕放進週歲安手裡。
是一塊玉佩,溫潤的青玉,刻著祥雲紋路,邊角包著銀邊。
“這是……”
“信物。”陳公子站起身。
“等我回來,你拿這個來找我,答應你的獎賞還沒給。”
週歲安把玉佩攥得緊緊的,仰著臉看他:“我不要獎賞,大哥哥把裴隱哥哥救回來就行。”
陳公子笑而不語,伸手揉揉她頭上的小揪揪,轉身大步走出客棧。
林風牽馬等在門外。
他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勒住韁繩,回頭看了週歲安一眼,衝她微微頷首,一副志在必得的昂揚氣勢。
“駕!”
白馬撒開四蹄,沿著長街向北奔去。
三百兵卒齊刷刷跑步跟上,的確像極了鋼鐵洪流,滾滾而去。
週歲安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裡攥著那塊玉佩,下意識想收進空間。
李芸娘把她抱起來:“走吧,上樓去等。”
“娘,陳哥哥會把裴隱哥哥帶回來的,對嗎?”
“會的。”
“那麼多兵呢,一定會的。”
“娘,這個玉佩上有字!”週歲安把玉佩舉起來,藉著光仔細辨認。
“陳……硯?”
……
青石溝藏在兩座山之間,進村只有一條路,窄得並排走不了三個人。
路兩邊是石頭房子,牆上的石塊大小不一,縫隙裡塞著黃泥,屋頂鋪的是石片。
有些房子連門都沒有,掛一塊破草簾子擋風。院牆塌了半截也沒人修,雞在牆豁口上蹲著打盹。
窮是真窮。
可這窮山溝裡,卻有二十幾個男人,個個身強體壯,不下地不砍柴,成天在村口轉悠。
見有生人進村,立刻有人鑽進巷子報信。
陳硯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看著這個村子。
他在等林風率領的先遣小隊。
不多時,林風帶著另外五人,架著一個瘦高的髒兮兮的村民悄無聲息摸過來。
“嗚……嗚……”那人嘴裡塞著一塊布,看到這麼多官兵,滿眼驚恐。
林風屈膝上前,低聲道:“公子,屬下方才抓了這個人,已打聽清楚。這村子三十七戶人家,有二十戶乾的是拐賣營生,他們從各地拐來孩子和年輕女人,關在地窖裡,等頭目來‘看貨’,再轉賣到山外。”
“村裡的老人孩子都知道,沒有人報官。”
陳硯眼神一點一點冷下去。
果然,安寶所言非虛。
“陳忠,直接帶人隨我進去。林風,你帶一百人將村子四周團團圍住,不能有一條漏網之魚!”
“是!”
一行人迅速散開,將村子圍住,陳硯率剩下的人直接進入村口。
很快,一群村民就湧出來,擋在路中間。
領頭的是個拄柺杖的老頭,穿著一件看起來價值不菲的棉袍,上頭的繡樣竟然是蘇繡!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男人,嘰嘰喳喳叫嚷。
“甚麼情況?發生甚麼事了?”
“甚麼人來我們青石溝……”
“軍爺,是不是有誤會,我們可都是良民呀!”
老頭眼神掃過去,他們安靜下來。
隨後,不緊不慢問:“各位軍爺,這是做甚麼?”
老頭神色很是淡定。
他的靠山可是楊員外,楊員外是何人?跟縣丞大人那是拜了把子的兄弟!
他不相信,在這小小的青石溝,小小的桃源縣地界,能有誰敢動他?
估摸著又是縣衙的人來例行公事檢查一番吧。
他立刻有了底氣:“軍爺,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要不要進來吃點好茶?”
陳硯冷笑一聲。
這青石溝的里正穿得衣服料子竟然跟他都不相上下,可想而知做過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
實力的碾壓之下,他不屑跟這種人虛與委蛇,冷聲道:“奉知府之命,搜查人販子。”
老頭瞳孔驟縮。
知……知府?!
老頭拄著柺杖的手都在顫抖。
甚麼情況,難道楊員外出事了嗎?怎麼牽扯到了知府大人!
既然是知府大人的下屬,他哪敢攔啊?
心思急轉間,連忙上前一步,拱手行了個禮,臉上堆起笑:“小老兒趙金斗,是青石溝的里正。”
“軍爺遠道而來,想來是辛苦了。”他側身讓出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不如到寒舍坐坐,喝杯熱茶,有甚麼話慢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