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公子瞭然。
原來是小丫頭的哥哥,難怪如此聰明機靈。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視線重新落回週歲安身上。
這小丫頭昨天在桃溪鎮,明明自己嚇得發抖,還扯著他的袖子求他幫那些被害的小女孩報仇。
今天又為了一個朋友,從村裡跑到縣城,黑燈瞎火地找到他面前。
才三歲的孩子,如此大義,如此聰慧!
他放下茶杯。
“林風。”
那個剝花生的壯漢立刻站起來:“公子。”
“青石溝,你知道在哪兒嗎?”
“回公子,在縣城北邊三十里,是個山溝裡的村子。路不好走,騎馬也得一個多時辰。”
“你現在去縣衙,調一隊人,明天天一亮就出發,去青石溝把那孩子……不。”
他頓住,思量許久,直接朝店小二要了紙筆。
僅僅是把那孩子帶回來可不夠,若那裡果真是人販子的窩點,必須連鍋端了。
他要向父親大人,借兵!
“今夜,你連夜回去,執吾書信,向父親大人借兵,在明早之前,帶足三百裝備精良的人馬回來,同我一起殺上青石溝,將那一夥人販子端了,解救出所有人!”
“屬下遵命!”
週歲安一直繃著的肩膀終於鬆下來,眸光熠熠,滿眼崇拜:“謝謝大哥哥!”
“大哥哥您是最帥氣最好的人,跟別的官家的公子不一樣,您好厲害呀,等我長大了,也要變成跟您一樣厲害的人。”
陳公子失笑。
這小丫頭倒是會夸人,她見過別的官家的公子嗎?就知道自己不一樣了?
不過,跟那幾個臭屁的傢伙比,他的確不一樣!
他眉眼帶笑,伸手從桌上拿起一塊桂花糕,遞到她面前:“餓不餓?先吃點東西。”
週歲安沒有客氣,開心地接過桂花糕:“謝謝大哥哥。”
“慢點吃。”陳公子拿起扇子輕搖,等她乖乖吃完了,衝店小二的招招手。
“哎貴客,有何吩咐?”八字鬍滿臉堆笑道。
“給他們開四間上房,這是兩百文。”
“好嘞!”小二忙去張羅。
李芸娘一愣,心裡在滴血,卻咬牙連忙掏出兩百文遞給陳公子:“陳公子使不得,叫您的人連夜去府城搬兵已經很是麻煩了,怎麼能再讓您花錢給我們住客棧呢?”
陳公子躲開,摺扇輕敲桌面,眼底笑意柔和:“不麻煩,你們發現人販子窩點,過來報信,按理來說當賞。”
“區區幾間住房算不上甚麼,待此間事了,定讓那縣令獎賞你們銀兩。”
“哇,我們還能得到獎勵啊。”週歲安眼眸亮亮的,熟絡地詢問:“能得多少錢呀?”
李芸娘不安地拉住她的小手,輕捏了捏,想要提醒她,可她不解地回頭看自家孃親:“娘,怎麼啦?”
“無妨,安寶甚是可愛,昨兒若非她勇敢地站出來揭發楊員外,我還被矇在鼓裡。”陳公子明白李芸孃的拘謹,笑著解釋道。
那個老畜生,接待他的時候裝模作樣,做出一副吃齋唸佛,無慾無求的大善人姿態,背地裡竟是禽獸不如!
如果沒有眼前的小丫頭向他求助,還真被姓楊的糊弄過去了。
今天,楊員外被關押,可他死不認賬,儘管人證無數,可奈何沒有物證,縣令也不是個好東西,這些年不知收了楊員外多少好處,堅持不肯鬆口。
關押起來的犯人,竟然還好吃好喝待著。
他都想回去請父親大人懲治縣令縣丞那一夥了,卻擔心爹覺得他無能。
恰在此時,這個叫安寶的小丫頭就送來如此重要的線索,也給了他搬救兵的理由。
她真是自己的福星啊!
這次必當狠狠敲縣令一筆,讓他們把銀子乖乖交出來,彼時他再將部分銀子當做獎賞,贈予安寶。
剩下的便讓受害者的家人分一分,聊當慰藉。
“乖,快去睡吧。”
“嗯,大哥哥再見!”
跟陳公子打過招呼,小二便恭恭敬敬領著他們上樓。
上房在二樓盡頭,他挑著燈籠引路,樓梯有些高,週歲安再度被抱起來,好奇地四處張望。
很快到了,其中一間牌匾上寫著天字一號房。
“客官,天字房正正好剩了四間,您看行嗎?”
這些人得了陳公子的青眼,就算衣著簡樸,似乎是農戶,他也不敢輕視。
周秉智點頭,示意他開門看看。
門推開,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撲面而來。
屋子不大,卻收拾得十分整齊。
青磚地面掃得乾乾淨淨,靠窗擺著一張方桌兩把圈椅,桌上擱著粗陶茶壺並兩個茶杯,壺嘴還冒著些許熱氣。
雕花木床上方掛著藍色帳子,床單被褥也皆是靛藍色,看上去還很新。
床頭有個矮櫃,上面放著油燈和火鐮。
窗臺上擱著個粗瓷小瓶,插著幾枝幹蒿草,聊作點綴。
李芸娘走進去,倒有些不自在了。
這天字房很新,換做是她自己是捨不得開的,都是陳公子大方啊……
週歲安當即下來,搗鼓著小短腿跑過去,趴在窗邊往外瞧,街對面的屋頂上覆著薄霜,月光照上去泛著點點的光,好似星芒墜落,倒映在她瞳孔之中,她終於覺得心底輕鬆了不少,嘴角勾起。
遠處縣衙方向還有幾點燈火,像黑夜裡的幾顆星星。
周文遠把包袱放下,又檢查一遍門閂:“芸娘,你跟安寶早些睡,明兒還要早起,把門鎖好,有事叫一聲,我們都能聽見。”
“嗯,你們也快去睡吧。”李芸娘目送他出去。
過了會兒,店小二就貼心地送來熱水。
洗漱乾淨,週歲安乖乖爬上床,李芸娘幫她脫了外裳,吹滅油燈。
屋裡暗下來,只有窗紙透進一點月色。
週歲安閉上眼,很快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樓下窸窸窣窣傳來齊整的腳步聲。
天還沒亮透,昏暗的光透過窗紙照進來,週歲安一骨碌爬起來,小聲湊到李芸娘耳邊:“娘,你聽見聲音了嗎?”
似乎是樓下的街面上,傳來金屬碰撞的細碎聲響,還有整齊的腳步,像一條鐵河,從街上緩慢流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