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他!”
“臭要飯的還敢還手!”
週歲安猛地扭過頭。
街角的矮牆後面,四五個半大孩子圍成一圈,正對地上的甚麼人拳打腳踢。
最大的看著十來歲,穿一身髒兮兮的棉襖,一腳踹下去,塵土飛揚。
“住手!”
週歲安從車沿上跳下來,小短腿跑得飛快。
李芸娘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把沒拽住,趕緊追上去。
周懷仁把蒸籠蓋一扣,也大步跟上。
“你們在幹甚麼?”週歲安衝到跟前。
幾個孩子一愣,回頭看見個白白淨淨的小丫頭片子。
小丫頭梳著兩個小揪揪,臉色通紅,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
領頭那個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一聲:“關你甚麼事,滾開。”
“你們打人就不對!”週歲安寸步不讓,仰著臉瞪他。
“他是個賊,偷我們東西。”領頭的踢了踢地上的孩子,“臭要飯的你說話啊,是不是你偷的?”
地上的孩子蜷成一團,雙臂死死護著腦袋,一聲不吭。
週歲安低頭看去。
那是個男孩,瘦瘦小小的,跟錦珅看起來差不多大。
頭髮亂蓬蓬地打著結,臉上黑一道灰一道,嘴唇乾裂出血。
身上的衣裳破成一條一條的,露出的胳膊細得像柴火棍,上面全是青紫印子和剛添的新傷,凍得發青。
他緊緊攥著拳頭,手上黢黑,指節擦破了好幾處,結著黑紅的痂,還有絲絲血跡溢位。
周懷仁已經走到跟前了。
他人高馬大的,往那兒一站,高出那群半大孩子兩個頭還多。
領頭孩子腦袋一縮,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周懷仁視線掃過去,帶著十足的壓迫感:“你們說他偷東西,他偷甚麼了?”
幾個孩子互相看了看,沒人吭聲。
“說啊。”
領頭的硬著頭皮梗著脖子道:“偷、偷我們銅板。”
“幾個銅板?”
“……兩個。”
週歲安哼了一聲:“你們有證據嗎,沒有證據,光憑嘴說可不行,而且就算他偷東西,你們可以報警……報官!這樣打人是不對的。”
男孩終於抬起頭,露出一雙黑沉沉的眼睛。
那雙眼睛深邃冷沉,不像孩子的。
眼底伸出滿是冰冷和警惕,像冬天夜裡的流浪貓。
他的視線與週歲安的交織。
只一眼,他微微一愣。
面前站著的小姑娘小小的一個,估摸著只到他肩膀,臉白得像剛蒸出來的糯米糕糕,清澈透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將她整個人籠上一層暖融融的光,顯得越發白淨美好。
她站在光裡,他……跌在泥裡。
男孩猛地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
週歲安蹲下來,小聲問:“你疼不疼呀?”
暖融融的、乾淨清澈的氣息撲面而來,男孩肩膀緊繃,一言不發,也不敢抬起臉。
週歲安掏出二嫂給她裝的小手絹:“給你擦擦叭。”
小手絹乾乾淨淨,角上繡了朵小黃花。
他偷眼望去,看見那朵可愛的小花,把頭埋得更低了。
“安寶。”李芸娘將週歲安拉到身後。
“你們幾個。”她轉頭看那群半大孩子,聲音沉下去,“他偷沒偷你們心裡清楚,欺負一個這麼小的孩子,你們爹媽知道了,不嫌丟人?”
領頭的小孩嘴硬道:“他本來就是個臭要飯的,肯定是他……”
周懷仁眯了眯眼,上前一步。
小孩的話卡在嗓子眼裡,轉身就跑,剩下幾個一鬨而散,跑出老遠才敢回頭看,甚至篤定他不會追過來,還扮了個鬼臉。
“嘿,這群熊孩子。”周懷仁拳頭硬了!
“甭管了,他們這個樣子,總有一天要吃大虧。”李芸娘無奈道。
看向小孩時,聲音放柔了:“孩子,你……家在哪,我們送你回家好不好?”
“……”
“你爹孃呢?”
男孩還是不吭聲。
李芸娘嘆口氣,拿出剩下的最後兩個包子:“餓了就吃,別噎著,慢慢咬。”
“咕咚。”他明顯吞了吞口水,但猶豫著,始終不肯伸手拿。
週歲安從李芸娘身後探出頭:“你不吃嗎?我家的包子可好吃啦。”
他慢慢抬頭。
週歲安掙開李芸孃的手,走到他面前,伸出小手掌心朝上,糯糯道:“起來吧哥哥,地上涼。”
他望著眼前的那隻手。
白裡透紅,指甲剪得圓圓的,乾乾淨淨。
還沒觸碰到,卻像被燙到了似得,把手縮排袖子裡。
週歲安眉頭微皺:“沒關係呀,洗洗就乾淨啦,快起來,我們送你回住的地方。”
男孩的垂眸,睫毛輕顫了下。
他慢慢伸出手,在快要碰到的時候再度迅速縮回去。
撐著地面自己站起來。
他比周歲安高不了多少,衣裳空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風一吹就鼓起來,甚至能看見肋骨的形狀。
衣裳單薄,骨瘦如柴,怕是好久沒吃過飽飯了。
“你家在哪兒?我們送你回去。”
他搖了搖頭。
“沒家?”
男孩不語。
張懷仁面露不忍,輕聲說:“娘,這孩子怕是……”
李芸娘彎腰,望著他黑沉沉的眼睛:“那你住哪兒?”
男孩別過臉不回答,下巴微微揚起,脊背挺得筆直。
渾身都寫著“不用你們管”。
直到週歲安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胳膊僵住,低頭。
“你住哪兒呀?”她微微仰著臉,安慰道,“我以前也沒有家的,後來就有啦,你說嘛,我們送你回去更安全,小孩子不可以一個人跑那麼遠哦。”
男孩嘴巴張了張,終於說出第一句話:“……破廟。”
李芸娘一頭霧水,看向周懷仁。
他沉吟片刻:“鎮外那個土地廟?”
“嗯。”
“娘,這咋整?”周懷仁臉上滿是糾結。
他們家窮,即是現在靠著安寶有所好轉,家裡但……人太多了,小子更是足足有五個。
他們已經沒辦法再收養一個孩子。
兩人面面相覷糾結著,這邊週歲安已經跟他聊起來了。
“你叫甚麼名字呀?”她眼中盛著點點歡喜,“我以後也會來這兒賣包子,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
“我叫裴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