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隱……”週歲安不曉得這倆字怎麼寫,但不妨礙她一頓誇。
“你的名字真好聽,我叫週歲安,我們現在是朋友了嗎?”
朋友嗎?
他面無表情的臉上竟似有冰雪化開,垂眸小聲道:“嗯,朋友。”
李芸娘看在眼裡,默默嘆了口氣。
這孩子瞧著也就五六歲,瘦得皮包骨,身上的傷新舊交疊,要是不管,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
可要是管,自家已經十六口人,再多一張嘴……
她倏然一愣。
村裡,或許還有其他人可以收養這個孩子!
據她所知,王翠想要孫子都快想瘋了,王二旺前年成婚,跟他媳婦兒也想要個孩子,卻遲遲沒有動靜。
還有地主李和峰家,都想給孫兒找個伴讀。
說不定還真能為這孩子找到不錯的去處!
她忙道:“孩子,你願不願意跟嬸子回村裡?嬸子幫你問問,看誰家願意收養你。”
週歲安在旁邊直點頭,滿眼期待:“對呀對呀,我們桂花村可好啦,你來了之後我們就能經常一起玩啦,還可以跟著我四哥讀書,我四哥很厲害的!”
“確實是個辦法。”周懷仁忍俊不禁,摸摸週歲安的腦袋。
五妹倒是很喜歡交朋友,是個活潑的孩子。
裴隱認真聽完,眼中明顯有幾分意動,思索片刻卻是慢慢搖了搖頭。
“多謝,但……我不能隨你們去。”
“我在等人。”
李芸娘一愣:“等誰?”
裴隱低下頭:又不說話了。
她下意識想到,會不會是這孩子父母想要拋棄他,故意把他扔在這兒,說讓他在原地等著?
這樣的父母可不是沒有!
她眼底劃過一絲怒意。
把孩子扔在這裡,還讓他等著,這簡直是想要了孩子的命啊!
週歲安不理解這還有彎彎繞,信以為真地問:“你等的人甚麼時候來呀?”
裴隱悶聲道:“我不知道。”
“那你要等到甚麼時候?”
“等到他來。”
週歲安撓撓頭,覺得這個哥哥好倔哦……她求助地望向李芸娘。
“先不說這個。”李芸娘做出決定,“懷仁,把牛車趕過來,咱先把孩子送回廟裡,廟裡離這兒也不算近,這麼小的孩子得走到啥時候啊。”
裴隱想拒絕,可週歲安已經拽住他的袖子往前走:“走吧走吧,裴隱哥哥,說好了我們是朋友,那就應該互相幫助對不對?”
他僵著身子不知為何鬆懈下來,看著她面帶笑意的側臉,被她拽到牛車邊。
周懷仁把蒸籠重新碼好,騰出塊地方,又把自己外面那件棉襖脫下來疊了疊,鋪在車板上。
“坐這兒,軟和些。”
裴隱站在車邊猶豫著。
似乎,不應該跟別人走太近。
他的身世特殊,娘臨終前……
週歲安已經手腳並用爬上車,轉身朝他伸手:“快上來呀,我拉你。”
“我手很髒。”
他搖頭,自己撐著車板爬上去,縮在角落裡,離所有人都遠遠的。
週歲安也不生氣,挨著他坐下,從懷裡掏出草人和草馬。
“你看,這是三哥給我編的,這個是將軍,這個是他的馬。你喜歡哪個?”
“……”
“你不喜歡呀?那我讓三哥給你編個別的。三哥甚麼都會編,小兔子、小鳥、小狗,你想要甚麼?”
“……”
“三哥三哥,你給裴隱哥哥編個小狗好不好?”
周懷仁回頭看了眼那個縮成一團的孩子,笑著應道:“行。”
他熟練地從路邊薅了把枯草。
牛車慢慢走,他手裡的草莖漸漸成形。
不到一刻鐘,一隻活靈活現的草狗遞到裴隱面前。
“給。”
週歲安接過草狗塞進他手裡:“你看,捏這裡,耳朵就豎起來啦。”
裴隱下意識捏了一下,草狗的耳朵果然動了。
他嘴角微微揚了揚,又飛快抿住。
週歲安笑得眼睛彎彎:“你喜歡對不對?我三哥手藝超棒的!”
“你要是能住我家就好了,瑤瑤肯定也喜歡跟你玩。”
“哦對,你還不認識瑤瑤。她是我侄女,比你小一點點。”週歲安用手指捏在一起比劃出一丟丟的樣子。
裴隱抿唇,看向遠方,餘光將她的笑意盡收眼底,陽光下,似有薄霧繚繞。
牛車晃晃悠悠走了一刻鐘,出了鎮子,拐上一條更窄的土路。
兩邊是收割後留下的稻茬地,覆著薄薄一層殘雪。
幾隻麻雀在地裡啄食,聽見車軲轆聲撲稜稜飛起來。
前面路邊出現一座破敗的土地廟。
廟牆塌了半邊,屋頂瓦片也是殘破的,不知被誰用稻草和樹枝隨便堵著。
廟門掉了一半,另一半掛在門框上搖搖欲墜,風直往裡頭灌。
“就是這兒吧?”周懷仁勒住牛車,沉默。
這裡,真的能住人嗎?
可惜這孩子不肯跟他們走……
裴隱點頭,從車上跳下去。
週歲安跟著爬下來,往廟裡看,只一眼,她的小臉就皺起來。
廟裡黑黢黢的,地上鋪著乾草,上頭擱了條破席子。
席子邊上放著個豁口的陶碗,碗裡結著一層薄薄的冰碴。角落裡放了一堆撿來的枯枝,大約是用來燒火取暖的。
四面透風,冷得跟冰窖似的。
“你就住這兒嗎?”週歲安的聲音悶悶的。
裴隱沒回答,彎腰把席子上的枯草鋪平。
李芸娘心裡發酸。
這麼小的孩子,大冬天住破廟,能活到現在已經是老天開眼了。
她把那床蓋包子的棉被抱下來,走進廟裡。
“這被子給你留下,晚上裹著睡,好歹暖和些。”
裴隱連忙搖頭:“不用,無功不受祿,我……”
“拿著吧。”李芸娘執意把被子放在席上,拿出那兩個剩下的包子:“快吃吧,已經有點涼了,也可以生堆火烤烤再吃。”
“你有火摺子嗎?”
“有。”他不肯接。
週歲安急了,把包子拿起來直接塞進他手裡:“你拿著嘛,我家的包子可好吃啦,這是我……是我幫忙做的哦,我想跟好朋友分享。”
包子隔著油紙,還能感覺到一點餘溫。
裴隱想,包子一點都不涼。
太溫暖了。
“走吧安寶,到家就晌午了。”李芸娘抱起週歲安。
週歲安趴在李芸娘肩上,衝裴隱揮手:“裴隱哥哥再見,你要好好吃飯,把被子蓋好,千萬別凍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