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嫂子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
等她回過神的時候,堂屋裡已經沒人了。
王大嫂她們去了灶房,隔著一堵牆,傳來搗辣椒根的“咚咚“聲和偶爾幾句壓低了嗓門的交談。
沒有人來扶她。
沒有人再勸。
她低頭看了看地上那盒雪花膏。
淡粉色的鐵皮蓋子上印著牡丹花,乾乾淨淨的,一道刮痕都沒有。
兩塊錢的東西。
她慢慢地伸出手,把雪花膏撿起來。
手指攥得死緊,指節發白。
她從地上爬起來,膝蓋磕得生疼。
出了堂屋,穿過院子,走到院門口。
沒有人看她。灶房裡的聲音照舊,“咚咚咚“地搗著,日子在繼續。
只是這日子,跟她沒關係了。
巷子裡的風一吹,劉嫂子打了個寒顫,眼淚又下來了。
但這回不是委屈的淚,是一種又恨又悔的、說不上來的滋味。
她恨自己嘴賤。
但更恨那個笑眯眯地遞雪花膏、三言兩語就把她話套走的人。
劉嫂子站在巷子裡,捏著那盒雪花膏,眼神慢慢地變了。
從慌亂變成空洞,從空洞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狠。
她沒有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她轉過身,緊緊攥著那盒鐵皮盒子,跌跌撞撞地朝巷口走去。
巷口往東拐,過了小操場,是文工團的宿舍樓。
林芳華今天還在那兒收拾東西。
劉嫂子的步子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的。
打著補丁的灰棉襖在風裡鼓成一個氣球,腳下的雪被踩得嘎吱亂響。
她手裡攥著的雪花膏盒子,鐵皮邊沿硌進了掌心,疼得鑽心。
但她沒鬆手。
劉嫂子走得很快。
打著補丁的灰棉襖在寒風裡鼓鼓囊囊,腳下的凍雪被踩得嘎吱亂響。
她右手攥著那盒雪花膏,鐵皮邊沿硌進掌心,滲出一道細細的血印。
她沒感覺到疼。
從蘇曼家出來到現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件事。
三個孩子,最小的還在吃奶。
婆婆眼睛看不見,男人一個月三十二塊津貼,六張嘴。。
扣掉口糧款剩不下幾個錢。
工坊的活計一罐三毛,二十天下來攢了五塊多。
五塊錢,夠買十斤棒子麵。
夠給老大扯半尺布做條褲腿,夠給婆婆抓一副治眼睛的草藥。
沒了。
全沒了。
就因為那笑眯眯送雪花膏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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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工團宿舍樓在小操場東頭,兩層磚房,外牆刷著半截白灰,上半截露著紅磚。
樓前的空地上停著一輛破吉普,發動機沒熄,排氣管突突地冒著白煙。
保衛科的人還沒到。
林芳華從宿舍樓的側門出來了。
她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袱,另一隻手拎著個網兜,裡面裝著搪瓷臉盆和幾件雜物。
身上穿的還是那件半舊的呢子大衣,釦子扣得闆闆正正,腰帶束著,頭髮攏在耳後,別了一隻黑色髮卡。
臉上沒甚麼表情。
下巴微微揚著,脊背挺得筆直。
像是在走一段本不該屬於她的路,每一步都在告訴周圍的人。
我是被冤枉的,我不該待在這裡,我遲早會回來。
她走到巷口時,步子頓了一下。
前方二十步遠的地方,一個身影擋在路中間。
灰棉襖,打補丁,頭髮亂糟糟地散著,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
兩隻眼睛紅得像煮熟的兔子眼珠。
劉嫂子。
林芳華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認出了這個女人。
工坊裡幹活的,老實巴交的人。
上回在供銷社側門碰面,三句好話就把底掏乾淨了。
“讓一下。”林芳華沒停步,聲音不高,帶著點不耐煩。
劉嫂子沒讓。
她站在路中間,兩條腿叉開,像根釘在凍土裡的木樁子。
林芳華皺眉,繞了半步,想從旁邊過去。
劉嫂子橫跨一步,又堵上了。
“你讓不讓?”林芳華的語氣冷了下來,目光從上往下掃了劉嫂子一眼。
那種目光,跟她以前在後勤處幫忙時看那些排隊領物資的軍嫂一個味道。
居高臨下,帶著點施捨,帶著點嫌棄。
劉嫂子的嘴唇抖了一下。
“林芳華。”她的聲音又幹又啞。
“你害我丟了活。”
林芳華站住了。
她歪了下頭,嘴角掛著幾不可察的冷笑。
“你自己管不住嘴,怪誰?”
她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拿捏著勁兒,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說話。
“我不過是跟你聊了幾句家常,你自己竹筒倒豆子全抖摟出來了。”
“這叫甚麼?這叫你自己犯蠢。”
她往前邁了一步,帆布包袱在腿邊晃了晃。
“我被開除,那是團部的決定,跟你沒關係。”
“你被趕出工坊,那是你自找的,也跟我沒關係。”
她側了側身,打算從劉嫂子右手邊擠過去。
“讓開,別擋路。有這功夫回家看看你那三個孩子去。”
最後這句話說得不重,但“三個孩子”四個字精準地捅在了劉嫂子的肺管子上。
劉嫂子的眼睛一下子就紅透了。
她抬起右手。
手裡攥著的那盒雪花膏,淡粉色鐵皮蓋子上印著牡丹花。
“啪!”
鐵皮盒子砸在林芳華左臉頰上。
不偏不倚,正中顴骨。
盒蓋彈開了,裡面的膏體飛出來大半,白花花地糊在林芳華的鬢角和耳根上。
清脆的砸擊聲在巷口炸開。
林芳華整個人被砸得偏了半個身子。
帆布包袱從手裡脫落,砸在雪地上,網兜裡的搪瓷臉盆“哐當”一聲滾出去老遠。
她捂著臉,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叫,踉蹌後退了兩步。
“你瘋了!”
劉嫂子沒給她喘氣的機會。
常年劈柴挑水、洗衣搓板練出來的一雙粗糙大手,一把薅住了林芳華耳後那縷彆著髮卡的頭髮。
髮卡飛了。
黑色的小鐵卡子彈射出去,落在雪地裡不見了蹤影。
劉嫂子攥著林芳華的頭髮往下拽,另一隻手掐住她的肩膀,膝蓋一頂。
林芳華腳底在凍雪上一滑,整個人仰面摔進了巷口那片踩得稀爛的泥雪地裡。
“啊!”
呢子大衣的後背在泥雪裡蹭出一道又寬又長的髒印。
劉嫂子直接騎了上去。
兩條腿夾住林芳華的腰,左手緊緊按住她的肩膀,右手掄圓了扇過去。
“啪!“
“啪!“
巴掌一個接一個,不帶停頓的。
不是那種撕頭髮扯衣服的女人打架,是純粹的、蠻橫的、不留半分餘地的扇耳光。
每一巴掌都是實打實的,掌心拍在臉頰上,聲音又脆又悶。
“你還我的活路!”
“啪!“
“兩盒破雪花膏!你拿兩盒破雪花膏套我的話!”
“啪!啪!”
“我三個孩子!最小的還在吃奶!你斷了我全家的路你知不知道!”
“啪!“
劉嫂子嚎著喊,淚飛了滿臉,巴掌還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