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華被打懵了。
她尖叫著伸手去推,去抓,指甲在劉嫂子手背上劃出幾道血印。
但在常年幹粗活的軍嫂面前,那雙保養得當的手跟貓爪子撓癢癢沒區別。
她拼命扭動身子想翻身,後腦勺在泥雪裡來回蹭,頭髮散了一片,跟爛泥攪在一起。
呢子大衣的紐扣崩掉了兩顆。
領口撕開了一道口子,裡面露出打著補丁的灰色毛衣,原來呢子大衣底下穿的也不是甚麼好東西。
“救命!有人嗎!救命……”
林芳華的嗓子扯到了最尖,聲音在巷子裡來回彈。
有人來了。
但不是來救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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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兩邊的院門陸續開了。
先是趙秀芬探出半個腦袋,看了兩秒,又縮回去了。。
很快拎了個小板凳出來,擱在自家院牆根底下,坐了。
然後是孫家嫂子。
她抱著膀子倚在門框上,嘴裡嗑著瓜子,目光冷冷地落在泥地裡翻滾的兩個人身上。
陳小紅從蘇曼家灶房裡出來的時候,圍裙還沒解。
她走到巷口看了一眼,沒說話,退回了兩步遠的地方站著。
三四個嫂子,七八個孩子,零零散散地圍了半圈。
沒有一個人上前拉架。
林芳華的求救聲越來越尖,眼淚和泥水糊了滿臉。
她拼命側頭,看見了圍觀的人群。
“你們……你們怎麼不拉一下!她打人了!”
趙秀芬嗑瓜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拿瓜子殼的手朝林芳華指了指,慢悠悠地說了句。
“哪個打哪個啊?我沒看清。”
孫家嫂子悶聲接了一句:“風大,雪滑,摔跤了吧。”
林芳華的眼底閃過絕望。
劉嫂子騎在她身上,喘得跟拉磨似的,但手上沒停。
林芳華的左臉腫了,右臉也腫了,嘴角磕破了一道口子,滲出血絲。
呢子大衣的前襟在泥雪裡滾了幾個來回,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黑的灰的黃的,攪在一塊兒,跟灶臺底下的抹布差不多。
這時候,從操場方向過來兩個巡邏的戰士。
年輕戰士看見巷口的陣仗,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走近幾步,認出了地上的人。
“這不是……那個通報上的……”
另一個年紀大點的戰士拽了他一把,壓低聲音。
“就是那個勾結外人偷軍屬藥方的。”
年輕戰士的腳步慢下來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繞了個彎,從巷口另一側走了過去。
走出去十幾步,年輕戰士回頭看了一眼,嘴裡嘟囔了一句甚麼,被風吹散了。
林芳華趴在泥雪裡,看著兩個軍裝的背影頭也不回地遠去。
最後一根撐著她的繩子斷了。
她不掙扎了。
整個人癱在泥地裡,臉朝下埋著,肩膀一抖一抖的,發出壓抑的哭聲。
劉嫂子騎在她身上,掄了最後一巴掌,沒打下去。
手舉在半空裡,停了。
她盯著林芳華後腦勺那團沾滿泥雪的亂髮,胸口急促地起伏著。
打完了。
氣也洩了。
但五塊錢的活路,回不來了。
劉嫂子從林芳華身上翻下來,兩條腿一軟,跌坐在雪地裡。
她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幾道血印,是林芳華指甲抓的。
手心裡一道更深的口子,是攥雪花膏盒子硌出來的。
她沒哭。
坐在雪地裡,眼睛空洞洞地望著遠處的天。
“咔嚓。”
保衛幹事老胡的軍靴踩著凍雪走過來了。
他掃了一眼地上的狼藉。
兩個女人,一個坐在地上發呆,一個趴在泥裡哭。
老胡彎腰,一隻手拽住林芳華的胳膊,把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林芳華站不穩,身子歪了兩歪。
昂貴的呢子大衣成了一件泥巴殼子,頭髮像浸了墨的拖把。。
臉上左一塊紫右一塊青,嘴角的血絲和泥漿攪在一塊兒,慘不忍睹。
老胡沒多看。
他拎著林芳華往巷口的破吉普走,步子大,林芳華被拖著踉蹌。
走了幾步,林芳華忽然回頭,目光死死盯著那條巷
子深處。
那個方向,正是蘇曼的小院。
她的眼神像淬了毒。
“蘇曼,你別得意!”
“你只是書裡設定的惡毒女配,得罪蘇靜雅,你不會有好下場。”
林芳華說完,得意的笑了。
她心底,一直埋藏著一個驚天大秘密。
那就是,她所在的世界,是一個小說世界,整個世界靠男女主的氣運支撐。
誰幫助男女主,就能獲得好處,一路高飛,誰要是跟他們這種氣運之子作對,輕則名聲盡毀,重則死於非命。
她本來不信這些,只當它是一個虛無的夢。
可後來,接連發生了幾件事,和夢中一樣。
林芳華這才確定,她真的處於小說世界。
於是,她根據夢境的提醒,找到了這個世界的女主蘇靜雅,並且和對方成為朋友。
本來,姨媽讓她想辦法嫁給賀衡,她是不願意的。
是蘇靜雅讓她答應姨媽的要求,勾引賀衡。
她這才同意。
畢竟根據夢境的提醒,只要按照男女主的話去做,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她來到西北,想辦法勾引賀衡,還沒行動,對方就結婚了。
蘇曼。
你以為你贏了,可你不知道,別說你擋了天命女主的路,不會有好下場。
就她那位姨媽,也不會放過你。
賀衡一個沒有依靠的人,握著那麼大一筆家產,早就被人惦記上了不說。
賀家的一切,姨媽早就算計好了要留給自己孩子。
如今賀衡腿腳好了,繼續留在西北,日漸壯大,豈不是擋了表哥的路。
等著吧!
姨媽很快就會把賀衡強制調離西北。
等到了京市,這兩個人就是甕中之鱉,案板上的魚肉。
“磨蹭甚麼!走!”老胡不耐煩地用力一拽。
林芳華被拽得一個踉蹌,終於收回了那滿含怨毒的目光。
巷子裡的軍嫂們還站著。
沒有人追出來替她說話。
沒有人露出同情的表情。
趙秀芬還坐在小板凳上嗑瓜子,不緊不慢的,跟看完了一場不太精彩的露天電影散場似的。
林芳華被塞進吉普車後座。
車門“砰”地關上。
發動機的聲音轟了幾下,柴油煙噴出來一團灰白色的霧氣。
吉普車搖搖晃晃地開出大院門口,拐上了通往蘭州方向的土公路。
塵煙散了。
巷口重新安靜下來。
趙秀芬收起小板凳,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渣子,嘟囔了一句:“早該走了。”
孫家嫂子轉身回了院子,順手把門帶上了。
陳小紅彎腰把林芳華掉在地上的搪瓷臉盆撿起來,翻了翻,盆底印著個“團後勤”的紅戳子。
她走到巷口的垃圾堆旁,把臉盆擱在垃圾堆頂上。
公家的東西,回頭讓後勤收。
劉嫂子在雪地裡坐了好一會兒,才自己爬起來。
膝蓋上沾滿了黑泥,手心的血口子被冷風吹得發紫。
她彎腰,從泥地裡撿起那盒被踩扁了的雪花膏。
鐵皮盒子變了形,蓋子合不上了。
裡面的膏體混著雪水和泥沙,成了一坨灰白色的糊糊。
劉嫂子看了兩秒,把它扔進了垃圾堆。
然後轉身,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往自家的方向走了。
沒人喊她。
也沒人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