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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蘇曼穩坐釣魚臺

2026-05-10 作者:烏梅茶

院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時,方秀珍正在絮叨京市的物價和賀衡小時候的事。

蘇曼一句沒搭,只管低頭縫棉褂,針腳倒比前幾天又齊整了幾分。

賀衡推門進來的時候,軍帽上沾著半化的碎雪,臉頰被冷風削得發紅。

他的視線越過蘇曼,直接落在堂屋條凳上坐著的中年女人身上。

眼神冷了。

“方秀珍。”

不叫“方姨”,不叫“方嬸”,直呼其名。

方秀珍站了起來,臉上堆出笑。

“小衡啊,你媽讓我……”

“她不是我媽。”

賀衡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一樣硬邦邦的。

方秀珍的笑凝固了。

堂屋裡安靜了三秒。

賀衡走到蘇曼身邊,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縫著的小棉褂,語氣緩下來半度。

“吃飯了沒有?”

蘇曼點了點頭。

賀衡轉身面對方秀珍,兩隻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

右腿穩穩當當地踩在地上,重心不偏不歪。

“團部招待所我已經讓小周去安排了。今晚住那邊,明天有車去蘭州,坐火車回京市。”

方秀珍的臉一下子繃了起來。

“賀衡!你媽……你繼母好歹養了你十幾年,我大老遠從京市趕來,你一句話就往外攆?”

“這是部隊家屬院,不是京市的四合院。”

賀衡的語速不快,一字一字地說。

“外來人員留宿須團部審批,家屬住房不接待非直系親屬。”

“這是團部關於家屬院住房管理的規定,第三條第二款。”

方秀珍臉色變了幾變,像是沒想到賀衡當著媳婦的面這麼不留情面。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往柔裡壓了壓。

“小衡,你先別急。我來不光是看你,也是你繼母惦記著你的腿。你那傷……”

“我的腿好了。”

賀衡說完這句話,往前走了兩步。

每一步,右腳落地的聲音跟左腳一樣沉。

沒有跛,沒有偏,沒有任何猶豫。

方秀珍盯著他的腿看了好幾秒,臉上的表情從關切變成了驚訝,再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陰沉。

如果賀衡的腿廢了,他就得轉業回京,繼母就能借著“照顧傷殘軍人”的名頭把人攥在手心裡。

可如果腿好了……

方秀珍的目光閃了閃,掃了蘇曼一眼。

蘇曼坐在炕沿上,低頭縫小棉褂,一針一線,不緊不慢。

像是根本沒把這個從京市來的女人當回事。

院門外傳來小周的聲音:“嫂子,招待所收拾好了,熱水也燒上了。”

賀衡側身讓開路。

“方秀珍同志,請。”

方秀珍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看了看賀衡板得像鐵的臉,又看了看蘇曼紋絲不動的背影。

到底沒再說甚麼。

拎起自己的包袱,走了。

鋪蓋卷還杵在院子裡。

駕駛員躊躇了一下,上前抱起來,跟在後頭走了。

院門關上的那一刻,巷子裡響起王大嫂的聲音,控制不住地從牆那邊飄過來。

“我的天爺……賀營長這脾氣……”

蘇曼把針插進棉褂的領口處,抬頭看了賀衡一眼。

“你認識她?”

賀衡坐到炕沿上,把軍帽摘下來擱在膝蓋上。

“繼母身邊的人,管了十幾年後院的。嘴上一套心裡一套,比繼母還難纏。”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

“她來,說明京市那邊坐不住了。”

蘇曼把鐵皮盒子從炕櫃上拿過來,放到他面前。

“她剛才翻了這個。”

賀衡的下頜緊了一下。

鐵皮盒子裡裝著他上交給蘇曼的存摺回執和幾張票據憑證。

“看清了多少?”

“時間不長,應該只翻了個面。”

蘇曼把盒子收回來,揣進炕櫃最裡層,上頭壓了兩床厚棉被。

“存摺在我枕頭底下,沒動。”

賀衡沉默了幾秒。

他伸手把蘇曼手裡的小棉褂接過去,翻了翻看了看那排歪歪扭扭但針腳紮實的縫線,放回她手裡。

“這事我來處理。你別操心。”

蘇曼沒跟他客氣。

“行。但有一條。”

她看著賀衡的眼睛。

“不管她待幾天,不讓她進這個院子。”

賀衡點頭。

“進不來。”

兩個字,跟釘子一樣。

灶膛裡的煤爆了一聲,火光映在兩個人臉上。蘇曼低下頭,繼續縫小棉褂。賀衡坐在旁邊,拿起炕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舊書。

肚子裡的小傢伙不知甚麼時候醒了,輕輕踢了一腳。不重,剛好踢在蘇曼的掌心下面。

她嘴角彎了一下,沒出聲。

外面巷子裡,王大嫂正跟劉翠花隔著院牆嘀咕。

“京市來的那女人,臉長得跟判官似的,鋪蓋卷都帶來了,叫賀營長一句話給攆招待所去了。”

“那可不,賀營長那人……”

劉翠花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你說那女人,到底是來幹啥的?”

風把後半句話吹散了。

蘇曼聽見了,沒抬頭。

她把最後一針收緊,線頭咬斷,抖了抖那件巴掌大的小棉褂。

棉花絮得厚實勻整,領口的針腳比前幾天齊整了不少。

“賀衡。”

“嗯?”

“明天那二十四罐凍瘡膏,我讓老趙叔一早來拉。”

賀衡翻了一頁書,嗯了一聲。

蘇曼把小棉褂疊好,擱在炕頭。

大院外頭,吉普車發動機的聲音遠去了。

但蘇曼知道,方秀珍不會這麼容易走。

從京市跑到大西北來的人,不拿到想要的東西,不會輕易上火車。

她摸了摸肚子,心裡穩穩當當的。

不怕。

糧缸是滿的,藥膏是管用的,男人站在身邊,腿腳利索。

來一個,擋一個。

——

方秀珍在招待所那張硬板床上翻了一整夜。

褥子薄得硌腰,暖氣片冰涼。

窗戶縫灌進來的穿堂風在屋裡轉圈。

她裹著從京市帶來的呢子大衣,縮在被子裡,越想越窩火。

她在方家管了十幾年後院,上到老太太跟前遞話,下到街坊鄰居傳信,甚麼場面沒見過?

從京市坐了三天火車顛到這鬼地方來,結果被一個鄉下丫頭堵在院門口,連鋪蓋卷都沒讓進屋。

更讓她咽不下這口氣的是賀衡那張臉。

直呼其名。

當著媳婦的面,一個“姑”字都不給。

嫂子說得沒錯,這小子翅膀硬了。

天剛矇矇亮,方秀珍爬起來洗了把臉,對著招待所那面模糊的小鏡子攏了攏頭髮。

她今天換了件灰藍色棉襖,圍巾系得端正,看上去利落又體面。

出了招待所大門,往家屬院的方向走。

賀衡這個點應該已經去團部了。

方秀珍打聽過,家屬院的女人們早上都在井臺邊打水洗衣裳。

人多嘴雜的地方,正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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