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時,方秀珍正在絮叨京市的物價和賀衡小時候的事。
蘇曼一句沒搭,只管低頭縫棉褂,針腳倒比前幾天又齊整了幾分。
賀衡推門進來的時候,軍帽上沾著半化的碎雪,臉頰被冷風削得發紅。
他的視線越過蘇曼,直接落在堂屋條凳上坐著的中年女人身上。
眼神冷了。
“方秀珍。”
不叫“方姨”,不叫“方嬸”,直呼其名。
方秀珍站了起來,臉上堆出笑。
“小衡啊,你媽讓我……”
“她不是我媽。”
賀衡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一樣硬邦邦的。
方秀珍的笑凝固了。
堂屋裡安靜了三秒。
賀衡走到蘇曼身邊,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縫著的小棉褂,語氣緩下來半度。
“吃飯了沒有?”
蘇曼點了點頭。
賀衡轉身面對方秀珍,兩隻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
右腿穩穩當當地踩在地上,重心不偏不歪。
“團部招待所我已經讓小周去安排了。今晚住那邊,明天有車去蘭州,坐火車回京市。”
方秀珍的臉一下子繃了起來。
“賀衡!你媽……你繼母好歹養了你十幾年,我大老遠從京市趕來,你一句話就往外攆?”
“這是部隊家屬院,不是京市的四合院。”
賀衡的語速不快,一字一字地說。
“外來人員留宿須團部審批,家屬住房不接待非直系親屬。”
“這是團部關於家屬院住房管理的規定,第三條第二款。”
方秀珍臉色變了幾變,像是沒想到賀衡當著媳婦的面這麼不留情面。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往柔裡壓了壓。
“小衡,你先別急。我來不光是看你,也是你繼母惦記著你的腿。你那傷……”
“我的腿好了。”
賀衡說完這句話,往前走了兩步。
每一步,右腳落地的聲音跟左腳一樣沉。
沒有跛,沒有偏,沒有任何猶豫。
方秀珍盯著他的腿看了好幾秒,臉上的表情從關切變成了驚訝,再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陰沉。
如果賀衡的腿廢了,他就得轉業回京,繼母就能借著“照顧傷殘軍人”的名頭把人攥在手心裡。
可如果腿好了……
方秀珍的目光閃了閃,掃了蘇曼一眼。
蘇曼坐在炕沿上,低頭縫小棉褂,一針一線,不緊不慢。
像是根本沒把這個從京市來的女人當回事。
院門外傳來小周的聲音:“嫂子,招待所收拾好了,熱水也燒上了。”
賀衡側身讓開路。
“方秀珍同志,請。”
方秀珍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看了看賀衡板得像鐵的臉,又看了看蘇曼紋絲不動的背影。
到底沒再說甚麼。
拎起自己的包袱,走了。
鋪蓋卷還杵在院子裡。
駕駛員躊躇了一下,上前抱起來,跟在後頭走了。
院門關上的那一刻,巷子裡響起王大嫂的聲音,控制不住地從牆那邊飄過來。
“我的天爺……賀營長這脾氣……”
蘇曼把針插進棉褂的領口處,抬頭看了賀衡一眼。
“你認識她?”
賀衡坐到炕沿上,把軍帽摘下來擱在膝蓋上。
“繼母身邊的人,管了十幾年後院的。嘴上一套心裡一套,比繼母還難纏。”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
“她來,說明京市那邊坐不住了。”
蘇曼把鐵皮盒子從炕櫃上拿過來,放到他面前。
“她剛才翻了這個。”
賀衡的下頜緊了一下。
鐵皮盒子裡裝著他上交給蘇曼的存摺回執和幾張票據憑證。
“看清了多少?”
“時間不長,應該只翻了個面。”
蘇曼把盒子收回來,揣進炕櫃最裡層,上頭壓了兩床厚棉被。
“存摺在我枕頭底下,沒動。”
賀衡沉默了幾秒。
他伸手把蘇曼手裡的小棉褂接過去,翻了翻看了看那排歪歪扭扭但針腳紮實的縫線,放回她手裡。
“這事我來處理。你別操心。”
蘇曼沒跟他客氣。
“行。但有一條。”
她看著賀衡的眼睛。
“不管她待幾天,不讓她進這個院子。”
賀衡點頭。
“進不來。”
兩個字,跟釘子一樣。
灶膛裡的煤爆了一聲,火光映在兩個人臉上。蘇曼低下頭,繼續縫小棉褂。賀衡坐在旁邊,拿起炕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舊書。
肚子裡的小傢伙不知甚麼時候醒了,輕輕踢了一腳。不重,剛好踢在蘇曼的掌心下面。
她嘴角彎了一下,沒出聲。
外面巷子裡,王大嫂正跟劉翠花隔著院牆嘀咕。
“京市來的那女人,臉長得跟判官似的,鋪蓋卷都帶來了,叫賀營長一句話給攆招待所去了。”
“那可不,賀營長那人……”
劉翠花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你說那女人,到底是來幹啥的?”
風把後半句話吹散了。
蘇曼聽見了,沒抬頭。
她把最後一針收緊,線頭咬斷,抖了抖那件巴掌大的小棉褂。
棉花絮得厚實勻整,領口的針腳比前幾天齊整了不少。
“賀衡。”
“嗯?”
“明天那二十四罐凍瘡膏,我讓老趙叔一早來拉。”
賀衡翻了一頁書,嗯了一聲。
蘇曼把小棉褂疊好,擱在炕頭。
大院外頭,吉普車發動機的聲音遠去了。
但蘇曼知道,方秀珍不會這麼容易走。
從京市跑到大西北來的人,不拿到想要的東西,不會輕易上火車。
她摸了摸肚子,心裡穩穩當當的。
不怕。
糧缸是滿的,藥膏是管用的,男人站在身邊,腿腳利索。
來一個,擋一個。
——
方秀珍在招待所那張硬板床上翻了一整夜。
褥子薄得硌腰,暖氣片冰涼。
窗戶縫灌進來的穿堂風在屋裡轉圈。
她裹著從京市帶來的呢子大衣,縮在被子裡,越想越窩火。
她在方家管了十幾年後院,上到老太太跟前遞話,下到街坊鄰居傳信,甚麼場面沒見過?
從京市坐了三天火車顛到這鬼地方來,結果被一個鄉下丫頭堵在院門口,連鋪蓋卷都沒讓進屋。
更讓她咽不下這口氣的是賀衡那張臉。
直呼其名。
當著媳婦的面,一個“姑”字都不給。
嫂子說得沒錯,這小子翅膀硬了。
天剛矇矇亮,方秀珍爬起來洗了把臉,對著招待所那面模糊的小鏡子攏了攏頭髮。
她今天換了件灰藍色棉襖,圍巾系得端正,看上去利落又體面。
出了招待所大門,往家屬院的方向走。
賀衡這個點應該已經去團部了。
方秀珍打聽過,家屬院的女人們早上都在井臺邊打水洗衣裳。
人多嘴雜的地方,正好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