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臺上果然熱鬧。
三四個嫂子蹲在水槽邊搓衣裳,手凍得通紅,嘴裡撥出一團團白氣。
王大嫂正拿棒槌錘一條洗不動的厚褲腿,“咣咣”的聲音在冷空氣裡傳得老遠。
方秀珍走過來的時候,刻意放慢了腳步。
她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等有人注意到她,才緩緩邁過去。
“幾位妹子早啊。”
方秀珍臉上掛著笑,語氣裡帶著京市大院裡練出來的親切勁兒。
不遠不近,不冷不熱,恰到好處地讓人不好拒絕。
“昨兒個太匆忙,沒來得及跟大夥兒打招呼。我是從京市來的,跟賀衡他媽是老交情了。“
王大嫂抬頭瞅了她一眼,棒槌沒停。
“哦,昨天那位?”
方秀珍點了點頭,順勢蹲到水槽邊上。
她沒洗衣裳,就那麼蹲著,嘆了口氣。
“唉,不瞞幾位妹子說,我這回來,真是不得已。“
她壓低了嗓門,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精心拿捏過的酸楚。
“賀衡他媽在京市急得不行。“
“兒子傷成那樣了,媳婦月份大了沒人照應,當媽的心疼啊。”
“特地派我大老遠趕過來幫襯幫襯。”
說到這裡,方秀珍眼眶紅了紅,用袖口擦了擦。
“結果呢?進門連口熱飯都沒吃上,人家嫌我礙手礙腳,不讓進門。“
她頓了頓,掃了一圈周圍幾個嫂子的表情,又添了一句。
“我也不好意思說……賀衡的津貼,八年的積蓄,全在她手裡攥著。“
“當婆婆的派個人來過問一下,連門都進不了。你們說說,這哪有當媳婦的規矩?”
巷子裡安靜了兩秒。
王大嫂的棒槌停了。
她把溼漉漉的褲腿往水槽裡一擱,站直了身子,兩手叉腰。
“你說啥?”
方秀珍以為王大嫂是被自己的話打動了,正準備再添油加醋幾句。
“蘇曼霸津貼?“王大嫂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你這話擱哪兒聽來的?“
方秀珍笑容僵了一下。“我……這不是婆婆擔心……“
“嘿!“王大嫂一拍大腿,聲音大得井臺對面的劉翠花都探過頭來了。
“我跟你說個事兒。上個月白毛風那陣子,你知道誰家的凍瘡膏救了團裡三個戰士的手指頭?“
“蘇曼!用自家的豬油、自家的辣椒根、自家灶臺上熬的!”
“一斤豬油說貢獻就貢獻了,眼都不眨一下。”
劉翠花也直起腰來了,搓著手走過來。
“還有呢。進山採沙棘、野菇、地皮菜,哪回不是分給大夥兒?“
“我家那兩斤地皮菜就是蘇曼給的,一個子兒沒收。”
陳小紅從巷子那頭端著臉盆走過來,聽了個尾巴,接了一句。
“凍瘡膏的活計也是蘇曼教我們做的,一罐三角的補貼,全院嫂子跟著掙。人家這叫霸津貼?“
三個人圍成半圈,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方秀珍。
方秀珍臉上的笑徹底撐不住了。
她沒想到,一群西北大院裡的軍屬,嘴皮子這麼利索。
更沒想到,蘇曼在這院子裡的根,扎得這麼深。
王大嫂往前邁了一步,棒槌往肩上一扛,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戳人。
“這位同志,我多句嘴。蘇曼甚麼人,我們天天處著,用不著外人教。“
“賀營長把存摺交給自家媳婦管,那叫人家兩口子的事兒。“
“您一個外頭來的,隔著幾千里路替人操心家裡的錢,這擱咱們這兒的話怎麼說來著?”
她偏頭看了劉翠花一眼。
劉翠花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鹹吃蘿蔔淡操心。”
方秀珍的臉一陣白一陣紅。
井臺邊上洗衣裳的趙家媳婦和孫家嫂子雖然沒吭聲,但看方秀珍的眼神已經變了味。
方秀珍攥了攥袖口,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甚麼。轉身走了。
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三倍。
王大嫂看著她的背影,“哼”了一聲,低頭繼續錘褲子。
“京市來的了不起?也不打聽打聽,這院子裡誰罩著誰。“
---
蘇曼不知道井臺上的事。
她一早起來蒸了一鍋雜糧饅頭,把冬令養底方的藥湯煨在砂鍋裡。
賀衡吃了飯、喝了藥,出門前照例彎腰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今天去供銷社?“
“嗯。蜂蠟和裝藥膏的罐子得補一批,後勤處的搪瓷罐不夠用了。“
賀衡從口袋裡掏出一沓票和錢,擱在桌上。
“夠不夠?“
蘇曼數了數,點頭。“夠了。“
賀衡站在門口,右腿習慣性地活動了兩下膝蓋。
蘇曼注意到,他今天起床的時候,右腿已經沒有那種明顯的僵硬感了。
蹲下繫鞋帶、起身,動作一氣呵成,中間沒有卡頓。
溫補方子喝了快二十天了。
效果比她預想的還順。
“路上慢點,讓王嫂子陪著。“
蘇曼應了一聲。
賀衡出了門,腳步聲均勻地遠去了。
---
上午十點,蘇曼和王大嫂到了供銷社。
鎮上的雪清了大半,但路面還是泥濘。
兩人踩著路邊凍硬的土埂子,一腳一個淺印地走進去。
供銷社裡不算太擠。
大雪剛過,好多人還窩在家裡沒出門。
櫃檯後面的售貨員小劉正用抹布擦玻璃,見蘇曼進來,熱絡地打了聲招呼。
“蘇曼同志來了?今天要買啥?“
“蜂蠟有沒有?再看看有沒有小號的瓷罐子,拳頭大小的,能密封的那種。“
小劉想了想。“蜂蠟有,前天剛到了一批,黃蜂蠟,品相不錯。“
“瓷罐子也有,白瓷的,上釉的,三毛一個。”
蘇曼點頭。“先看看。“
小劉正要去後面拿,外頭突然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方秀珍走了進來。
她換了雙布棉鞋,走路穩當了不少。
身後跟著招待所的駕駛員,幫她拎著一個空帆布袋。
方秀珍看見蘇曼時,眼神閃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轉向櫃檯。
“同志,你們這兒的蜂蠟和白瓷罐子,我全要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錢,往櫃檯上一放。
“多少錢?你算算。“
小劉愣了一下,看看方秀珍,又看看蘇曼。
蘇曼站在原地,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
方秀珍揚了揚下巴,聲音故意抬高了半度。
“同志,我先來的,先到先得,這是規矩吧?公平買賣,誰也不能說甚麼。“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的餘光往蘇曼這邊瞟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