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衡扶著蘇曼往回走。
二十步的路,走得比來時慢了三倍。
蘇曼的左膝蓋火辣辣地疼,每邁一步都牽著皮肉。
賀衡一隻手託著她的胳膊肘,另一隻手虛虛地擋在她肚子前面。
他自己光著腳踩在土路上,腳底板沾了泥和碎石子,走一步留一個溼腳印。
蘇曼低頭看了一眼那串腳印。
左腳大腳趾蹭破的那塊皮還在滲血,血珠子混著泥,在地上拖出一小道暗紅的痕跡。
“你腳……“
“先回去。”賀衡的聲音不大,但堵得嚴嚴實實的。
蘇曼把話咽回去了。
進了院門,賀衡先把她按到方桌邊的板凳上坐好,然後轉身去灶臺邊翻東西。
他從碗櫃底下摸出鐵皮小盒子。
團部衛生所發的基礎藥包,裡頭裝著半卷紗布、一小瓶碘酒、幾片藥棉。
他蹲下來。
右腿彎得很慢,膝蓋發出一聲悶響。
不是咔嗒,是更沉的、骨頭碾骨頭的聲音。
蘇曼的心往下墜了一截。
賀衡把她的褲腿捲上去,露出左膝蓋。
蹭掉皮的那一片比剛才看著更嚇人。
血珠子凝住了,混著灰和泥,糊成一層暗紅色的殼,周圍的面板烏青發紫,腫了一小圈。
他擰開碘酒瓶,把藥棉夾在兩根手指中間,蘸了碘酒,往傷口上按。
“嘶……“蘇曼倒吸一口氣,腿本能地往回縮。
賀衡的另一隻手按住了她的小腿,力道不重,但穩。
“忍一下。”
碘酒蜇得厲害。蘇曼咬著牙沒吭聲。
賀衡一點一點把泥和血殼擦乾淨,又換了一塊幹棉片,把傷口周圍也擦了一遍。
動作不算細膩,但是穩。
跟他擦軍靴一個路數,十分嚴謹,不多不少。
擦完了,他撕了一小截紗布,貼在傷口上,用手指壓了壓邊緣。
“不深。兩天就好。”
蘇曼“嗯”了一聲,低頭看著他蹲在地上的姿勢。
右腿幾乎是直的,膝蓋彎不下去,全靠左腿撐著整個人的重量。
他蹲了這一小會兒,左腿的大腿肌肉已經在微微發抖了。
蘇曼的目光往下移。
賀衡的右腳裸露在外面。
腳底板上沾著泥和碎石碴子,有幾道紅印子,兩道深的已經破了皮。
大腳趾蹭破的那塊皮翻著邊,血珠子還沒幹。
而他膝蓋下面纏著的那圈土布繃帶。
蘇曼的呼吸停了一瞬。
繃帶的邊緣,原本只是洇著一圈褐色舊漬的地方,現在多了一片新鮮的暗紅。
是溼的。
還在往外洇。
“賀衡。”蘇曼的聲音沉下來了。
賀衡正在收拾藥棉,手頓了一下。
“你腿上的繃帶……”
“舊傷,碰著了。”
“是新出的血。”
賀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把褲腿往下拽了拽,蓋住那片暗紅。
蘇曼沒再追這句話。
她看得出來,賀衡剛才那二十步不是走過來的,是拼命衝過來的。
溼石板、碎石子、秋露,他甚麼都沒顧上。
那條本來就沒好利索的右腿,硬生生扛了一次全力爆發。
舊傷口大概是崩開了。
賀衡站起來,右腿撐地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往左歪了一下,他扶了把桌沿才站穩。
他背對著蘇曼,肩膀繃得很緊。
然後他轉過身來。
臉上不是生氣,也不是心疼。
是一種蘇曼沒見過的、沉到骨頭裡的認真。
“蘇曼。”
他叫她全名。
蘇曼坐直了。
“以後打水的事,我來。”賀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去找王大嫂,或者等小周來。”
“井臺的石板一到秋天就上露水,你穿的那雙鞋底子薄,踩上去跟踩冰一樣。”
蘇曼張了張嘴。
“你五個月的身子。”賀衡的喉結動了一下,“摔一跤……。”
他沒把後半句說完。
但蘇曼聽懂了。
摔一跤,可能就不是蹭破膝蓋那麼簡單了。
她低下頭,手掌貼在肚子上。
小傢伙剛才被嚇著了,這會兒安靜下來了,偶爾輕輕拱一下,像是在確認外面的世界還安全。
“我知道了。”蘇曼說。
聲音平靜,沒爭辯,沒逞強。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大著肚子不該逞能。
今天早上去打水,就是想著讓賀衡多睡一會兒。
他連軸轉了快十天,腿又沒好利索,昨晚回來倒頭就睡,連鞋都沒脫乾淨。
心疼歸心疼,道理她分得清。
她要是今天真的摔進井裡,或者磕著了肚子……
蘇曼抬起頭,看著賀衡。
“我答應你,以後不一個人去井臺。”
賀衡盯著她看了兩秒,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心的。
蘇曼又補了一句:“說話算話。”
賀衡的肩膀鬆了一點。
他轉身去把水桶拎進灶房,然後走回來,在門檻邊蹲下去,這回是專門處理自己的腳。
他拿了塊舊布巾,把腳底板上的泥和碎石碴子擦掉。
擦到大腳趾那塊破皮時,他頓了一下,又去藥盒裡夾了塊藥棉,蘸了碘酒,往那塊翻皮的地方按了按。
蘇曼看著他自己處理自己的腳,沒動。
他本來就不是需要人伺候的性子。
但她從灶臺邊拿了塊乾淨的舊布過來,擱在他旁邊。
賀衡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布拿過去把腳底擦乾了。
處理完腳,他去翻了塊新的布條,把右腿膝蓋下面那圈土布繃帶解開來。
蘇曼移了半步,站在旁邊。
繃帶揭開的一瞬,她看清楚了。
膝蓋下方那道收了口的舊疤,疤口右側有一截重新崩開了,裂口不長。
但在裡面滲著血,把舊疤周圍的皮肉都洇成了暗紫色。
賀衡看了那道裂口兩秒,神情沒甚麼變化。
重新拿了一截乾淨的布條纏上去,手法跟上回一樣,緊而穩,沒有多餘的動作。
蘇曼沒開口。
等他纏完,她才說話。
“明天你去團部,讓軍醫重新看一趟。”
賀衡把褲腿放下來:“已經看過了。”
“上回那次是多久前的事?”
賀衡沒回答。
蘇曼就知道,少說是半個月之前了。
“那就再看一次。”她語氣平,不是商量,“不是不信軍醫的話。是現在情況變了,他得知道你這腿最近又折騰成甚麼樣了。”
她頓了頓。
“崩開了多少,能不能再接,有沒有別的法子養,我要一個清楚的答案。不是‘別抱太大希望’那種話。”
賀衡坐在門檻上,低頭看著自己那條右腿。
褲腿蓋住了新纏的布條,遮得嚴實,但遮不住他落地時那一頓一頓的重心偏移。
蘇曼摸了摸肚子,聲音低了一點。
“你腿要是真養不好,我也不逼你。但你沒問清楚就直接扛著,那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