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
蘇曼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懷孕五個多月,膀胱被肚子裡的小傢伙壓得跟雞蛋似的,存不住東西。
昨晚多喝了兩口湯,半夜已經起來過一趟了,這會兒又來。
她撐著床沿慢慢坐起來,儘量不發出聲響。
地鋪上,賀衡睡得沉。
這幾天他連軸轉了快一個禮拜,白天盯後勤物資清點入庫,晚上還要擠時間去團部值班室處理公務。
昨晚回來的時候,臉上的灰都沒來得及擦,倒在地鋪上就睡著了。
蘇曼低頭看了一眼。
窗戶紙剛泛起一層灰白,屋裡還暗著,只勉強辨得出輪廓。
賀衡眉頭擰著,大概是睡夢裡腿也不舒坦。
右腿伸直擱在被子外面,膝蓋下面那一截土布纏得緊緊的,邊緣洇著暗漬。
蘇曼輕手輕腳地穿上布鞋,披了件外衣,側著身子從門縫裡擠出去。
出了屋門,秋天凌晨的冷氣“唰”地裹上來。
院子裡霧濛濛的,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露水,灰磚地發著溼潤的暗光。
蘇曼上完茅房回來,習慣性地看了一眼灶臺邊上的水桶。
空的。
昨晚泡腳用掉了大半桶,刷碗又用了一些,桶底只剩一個底兒。
她想了想。
賀衡今天難得不用一大早去團部,趙參謀長昨天發了話,讓他歇一天。
這人要是醒了看見水桶空著,一準又要拖著那條腿去井臺挑水。
蘇曼瞅了瞅天色。
東邊的山脊線上有一點亮,但太陽還沒冒頭。
這個點家屬院的人基本都沒起,井臺上不用排隊。
她拎起一隻水桶,另一隻擱在原地沒動,掖了掖外衣領口,輕手輕腳地推開院門出去了。
井臺離她家二十來步。
巷子裡安安靜靜的,腳踩在土路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露水把路面打溼了,踩上去比平時滑。
蘇曼走得慢,一隻手提桶,一隻手護著肚子。
到了井臺。
井臺是青石板砌的,四周用矮牆圍了一圈。
轆轤上纏著粗麻繩,井口用半截木板蓋著,防止孩子掉下去。
蘇曼把桶擱在井臺邊沿,雙手去搬那半截木板。
木板比她想的沉,邊上還長了一層滑膩膩的青苔。
她使了點勁兒,把木板挪開了大半。
然後她彎腰去夠轆轤的搖把。
就在手指碰到鐵把手的那一瞬!
腳底一滑。
井臺的石板上全是秋露,溼漉漉的,滑得跟抹了豬油似的。
蘇曼穿的那雙舊布鞋底子薄,鞋底的布紋早磨平了,踩在溼石板上跟踩在冰面上沒甚麼區別。
她的身體猛地往前一歪。
肚子頂著井臺的矮牆,整個人的重心失了控,上半身往井口的方向栽過去。
“——!”
蘇曼的腦子一下子炸開了。
她本能地鬆開轆轤,雙手撐住井口的石沿。
手臂硬生生地把自己撐住了,沒有往井裡栽,但整個人趴在了井臺邊上,肚子緊緊貼著矮牆的石頭。
膝蓋也磕在了石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她沒敢亂動。
肚子裡的小傢伙被嚇著了,瘋了似的踹了兩腳。
蘇曼咬著牙,一隻手緊緊抓著石沿,另一隻手護住肚子,試著慢慢把身體往後挪。
腳底打滑,使不上勁。
石板太溼了。
她剛往後退了半步,腳下又是一滑,膝蓋再次磕在石板上。
這回磕得狠了,疼得她眼前發黑。
蘇曼沒喊。
不是不想喊,是嗓子眼被一口氣堵著,喊不出來。
她俯趴在井臺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冒了一層冷汗。
水桶“哐當”倒在旁邊,滾了兩圈,停在矮牆根底下。
清晨的家屬院安安靜靜的。
誰都沒醒。
蘇曼攥著石沿的手指發白,指節酸得發抖。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試著站起來——
身後,急促的腳步聲從巷子那頭傳來。
不是走路,是跑。
噼啪噼啪的聲響,重而急,像是甚麼東西在拍石板。
蘇曼還沒回過頭,腰上就被一雙手箍住了。
力道大得驚人,但箍的位置很準,避開了肚子,卡在腰胯兩側,穩穩地把她往後拽。
“別動!”
賀衡的聲音。
低沉、粗啞,帶著剛從睡夢中被驚醒的沙礫感,但每個字都穩得像釘在了石板上。
蘇曼被他從井臺上拽離了。
整個人的後背貼上了他的胸膛。
賀衡一隻手箍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撐在井臺矮牆上,把她整個人圈在臂彎裡,隔開了井口。
他的呼吸又重又急,胸腔的起伏隔著後背傳過來,一下一下的。
蘇曼這才回過神。
她低頭看了一眼賀衡的腳。
他光著腳。
沒穿鞋,沒穿襪子。
兩隻光腳板踩在溼漉漉的石板上,腳底被碎石子硌出了幾道紅印子。
左腳大腳趾蹭破了一小塊皮,正往外滲血珠子。
褲腿也沒放下來,纏在膝蓋的土布繃帶露在外面。
右腿從膝蓋往下微微發著抖,跑過來的時候使了狠勁,傷腿撐不住了。
蘇曼的鼻子一酸。
“你怎麼……”
“你說的。”賀衡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出甚麼情緒,但手臂箍著她的力度一點沒松,“你說打半桶水你提得動。”
蘇曼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二十步。”賀衡的喉結動了一下,“你說井臺離院子二十步。”
蘇曼低下頭。
賀衡鬆開了她,但沒立刻放手。
他先扶著蘇曼的胳膊,確認她站穩了,腳底踩實了,然後才慢慢收回手。
他蹲下去,右腿彎得很慢,膝蓋咔嗒響了一聲,伸手把蘇曼的褲腿往上掀了一截。
左膝蓋上蹭掉了一層皮,血珠子混著泥糊在上面,烏青一片。
賀衡的手指懸在那片傷口上方,停了兩秒。
然後他站起來,把倒在地上的水桶撿起來,一把拎到井口。
單手搖轆轤,一桶水打上來,穩穩當當。
水桶擱在地上,他回過頭看著蘇曼。
臉上沒有怒氣。但那雙眼睛比蘇曼見過的任何時候都沉。
“以後,不許一個人來打水。”
他的聲調不高,不是命令,但比命令還不容商量。
蘇曼看著他光著的腳和褲腿上露出來的繃帶,喉嚨裡的話轉了一圈,到底沒爭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