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衡沉默了比較長的一段時間。
院牆外頭,家屬院漸漸有了動靜。
王大嫂家的門響了,遠處有人在井臺搖轆轤,吱呀吱呀的。
“行。“賀衡最後開口,聲音悶,“明天讓孫軍醫看。“
蘇曼點了點頭。
她轉身去灶臺熱饅頭。
蜂窩煤捅開,火苗躥上來,鐵壺擱上去,昨晚剩的半碗燉蘿蔔也一併回了鍋。
饅頭熱好了,蘇曼把飯菜端到方桌上,擺好碗筷。
“吃飯。“
兩人坐下來。
饅頭回鍋後皮子稍硬,裡面還是軟的。
燉蘿蔔過了一夜更入味,拿饅頭蘸著湯吃,正好。
賀衡吃了兩個饅頭,把碗裡的蘿蔔湯喝乾淨了。
蘇曼吃了一個半,剩下半個實在塞不下,擱在碗邊。
賀衡伸手把那半個拿過去,三口吃完了。
蘇曼看著他,沒說話。
吃完飯,賀衡去刷碗。
蘇曼坐在方桌前,從針線笸籮裡翻出昨晚納了一半的鞋底。
那是給賀衡納的。
他那雙軍靴裡頭的鞋墊磨得只剩一層薄皮,走路的時候右腳落地那一頓,有一半原因是鞋底硌的。
蘇曼低頭穿了線,一針一針地紮下去。
麻線穿過千層底,發出細微的“噗噗”聲。
賀衡刷完碗回來,在門檻上坐下,拿出那把小折刀擦刀面,跟往常一樣。
屋子裡只有針線戳布的聲音,和折刀擦著布巾的細響,安靜得能聽見院牆外頭劉翠花家的雞在覓食。
“賀衡。“
“嗯。“
“王大嫂今天讓我問,供銷社那邊有沒有厚襪子。幫你多捎兩雙。“
賀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左腳是露腳趾的舊襪子。
右腳是蘇曼補的那隻,補丁歪著,包得嚴實。
他咕噥了一聲:“不用買,能穿。“
“你腳趾頭昨天在外面凍了一夜了。“
賀衡沒接話。
蘇曼聽見他嗓子眼裡低低地哼了一聲,不知道是應還是沒應。
她沒再管他,低頭繼續納鞋底。
手裡的針一進一出,針腳比頭幾天整齊多了,不再歪七扭八,大小也勻了些。
窗外秋日的光照進來,落在方桌的木紋上,暗紅色的榆木泛著舊木料特有的暖意。
蘇曼納著鞋底,心裡頭把明天的事捋了一遍。
讓賀衡去找孫軍醫,把腿傷的情況問仔細了。
不是那種含糊的“養著看“,是具體到。
骨頭接得怎麼樣,現在崩開的那截能不能處理。
有沒有別的法子,比如草藥熱敷,或者換一種纏法減輕壓迫。
問不出結果,她就自己去衛生所。
四里地,她走得動。
肚子裡的小傢伙翻了個身,頂了她一下,不輕不重的。
蘇曼低頭摸了摸。
“知道了,媽媽記著呢。“
賀衡在門檻上動了一下,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蘇曼沒抬頭,繼續納鞋底。
遠處團部方向,升旗的軍號聲飄過來了,長長的,穿過秋天曠野裡的薄霧,鑽進安靜的小院。
新的一天,就這麼開始了。
賀衡去團部衛生所看腿,是第二天上午的事。
蘇曼把他送到院門口,看著他一頓一頓地往巷口走。
右腳落地的那一下比前幾天更重了,整個人的重心往左歪。
小周從巷口跑過來,想攙他,被他抬手擋了。
蘇曼沒追出去。
她站在院門口,看著寬肩長腿的背影拐過巷角,消失在晨霧裡頭。
回了屋,蘇曼坐在方桌前,手掌擱在肚子上,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
軍醫說“別抱太大希望”。
這話賀衡轉述的時候語氣很淡,跟說天氣一樣。
但蘇曼聽得出來,淡的底下壓著東西。
一個營長,腿要是真廢了,意味著甚麼?
轉業、退伍、離開部隊。
賀衡這個人,骨頭是長在軍裝裡的。
讓他脫了這身衣裳,比斷他另一條腿還疼。
蘇曼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她不是坐著乾等的性子。
軍醫的話要聽,但軍醫不是萬能的。
團部衛生所就那麼大,藥品就那幾種。
賀衡這條腿是舊傷反覆,骨頭接了但恢復不好,又崩開了口子。
這種傷,光靠西藥消炎換藥,大機率是不夠的。
蘇曼在屋裡轉了一圈,目光落在床尾牆角的藤條編織袋上。
這是她從蘇家帶出來的全部家當。
王翠蘭搜刮得狠,親媽留下的大金鐲子、翡翠耳墜、二十塊銀元全吞了。
但有些東西,王翠蘭不認得,也懶得翻。
蘇曼把編織袋拖出來,在方桌上鋪開。
袋子裡頭的東西不多。
兩件換洗衣裳,一雙舊布鞋,針線包,一小包碎布頭。
最底下墊著幾張舊報紙,報紙下面。
蘇曼的手指碰到了編織袋的底板。
她愣了一下。
這個編織袋是親媽留下來的。
藤條編的,底板比一般的編織袋厚。
蘇曼以前沒在意過,覺得就是編得結實。
但這會兒仔細一摸,底板的厚度不對。
兩層藤條中間,有空隙。
蘇曼翻過來看了看。
底板的藤條編法跟側面不一樣,有一小截是活釦。
她用指甲摳了摳,那截活釦鬆了。
底板下面,夾著一個薄薄的油紙包。
蘇曼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把油紙包小心地抽出來。
油紙發黃發脆,但包得嚴實,四角折得規規整整。
開啟來,裡面是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
本子的封皮是深藍色的粗布,邊角磨得發白,用粗線縫了個死結固定。
翻開來,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字很小,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的,是老派人寫字的路數。
墨跡有深有淺,有些頁面泛黃得厲害,有些還清晰。
蘇曼看了幾行,呼吸慢慢放緩了。
是藥方。
每一頁都是一個方子。
上面寫著病症、藥材名稱、用量、熬煮方法,末尾還有幾行小字的注意事項。
有的方子旁邊畫了簡筆的草藥圖,標著採摘部位和時節。
蘇曼翻到第一頁,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字。
“手記,庚寅年抄。”
母親的字。
蘇曼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兩秒。
原主的記憶碎片慢慢拼起來了。
原主的親媽叫林秀雲,去城裡之前一直跟自己的母親生活。
原主的外婆,林秀雲的母親,在原主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原主對外婆的印象模糊得像年畫上的人影,只記得是個話不多的老太太,常年在灶房裡熬藥,滿屋子都是苦澀的草藥味。
蘇曼以前沒當回事。
那年代,鄉下會熬幾副草藥的老太太多的是,算不上稀奇。
但這個本子寫的明顯跟記憶中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