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成彙報完工作,已經中午了,他乾脆直接往家走。
高建成回家,陳慧正在和麵。
他想到陳政委對賀衡媳婦的誇獎,不由把蘇曼要開工坊的訊息說了出來。
陳慧手上的麵粉一頓,秀氣的眉毛立刻蹙了起來。
她開工坊,是因為她是大學生,還有家裡打個幫忙,才把毛紡副業作坊開起來。
蘇曼,一個鄉下來的,大字不識幾個的村婦,也想要開工坊。
她怕不是想出風頭想瘋了,真以為工坊是那麼好開的!
“一個小學沒畢業的村姑,知道怎麼核算成本?怎麼找銷路嗎?”
陳慧拿過一旁的溼毛巾擦手,語氣裡帶著幾份不贊同。
“辦作坊可不是熬幾鍋豬油那麼簡單。她簡直是異想天開。”
高建成拉了把板凳坐下。
“你可別掉以輕心。政委可是看了她寫的甚麼計劃書,誇上了天。”
“副團的位置我就指望你了,你要是能在工坊這事上壓她一頭,把年底的先進拿下,這副團的帽子我戴得才穩。”
陳慧壓根沒把蘇曼當回事,她覺得,那計劃書,說不定是賀衡幫忙寫的。
之前賀衡在後勤,對於工坊流程非常熟悉,他能寫出讓政委誇獎的計劃書,也不奇怪。
只是賀衡為了競爭副團的位置,居然把自己寫的計劃書安在蘇曼頭上,也太愚蠢了。
整個大院誰不知道蘇曼小學沒畢業,這謊話說出去都沒人信。
陳慧一邊鄙夷賀衡為了競爭不擇手段,一邊安慰自家男人。
“你把心放回肚子裡。咱們毛紡作坊昨天剛接了供銷社的冬補大單子。”
“原本一個月一百套,現在加到了三百套。這個月的進項是上個月的三倍,不可能有人超過我。”
家屬院有兩個作坊,一個是她負責的毛紡作坊,還有一個團長嫂子負責的洗衣皂。
用土法子熬製而成,長條長方體,土黃/褐黃色,表面粗糙、邊角易磕碰,壓印“人民肥皂”“固本”“青松”等字樣。
洗衣皂也是要賣到幾個供銷社,或者哪個單位發福利,從這裡採購。
這洗衣皂銷量,夏天最好,冬天反而不好賣。
毛紡工坊不一樣,夏天不好賣,冬天好賣。
就算蘇曼成立工坊,凍傷膏頂多賣給軍區自己人,她想要短時間之內開啟外面的銷路,根本不可能。
就算她說服供銷社收購她的凍傷膏。
剛開始,那邊也只會意思著收幾盒看看情況。
馬上就要年底了,今年先進家屬,非她莫屬。
高建成聞言,激動的抱住陳慧:“我就知道,我媳婦是最厲害了。”
陳慧被自家男人誇,無比受用。
下午,蘇曼要辦正規作坊的訊息就在家屬院裡傳開了。
不少平時跟著陳慧領毛線活兒的軍嫂,圍在井臺邊嗑瓜子撇嘴。
“聽說了沒?賀營長家那位,要辦大作坊呢。”
“就她?運氣好熬了點藥膏罷了,還真當自己是陳慧那種大學生了?真要搞砸了,連累的可是大傢伙的工分!”
閒言碎語順著西北風颳得滿院都是,蘇曼卻坐在屋裡,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嘴長在別人身上,飯碗可是端在自己手裡。
這年頭,不遭人妒是庸才。
她把上午剛出鍋的一批凍瘡膏仔細裝進竹筐,用棉布蓋嚴實,鎖好門。
坐著後勤連採購的順風卡車,直接去了軍區後勤部。
老趙頭清點完藥膏,按照三毛錢一罐的規矩,把錢票結算清楚。
“趙叔,我打算把作坊正規化。”
“到時候產量一旦上來,訂單多了就容易亂。我琢磨著,為了以後不扯皮,最好是籤個合同,把需求寫清楚。”
蘇曼收好錢票,開口談正事。
老趙頭點點頭。
“這事陳政委上午跟我透過氣。不過凍瘡膏算醫療物資,用量大、要求嚴。”
“咱們後勤只負責發,採購合同得去軍區醫院的採購科籤。你得去那邊走個章。”
蘇曼道了謝,拎著空竹筐出門,直奔兩公里外的軍區醫院。
這可是工坊第一份正式合同,不能大意。
醫院大廳里人來人往。
蘇曼剛走到掛號視窗打聽採購科的位置,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亂哄哄的腳步聲。
好巧不巧,陳慧也在這兒。
陳慧最近為了趕那三百套毛線訂單,帶著人連夜加班,雙手被粗劣的毛線勒出了血口子,又受了凍。
她特意請了半天假,來醫院買凍瘡膏。
兩個人在大廳碰了個正著。
兩人不熟,就有過幾面之緣,知道對方身份,但沒說過話。
陳慧掃了一眼蘇曼微凸的肚子,又看了一眼她手裡寒酸的空竹筐,直接錯身走了過去。
蘇曼也沒把對方的態度放在心上。
她抬腳正準備上樓,採購科在二樓。
就在這時,大門外突然爆發出一陣兵荒馬亂的嘶吼。
“大夫!快救人!救命啊!”
四五個滿身泥雪的戰士,抬著一副簡易擔架發瘋般衝進大廳。
擔架上躺著個十六七歲的小戰士,渾身是血。
右腿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態摺疊著,臉色慘白如紙,進氣多出氣少。
大廳裡的病患和家屬瞬間驚呼著讓開一條道。
急診科主任王大夫帶著護士推著車衝出來。
一檢查,王主任的臉色瞬間變了。
“從北坡十米高的崖子上踩空滾下來的!然後一直吐血!”
帶隊的排長雙眼通紅,嗓子都劈了。
“身上多出骨折,胸腔有出血!”王主任冷靜開口。
“這傷情太複雜,肉眼根本沒法判斷碎骨有沒有刺穿內臟。必須馬上用X光機定位!”
那臺進口的X光機前幾天剛送到醫院,因為還沒人培訓過,一直蓋著防塵布沒投入使用。
只是眼下情況緊急,王主任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推到放射科!馬上準備拍片!把機器的說明書找出來,現學現操作!”
王主任一邊大吼,一邊搭把手推著平車往走廊深處衝。
急救車的膠輪在水磨石地板上擦出刺耳的聲響。
一行人風風火火地撞開放射科的大門。
放射科的年輕技師聽到動靜,趕緊一把扯下新機器的防塵罩。
可當他看清操作面板上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外文字母時,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他手忙腳亂地從旁邊的包裝箱裡翻出一本厚厚的說明書,急切地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