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京市軍區大院的一棟獨門小洋樓內。
劉淑蘭剛把灰溜溜滾回來的方秀珍打發走,心頭的邪火燒得正旺。
她盯著客廳裡那部黑色的紅機專線座機,深吸了一口氣。
將剛才陰鷙扭曲的表情盡數收斂,換上了一副憂心忡忡、慈母落淚的模樣。
她拿起聽筒,撥通了總機轉接。
“喂,請接西北軍區,找李師長辦公室。”
電話那頭嘟嘟響了兩聲,一道渾厚嚴肅的男聲傳了過來:“我是李建國。”
“李師長啊,我是賀衡他媽。”劉淑蘭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哽咽和無奈。
李師長是老賀當年的老部下,對賀家一直頗為敬重。
聽到是劉淑蘭,語氣緩和了些:“嫂子,您有甚麼指示?”
“哪敢說甚麼指示喲!是老賀,這幾天在家裡唸叨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劉淑蘭嘆了口氣。
“賀衡這孩子脾氣像頭牛,倔得很!腿都傷成那樣了,面臨殘廢,還要死咬著牙硬撐。”
“大西北那地方冬天冷得凍死個人,老賀心疼兒子,就想著讓他早點回京市養病,一家人也好有個照應。”
“李師長,您看能不能把調令……”
電話那頭的李師長沉默了半晌。
賀衡是他最看好的一把尖刀,二十幾歲的副團苗子。
可上個月那份重傷報告是實打實的,老首長既然心疼兒子想讓殘疾兒子回城盡孝,他做部下的,總不能攔著人家骨肉團聚。
“嫂子,我明白了。”
李師長嘆了口氣,語氣透著惋惜。
“賀衡既然身體條件不宜繼續留在基層,我會盡快讓人走流程,安排他轉業調回京市的手續。”
“哎喲,那可太謝謝您了!等您回京,老賀一定請您喝好酒!”
結束通話電話,劉淑蘭臉上的悲切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換成了一抹森冷得意的笑。
她絕對不能讓賀衡在西北成長起來,也不能讓他阻礙了她兒子的路。
只要調令一下,她有的是法子收拾對方!
聽方秀珍的意思,賀衡的腿腳之所以能好,完全是因為蘇曼。
這個兒媳婦,聽說就是一個鄉下姑娘,沒甚麼背景,但她聽到這個名字,總覺得不舒服。
心裡更是升起一抹離譜的直覺,那就是,不趕緊除掉這個蘇曼,對方會成為她最大的絆腳石。
劉淑蘭想到自己的侄女林芳華,讓她去勾引賀衡,結果卻讓賀衡娶了別人,這也是個不中用的。
但西北太遠了,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侄女安排進去。
她必須發揮出她的價值。
想要給林芳華去個電話問問情況,劉淑蘭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晚上十一點了。
這時候部隊已經熄燈休息了,想了想,還是決定明天再打這個電話。
劉淑蘭哪裡知道,被她委以重任的林芳華,現在正在遣送的路上。
方秀珍和林芳華合謀,並把對方招供出來的事情她沒敢說,這也導致了劉淑蘭錯過了唯一出手幫助林芳華的機會。
……
次日清晨,軍區集結號剛吹響。
賀衡換上挺括的軍裝,將那份《工坊計劃書》仔細揣進內兜,大步流星去了團部。
政委辦公室裡,爐火燒得正旺。
陳德明政委接過賀衡遞來的幾頁稿紙,原本只當是賀衡新提出的訓練專案,可剛掃了兩眼,他端著茶缸的手就頓住了。
條理分明的工序拆解、清晰到分毫的成本核算,還有掛靠後勤部統一走採購流程的設想。
陳德明越往下看,心底的震撼越是翻江倒海。
紙上那嚴絲合縫的商業閉環思維、超前且精準的標準化運作邏輯,簡直像是開啟新世界大門的鑰匙!
他這麼多年,看過的企劃書也不算少,卻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優秀的計劃書。
“賀衡,這是你媳婦寫的?”陳德明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滿眼震驚。
“檔案上不是說,她小學三年級就輟學了嗎?”
賀衡站得筆挺,聲音沉穩。
“政委,我媳婦在孃家日子不好過,繼母不讓上學,她就撿繼兄妹扔掉的舊課本。不會的就問那些有文化的知青。”
“她不僅識字算賬門清,還自學了外語。”
陳德明聽著聽著,就覺得不對勁,一抬頭,就發現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賀衡,此時臉上掛著不明顯的驕傲。
他忍不住覺得無語,這小子一向沒甚麼大的情緒。
就是上臺領獎,也像是走過場一樣,完全看不出喜怒。
沒想到結了婚,倒是有了一些變化。
陳德明在這個位置上做了十幾年,從賀衡是排長的時候,一路看著他走到今天,他知道這條路賀衡走的多不容易。
如今看到他有一個真心相待的人,心裡也為他高興。
更何況,人家小姑娘還這麼優秀。
能在那樣艱苦的環境下咬牙自學成才,這份堅韌和悟性,實在難得。
“行,這份計劃書我會好好看!你先去團裡吧!”
“至於升職副團這件事,上面已經確定了,檔案都下達了,不過你們團團長有任務出去開會了,等他回來再當眾宣佈這件事。”
“你這幾天就盯一下訓練,順便幫團長處理一下檔案。”
賀衡應了一聲,離開了。
陳德明等賀衡離開,才重新拿起計劃書看了起來,越看越滿意。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一營營長高建成拿著訓練表走進來,目光不經意間掃了一眼桌子上的計劃書,立刻愣了一下。
《工坊創收計劃書》。
他不由開口:“政委,這是?”
陳政委聞言,想起高建成的媳婦陳慧,可是毛紡副業作坊牽頭人,覺得他肯定懂這些,當下對著他把手裡的計劃書誇了一遍。
高建成聽到賀衡那個鄉下媳婦也要成立工坊,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尖刀營副團長的位置剛空出來,整個紅旗團夠資格競爭的,就只有他高建成和傷愈歸來的賀衡。
論軍功章和單兵武力值,高建成知道自己拼不過賀衡。
但他有一張底牌。
他媳婦陳慧,是整個大院最有文化的工農兵大學生。
不僅文化高,還在大院牽頭搞了個“毛紡副業作坊”,帶軍嫂們捻毛線、織護膝。
靠著這個,陳慧在軍屬裡威望極高。
高建成原本指望年底陳慧評上“先進軍屬”,自己好藉著這股風順利提拔。
現在賀衡的鄉下媳婦竟然也要搞作坊?還被政委這麼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