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肚子上,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沒變過。
賀衡站在原地,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去找過林芳華。
林芳華甚麼都沒交代。
他詐的。
陳德明走到桌前。
那封牛皮紙信還扔在桌上。
前頭他早就瞥見過裡頭露出的私章,此刻根本連碰都沒碰,全然沒當回事。
他直接一掌拍在桌面上。
“砰!”
實木桌面震得彈了一下,搪瓷茶缸蓋子跟著“叮”地響了一聲。
方秀珍被這一掌拍得整個人矮了兩寸。
陳德明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方秀珍,我把話說清楚。”
“第一,私闖軍屬住所、翻動軍屬個人財物,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第二,串聯團內人員、圖謀軍屬合法配方,性質惡劣。”
“第三……”
他指了指桌上那封信。
“不管信上蓋的是誰的私章,紅旗團歸西北軍分割槽管,不歸京市後勤部管。你拿這封信壓我,是找錯了廟門。”
“王副參謀長要是真有意見,讓他走正式渠道,發函到軍分割槽來。紅旗團的事,紅旗團說了算。”
方秀珍的臉徹底白了。
那張從京市帶來的底牌,就這麼被一個團政委四兩撥千斤地當成了廢紙。
陳德明轉向老胡。
“記錄在案。處理意見:方秀珍即日起清退出招待所,明日一早由保衛科安排人員護送至蘭州火車站,遣返京市。自即日起,此人終身不得進入紅旗團駐地。”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嚴厲,帶著軍人特有的鐵血肅殺。
“至於林芳華,勾結外來人員圖謀軍屬財產,性質極其惡劣!”
“老胡,立刻通知保衛科,先帶人過去把她控制起來,立刻審訊!紅旗團不能留這種禍害。”
“是!”老胡神色一肅,刷刷地記下指令,立刻抬頭對門口的一名哨兵打了個手勢。
那哨兵會意,乾脆利落地敬了個禮,轉身跑步離開去安排保衛科抓人了。
方秀珍站在椅子旁邊,看著紅旗團雷厲風行的抓捕指令,兩條腿不受控制地開始打顫。
她這時候才真正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部隊是來真的,不是跟她們過家家!
“我不走!你們不能……”
她往地上一坐,屁股墩兒砸在水泥地面上,兩隻手死死摳著地縫,指甲都劈了。
不能記錄在案!
絕對不能!
方秀珍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
這處分要是白紙黑字進了檔案,可就是要跟她一輩子的汙點!
到時候被保衛科押著遣返,通報信一旦發到京市的單位,她那份好不容易混上的工作肯定保不住。
工作一丟,她在家裡還怎麼抬得起頭?
婆婆是個喜歡磋磨人的。
大嫂就是個例子。
每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乾的比牛多。
而她因為工作的事情,婆婆多少有些捧著她。
這要是丟了工作,那老太婆肯定不會放過她。
方秀珍的腸子都快悔青了。
她怎麼就鬼迷了心竅,非要來西北蹚這趟渾水?】
貪那點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現在居然連鐵飯碗都要搭進去了!
巨大的恐慌和悔意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讓她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她連滾帶爬地撲向陳德明,試圖去扯他的褲腿,聲音全啞了:“政委,求求您高抬貴手,放過我這一回吧……”
但她還沒碰到陳德明的褲腳,就被眼疾手快的哨兵一把擋開。
兩名哨兵上前一步,一人架住一隻胳膊,正要把方秀珍從地上強行提起來。
“等等。”
賀衡出聲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抬手示意哨兵先停下,轉頭看向陳德明:“政委,公事和處分宣佈完了,我還有點私事,想當面問問她。”
陳德明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隨後帶著人走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關上。
房間裡只有賀衡三人。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地上的方秀珍,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你大老遠從京市跑來西北,真就是閒得慌,跑來關照晚輩的?”
賀衡的聲音不高,卻透著股直擊要害的壓迫感。
方秀珍眼神一閃,瑟縮了一下,兩隻手死死摳著地面:“我……我就是擔心你才來的……”
賀衡冷笑了一聲。
他並沒有順著她的狡辯往下問,挺拔如松的身形未動分毫,只是鋥亮的軍靴往前邁了半步。
他冷銳的視線猶如實質的刀鋒。
“你在京市單位的編制勉強穩當,但你男人上個月出的那場‘生產事故’,真的是意外嗎?”
方秀珍猛地抬起頭,瞳孔劇震,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賀衡盯著她瞬間皸裂的表情,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一字一句地砸下去:
“就因為他私自違規操作,造成了工廠重大財產損失。事後為了脫罪,他還把事故扣在手底下的臨時工身上。”
“那臨時工好不容易要轉正了,卻被你男人害的丟了工作,你說他要是知道真相,會怎麼樣?”
方秀珍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兩隻手死死摳著地面,指甲幾乎要劈裂。
他怎麼會知道?!
這件事明明會有她男人和她知道!
賀衡的眼神極冷,語氣卻冷靜得令人髮指,像一把精準剖開她死穴的手術刀。
“破壞國家生產財產,還拉人頂罪,這可是重罪。”
“這事要是連同確鑿的證據,一起寄到京市公安局和你們廠長辦公桌上,你男人就不只是下崗這麼簡單了。”
賀衡直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拋下了最後一根壓死駱駝的稻草。
“進去蹲個十年八年不說,你們家還得傾家蕩產退賠。”說完,話音一轉。
“你是選擇告訴我你來這裡的目的,還是選擇維護她,讓你男人去坐牢?”
賀衡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捏住了方秀珍的咽喉。
徹底失去工作、男人吃牢飯、傾家蕩產的賠償,不管是哪個,都能壓倒她的人生。
巨大恐懼瞬間擊潰她強撐起來的最後一絲心理防線。
比起得罪表嫂,此時此刻賀衡手裡捏著的把柄,才是真正能要了她全家命的催命符!
“我說!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