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門被敲了兩下,不急不慢。
門開了。
賀衡先進來。
軍帽下的臉稜角分明,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側身讓了半步,一隻手虛虛擋在門框邊沿,等蘇曼跨過門檻。
蘇曼穿著那件XJ長絨棉大衣。
一隻手護著肚子,另一隻手在賀衡胳膊上借了個力,穩穩地邁了進來。
六個多月的肚子已經很顯了,但她走路的步子穩當,沒有半分忸怩。
賀衡跟著她走到椅子旁邊,等她坐下了,才在她右手邊站定。
沒坐。
兩手垂在身側,微微側身,半個肩膀擋在蘇曼和方秀珍之間。
方秀珍看見蘇曼的第一眼,目光就落在了她的大衣上。
內兜的位置,微微鼓著一個四方形的輪廓。
方秀珍的瞳孔縮了一下。
難道手記在她身上?
蘇曼在靠門口的椅子上坐下來,掃了一眼桌上那封牛皮紙信,沒伸手碰。
“陳政委。“蘇曼開口了,語速不快。
“方秀珍同志說她是‘進門等人’,這個事實,我有幾個疑問想當面說清楚。”
陳德明點了下頭。
蘇曼這才看向方秀珍。
“第一,我出門的時候,院門從外頭掛了木門閂。“
“方秀珍同志進來,需要從外面撥開門閂。“
“這不叫‘等人’,這叫私自進入他人住所。”
方秀珍的嘴張了一下。
“第二,我出門前,把炕櫃上的鐵皮盒子底下撒了一層薄草木灰。“
蘇曼的聲音平平的,就像在唸一張驗貨清單。
“方秀珍同志進來之後,翻動了炕櫃裡的鐵皮盒子。“
“盒蓋被開啟,兩張票據散落在炕面上,上面有五個清晰的黑色指印。“
“草木灰的痕跡對得上。“
“我放錢的位置,一直都比較隱蔽,這都能被表姑找出來,看來表姑也是費了心思的。“
說完,她頓了一下,目光沒有從方秀珍臉上移開。
“第三,除了錢票存摺的位置,表姑還翻了炕櫃底層的藥箱、灶臺後面的罈子、甚至連枕頭底下都摸過了……“
“枕巾的摺痕和我出門前不一樣。”
“翻錢可以說是隨手,但把家裡角角落落都翻到了,這就不是‘看看家裡情況’了。”
“我倒想請教表姑,您到底在找甚麼?“
老胡低頭在記錄本上飛快地寫。
方秀珍的臉色變了一變,但她在京市後院裡混了十幾年,臉皮的厚度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她嚥了口唾沫,聲音裡擠出三分委屈。
“我哪知道那是甚麼重要東西?我就是進去等人無聊,隨手翻了翻……“
“長輩關心晚輩的生活,看看家裡的情況,這也犯法?”
蘇曼沒接她的話。
她轉頭看了賀衡一眼。
賀衡一直站在蘇曼椅子旁邊,雙手背在身後。
接到蘇曼的目光,他往前邁了一步。
“方秀珍。“
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腔裡壓出來的。
“昨天晚上,招待所值班員的登記簿上記著,九點四十分,林芳華從你的房間出來。“
方秀珍的身體僵了一下。
賀衡沒停。
“你跟林芳華見面聊了甚麼,林芳華已經全交代了。“
六個字。
“已經全交代了。“
辦公室裡像是被人抽走了空氣。
方秀珍盯著賀衡的臉,想從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找到破綻。
找不到。
軍人說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鐵板一個質地。
但方秀珍並沒有立刻慌亂。
她腦子飛快地轉著,十指在衣襟下死死掐著手心,強行穩住了心神。
林芳華不可能交待。
她在心裡暗暗咬牙。
她倆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林芳華攛掇她來拿東西,這事兒要是徹底敗露,她自己在這紅旗團也待不下去。
那女人精明得很,絕對不可能不出賣她、把底牌全掀了來保全別人。
一定是在詐她!
“賀副團長,你這話我就聽不懂了。”方秀珍冷笑了一聲,強撐著腰板。。
“我也就是在招待所跟人家閒聊了兩句。她交代甚麼?跟我有甚麼關係?”
賀衡眼神一凜。
他還沒開口,一旁的蘇曼卻出聲了。“林芳華說,你趁家裡沒人溜進屋不為別的,就是我手裡的幾個藥方子。”
她依舊靠坐在椅子上,手護著肚子,語氣還是剛才那種平平淡淡的調子,像在拉家常:
就是這輕飄飄的話,卻像一盆帶著冰碴子的冷水,兜頭澆在了方秀珍的脊背上。
方秀珍的瞳孔瞬間放大,身體猛地僵住了。
藥方子三個字一出來,方秀珍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關於藥方子的事,只有她和林芳華兩個人知道內情!
如果她沒交代,蘇曼怎麼可能直接點出“藥方子”這三個字?!
真交代了。
林芳華那個賤骨頭,居然真的連這種要命的把柄都吐得一乾二淨!
方秀珍心裡的最後一根弦,徹底繃斷了。
“這賤骨頭!”
她從椅子上彈起來,聲音尖得變了調。
“是她先來找我的!是她告訴我藥方在炕櫃裡!“
她喘了口氣,聲音更高了。
“她跟家屬院裡一個嫂子走得近,三天兩頭送點京市帶來的雪花膏、髮卡,嘴甜得很。“
“那嫂子有回幫蘇曼搬過炕櫃裡的東西,隨口提了一嘴,讓她給套了去。”
“她來找我,說趁蘇曼去後勤驗貨的時候動手,說那時候賀衡在連隊帶訓,家裡沒人!“
話說到這份上,方秀珍差點把劉淑蘭的事情也給爆出來。
好在她及時停下話頭。
不能提劉淑蘭!絕對不能把表嫂攀咬出來!
這事要是全推到林芳華身上,頂多算是兩個女人眼皮子淺、貪小便宜。
可要是把表嫂圖謀賀家功勞的事抖摟出來,惹惱了表嫂。。
她在京市就真成了棄子,連個能託關係撈她的人都沒了!
方秀珍死死咬住後槽牙,強行改了口,聲音裡擠出幾滴鱷魚的眼淚。
“政委,我是被她給騙了啊!是林芳華說那方子值錢,非攛掇我來拿。”
“我……我也就是一時糊塗貪個小便宜,我根本不知道這事有多嚴重啊!”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白熾燈泡絲絲的電流聲。
老胡的筆停了。
他抬起頭,看了方秀珍好幾秒。
兩個哨兵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