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賀衡回來了。
他今天在團部處理庫房垮塌後的物資清點和善後報告,回來得比平時晚了半個鐘頭。
進門先跺腳上的雪,然後習慣性掃了一眼灶房。
灶膛燒著,屋裡暖著,蘇曼坐在炕邊縫東西。
一切正常。
蘇曼把熱好的飯端上來。
雜糧饅頭、鹹蘿蔔絲、一小碗臘肉燜土豆。
賀衡洗了手坐下吃飯。
吃了幾口,蘇曼把白天張嫂子作妖結果受了傷的事簡單說了。
賀衡嚼饅頭的動作頓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
“心思放錯了地方,遲早要吃虧。”他語氣平靜,帶著軍人一貫的嚴謹與就事論事。
“人沒事就行。這事兒你別往心裡去,以後遠著點她。”
蘇曼沒忍住輕笑了一聲。
“賀營長這個評價,倒是夠中肯的。”
賀衡抬頭看了她一眼,眼裡沒多餘的情緒,卻透著股讓人安心的沉穩,接著又低頭繼續扒飯。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筷子,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條,擱在蘇曼面前。
“陳政委今天下午找我談了。”
蘇曼展開紙條。
上面是賀衡的字,一條條列得規整。
“一、後勤處庫存有一批粗製豬油,原定報廢處理,可協調三十斤給藥膏生產用。”
“二、衛生所存藥中有樟腦和辣椒根粗料,孫軍醫同意按需調撥。”
“三、團部擬以‘軍屬互助工坊’名義,由蘇曼牽頭組織家屬製作凍瘡膏,按件計酬,做一罐補三角。”
蘇曼看完,抬起頭。
賀衡兩手撐在膝蓋上,盯著她。
“材料的事我來協調,你只管技術。”他頓了頓。
“但有一條,累了就停,不許硬撐。”
蘇曼把紙條收好,揣進口袋。
“知道了,賀營長。”
賀衡被她這聲“賀營長”叫得耳根微熱,別開頭去喝水,掩飾得並不成功。
蘇曼假裝沒看見,低頭翻外婆的手記,把凍瘡膏的配方又仔仔細細謄抄了一遍。
要想帶著嫂子們一起做,步驟必須拆解到最簡單。
油溫靠她盯著,辣椒根的處理和裝罐封口可以教給別人。
這是前世食品廠流水線的思路。
蘇曼寫到一半,感覺到賀衡的手伸過來,覆在她手背上。
“手涼了。”他說。
蘇曼沒抬頭。“你先把藥喝了。”
灶臺上溫著的砂鍋裡,冬令養底方的藥湯冒著熱氣。
黃芪、黨參、當歸的味道混在一起,不算好聞,但比之前治腿傷的苦藥溫和多了。
賀衡端起砂鍋,仰頭灌了。
蘇曼這回抬頭了,打量了一下他的右腿。
“今天走路怎麼樣?膝窩還僵不僵?”
“好多了。”賀衡活動了兩下膝蓋。
“下午蹲著清點物資兩個鐘頭,站起來沒打軟。”
溫補方子喝了小半個月,效果確實顯出來了。
之前傍晚右腿必定發僵發酸,這兩天已經明顯減輕。
孫軍醫也說,照這個勢頭,開春化凍時應該能恢復到受傷前八成以上的狀態。
蘇曼點了點頭,沒多說。
接下來三天,風雪徹底收了尾。
天放晴了,團部後勤處的馮大柱推著獨輪車,把三十斤粗製豬油和兩大包辣椒根送到了蘇曼家門口。
馮大柱卸完貨,搓著後腦勺嘿嘿笑。
“嫂子,上回那藥膏真好使。團裡好幾個連的戰士都在問,還有沒有。”
蘇曼蹲在灶房門口清點材料,頭也沒抬。
“有。過兩天做出來,讓老趙叔統一發。”
當天下午,蘇曼把王大嫂、劉翠花、陳小紅叫到家裡。
灶房裡,四口大碗擺在桌上。蘇曼把製作步驟拆開講了一遍。
“辣椒根搗碎這一步最費功夫,你們來。油溫我盯著。裝罐封口陳小紅負責,手穩心細。”
王大嫂擼起袖子。
“明白!跟著你幹,咱就是流水線上的螺絲釘!”
劉翠花拿起擀麵杖開始搗辣椒根,灶房裡很快瀰漫開辛辣的熱味。
四個女人擠在巴掌大的灶房裡,分工幹活。
“按件算錢,做一罐三角。一天要是大家齊心做二十罐就是六塊補貼。”
王大嫂扒拉著手指頭算,“擱以前誰敢想,坐在屋裡搓辣椒就能掙錢補家用。”
陳小紅在旁邊洗搪瓷罐,接了一句。
“關鍵是正經活,團裡批了的,不犯紀律。”
幾個人對視一眼,心裡都燒著一團火,踏實又熱乎。
第一批藥膏入夜前出了爐。
二十四罐,整整齊齊碼在灶臺上。
蘇曼檢查了一遍成色和氣味,點了點頭。
“合格。明天送團部衛生所。”
送走嫂子們,蘇曼洗了手,坐在炕沿上歇腳。
肚子裡的小傢伙拱了一下,不疼,就是那種軟綿綿的小動靜。
蘇曼摸了摸肚子。“你也高興?”
肚皮上鼓了個小包,滑過去,消了。
門口傳來賀衡的腳步聲。
今天他回來得早,進門先數了數臺上的搪瓷罐:“二十四罐。”
“嗯。”蘇曼接過他手裡的軍帽掛在門後。“第一批,明天交。”
賀衡沒誇,只是彎腰把蘇曼腳邊散落的幾粒辣椒碎掃乾淨,又去灶臺上把用完的鐵碗洗了。
灶膛裡的煤燒得安穩,熱氣把整間屋子烘得暖烘烘的。
第二天一早。
蘇曼正在院子裡晾洗好的粗棉布,準備裁新一批藥膏的濾布。
巷子裡忽然有了動靜。
不是平時嫂子們串門的腳步聲。
是發動機的聲音。
低沉的、有力的,帶著一股子柴油味。
這種聲音在家屬院太少見了。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車身蒙著一層路上濺的泥雪,緩緩停在大院門口。
車牌不是本地的。是京市的牌照。
駕駛員先下來,繞到後面拉開車門。
一箇中年女人從車裡邁出來。
穿著藏青色呢子大衣,領口圍著條灰色毛線圍巾,腳上蹬著一雙半舊的黑皮鞋。
女人站定,掃了一眼兩排土坯房和院牆上掛著的冰稜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表情並非嫌棄,而是審視。
王大嫂從自家院門探出頭,愣了兩秒後衝屋裡喊了一嗓子。
“哎?京市來的吉普車?找誰的?”
沒人應聲。
中年女人站在車旁,目光順著巷子一路掃過來。
最後,停在了蘇曼家的院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