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站在灶房門口，手上還沾著麵粉。
“都是土法子，不值甚麼。現成的材料湊一湊，碰巧管用。“
陳政委擺了下手。
“不碰巧。老孫幹了二十多年軍醫，眼光毒著呢。他說這方子配伍講究，不是瞎碰出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層認真。
“蘇曼同志，我來是想問一件事。“
“這個凍瘡膏的材料，豬油、辣椒根、樟腦，都不是甚麼稀罕東西。咱們團裡每年冬天凍傷的戰士不少，衛生所的防凍膏年年不夠用。“
“你這方子，要是材料湊得齊……能不能再做一些？“
蘇曼沒有立刻答話。
她想了幾秒。
“材料不難找，家家戶戶灶臺上都有。但有兩個問題。“
“一是油溫和攪拌的火候，差一點效果就打折扣，這個得我親手盯著。“
“二是我肚子大了，精力有限。小批次可以，量太大得等孩子生完再說。“
陳政委點了下頭。
“不著急。先做一批應急的。材料我讓後勤處按你列的單子備齊。“
“做多少算多少，團裡按工時給你記補貼，不白佔你的豬油和手藝。”
他站起身，正了正軍帽。
“你是軍屬，幫部隊解決實際困難，組織記在心裡。“
蘇曼送政委到院門口。
陳德明跨出門檻，又停了一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賀衡那腿，恢復得怎麼樣了？“
“骨頭好了，氣血還差些。入冬後用溫補的方子慢慢養著，開春應該能徹底利索。“
陳政委嗯了一聲。
“讓他悠著點，別逞強。“
說完，頂著風雪走了。
蘇曼關上院門，站在院子裡愣了一會兒。
通訊員送來的紅糖和紅棗擱在方桌上。
這年頭，紅糖金貴著呢。
一般人家坐月子都未必捨得買這麼多。
她低頭摸了摸肚子。
“你媽靠手藝吃飯的路子，怕是要提前開張了。“
肚皮上鼓了個小包，又慢慢消下去。
蘇曼笑了笑，轉身回灶房繼續揉麵。
饅頭剛上籠屜，蒸汽呼呼往上冒。
“啊！！救命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從巷子尾巴方向炸開。
是女人的聲音。
嗓子扯得劈了，夾雜著孩子的哭嚎和甚麼重物砸在地上的沉悶響動。
蘇曼手裡的籠屜蓋子差點脫手。
那個方向，是張嫂子家。
慘叫聲尖得刺耳，從巷尾方向一路灌進來。
蘇曼放下籠屜蓋子，走到院門口聽了聽。
隔壁王大嫂的門先開了，探出半個腦袋朝巷尾張望。
“誰啊？出啥事了？“
巷口跑過來一個半大小子，張嫂子家的大兒子張鐵柱，滿頭滿臉都是雪。。
鼻涕凍成了兩條冰棒子，邊跑邊嚎。
“我媽摔山溝裡了！腿崴了！拔不出來！“
王大嫂愣了一下。
“你媽上山幹啥去了？這雪剛停，路都沒清開呢！“
張鐵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話說不利索。
“我媽……我媽說去撿柴火……往後山那邊去了……“
王大嫂回頭看了蘇曼一眼。
兩人心裡都明白，巷子裡的乾柴垛子家家都有存的。。
白毛風剛過，路上雪齊腰深，誰腦子有包頂著風出去撿柴？
馮大柱正好從團部方向過來，聽見動靜跑過來問了幾句。
二話沒說，喊上兩個值班的戰士，帶著繩子和鐵鍬往後山方向蹚過去了。
蘇曼沒跟著去。
六個月的肚子不允許她在齊腰深的雪地裡折騰。
她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繼續蒸饅頭。
籠屜上的雜糧饅頭冒著白汽，香味從灶房門縫裡往外飄。
大約一個鐘頭後，人被抬回來了。
蘇曼是聽見巷子裡亂糟糟的腳步聲和議論聲才知道的。
她沒出去看，是王大嫂跑來通風報信的。
王大嫂一進門就一屁股坐在條凳上，拍著大腿，又好氣又好笑。
“你猜張嫂子去後山摸啥去了？她根本不是撿柴，她是被眼紅病催著去尋寶了！“
蘇曼把一碗熱粥推過去。
“雪下得這麼大，前兩天的腳印早沒了，連路都分不清，她怎麼摸過去的？“
“怪就怪在她那雙耳朵上！“王大嫂灌了兩口粥。
“咱們那天從山裡回來，在巷子口我跟你提了一嘴，說'前山左邊那個帶死枯松的窄坳子真是個寶地'。“
“誰成想張嫂子當時就在牆根底下倒煤渣，把這話聽了去！”
蘇曼切蘿蔔的手停了一下，心裡明白了。
王大嫂壓低嗓門，神色裡透著一股子解氣。
“她惦記這事好幾天了。“
“這不，雪剛停，路都沒清開，她就憑著'前山左邊'和'枯松'這兩個記號，硬生生地在齊腰深的雪裡蹚。”
“那坳子因為背風，大雪全堆在入口的窄道上了。“
“她找是找著了那棵雪裡的死枯松，但正經路走不進去，非要從側面的陡坡上硬爬，想從上邊翻進去夠果子。”
“結果腳底下的石頭結了暗冰，一腳踩空，連人帶雪全滾進了外頭的深雪坑裡。“
“雪坑有一人多深，她自己根本爬不上來，在裡頭凍了快一個鐘頭，才被馮大柱他們刨出來。”
蘇曼嘆了口氣。
“腳傷怎麼樣？“
“孫軍醫看過了，說是腳踝扭傷加輕度凍傷，骨頭倒沒斷，但腫得老高，起碼得躺半個月。“
王大嫂說到這裡，忍不住又“噗嗤“笑了一聲。
“馮大柱說，把她從雪坑裡拽出來的時候，她兩隻手裡各攥著幾個乾癟的沙棘果。“
“果子凍硬了，跟石頭蛋子似的。馮大柱掰都掰不下來，最後是用熱水澆了才鬆開的。”
“乾癟的？“蘇曼微微挑眉。
“可不是嘛！“王大嫂擺了擺手。
“咱們上回把好果子都摘了，剩下掛在最高處夠不著的那些，這幾天白毛風一凍，全縮水乾癟了。“
“她費了那麼大勁，冒著雪進山，摔斷了腳脖子，就撿回來一把沒人要的爛果子。”
院裡安靜了兩秒。
蘇曼低頭繼續切蘿蔔，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接話。
王大嫂自顧自地感慨。
“我就說，人不能眼紅。你看蘇曼上回去，又是沙棘又是山菇又是地皮菜，滿滿當當三大筐。“
“張嫂子有樣學樣地去，摔了個半死不說，連像樣的果子都沒撈著一個。”
“這叫啥？這叫命裡沒有莫強求。“
門外傳來幾個嫂子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進來。
“……手裡攥著果子不撒手，凍成那樣了還不松……“
“……眼紅病犯了，活該受這個罪……“
蘇曼聽見了，沒往外走。
她把切好的蘿蔔絲碼進碟子裡，從籠屜上取了兩個蒸好的雜糧饅頭，擱在方桌上。
“大嫂，吃個饅頭墊墊。“
王大嫂不客氣，掰了半個塞嘴裡，含含糊糊地說。
“你心也忒好了，前天還借她柴火。“
蘇曼搖了搖頭。“那是看孩子的面子。“
她沒說“不是看張嫂子的面子“這後半句，但王大嫂聽懂了，點了點頭，沒再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