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一晃而過,收秋菜的日子到了。
西北大院的冬天,五個月大雪封山。。
家家戶戶全指望地窖裡囤的白菜蘿蔔土豆過活。
誰家菜地收成好,誰就有底氣。
清晨薄霧沒散,蘇曼拎著竹筐出了院門。
王大嫂端著大搪瓷盆迎上來:“蘇妹子,慢著點,我幫你拿筐!”
劉翠花和陳小紅跟在後頭,幾人有說有笑。
“喲,十四號地那塊全是石頭的荒地,今天也能收出菜來?”
一道陰陽怪氣的嗓音斜刺裡插過來。
張嫂子拎著個空麻袋,穿著半新灰棉襖,翻著眼皮晃過來。
目光毫不客氣地往蘇曼筐上瞟,嗤笑一聲。
“妹子,不是嫂子嘴碎。碎石地長不出好苗,這是莊稼把式的死理。“
她抖了抖手裡的空麻袋,聲音拔得老高,生怕旁邊人聽不見。
“一會兒要是筐裡倒不出東西,你也別寒磣。“
“嫂子今兒心情好,做主把我二號地挑剩的菜葉子分你兩把。”
她頓了頓,故意拿眼角去剜蘇曼白淨的臉。
“好歹能亂燉個湯,總好過讓堂堂賀營長大冬天跟著你啃鹹菜疙瘩。“
這話夾槍帶棒,連消帶打。
王大嫂眉頭一豎,剛要開口。
蘇曼抬手按住她胳膊,神色平靜,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
“張嫂子操心自己就行。”
“老天爺賞飯吃,哪塊地長甚麼菜,不到拔的時候誰也說不準。”
“你就嘴硬!”張嫂子冷哼一聲,加快腳步走在最前面。
她心裡頭跟吞了只綠頭蒼蠅似的。。
去年她厚著臉跑團部給賀衡介紹自家侄女,人家正眼都沒給。
結果這男人休個探親假,隨隨便便從南方領回來個鄉下丫頭,天天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
如今這丫頭又分到最差的十四號碎石地,張嫂子可是關起門樂了好幾天。
今天她就要當著全院的面,好好扒拉扒拉。
看這小丫頭片子的臉,往哪兒擱!
一行人到了菜地。
晨霧散開,地裡的景象露了底。
張嫂子的腳步釘死在原地。
麻袋脫手,啪地砸進泥水裡。
她的二號地,,全院公認最肥、最靠水渠的好地,因為地勢低窪,半月前的秋汛直接給泡了。
潮氣漚著菜根,再加一場蟲害。
一地的白菜全蔫了,葉片上密密麻麻都是蟲咬的窟窿眼。
枯葉爛在泥水裡,隔著兩步遠就能聞見刺鼻的漚臭味。
再看最遠處的十四號地。
滿眼翠綠,綠得晃眼。
白菜長到磨盤大,葉片緊裹,油光水滑,連半個蟲眼都找不見。
蘿蔔更離譜。
翠綠的蘿蔔纓子支稜半空,露出地面的半截紅皮,足有小娃大腿粗。
哪是廢地,分明是老天爺拿肥料一勺勺喂出來的!
“我的天……”
王大嫂大步衝進十四號地,雙手抱住一根大蘿蔔,猛地往上拔。
連根帶出一大塊溼潤黑泥。
她用力掰開蘿蔔,雪白的肉露出來,水分足得往下滴。
低頭啃了一口,眼睛當場亮了。
“水靈!跟吃水梨一樣脆甜,一丁點辣味都沒有!”
她拍著大腿,嗓門震天。
“蘇曼,你這地絕了!這白菜卷得瓷實,一顆起碼二十斤!“
劉翠花和陳小紅衝過去蹲下看,驚歎聲一疊接一疊。
這哪叫收菜,這叫開倉取寶。
張嫂子站在自己那片爛菜地前,臉由紅轉紫,呼吸發粗。
她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這會兒全變成巴掌,正正反反地抽在自己臉上。
“借過。“
一道低沉冷硬的男聲從她身後響起。
賀衡穿著舊軍裝,戴著帆布勞保手套,手提精鋼鐵鍬,大步跨過田壟。
他特意跟團裡請了兩小時假,就怕自家懷著身孕的媳婦在地裡受累。
半個月前他的腿就已經徹底大好了。
蘇曼連續二十一天的草藥內服外敷,把他骨頭縫裡的暗傷拔了個乾淨。
軍醫孫老頭複查時連呼邪門。
這條几乎被醫院大夫判了死刑的腿,如今連四百米障礙都跑得虎虎生風。
賀衡走到蘇曼身邊,寬大的手掌自然地護了一下她的腰。
“你站邊上歇著,我來。“
聲音溫和,手底下的動作乾脆利落。
他彎腰揮鐵鍬,沿著白菜根部鬆土。
十四號地底下的土質極好,帶著個細小的地下泉眼,肥力全鎖在溼泥裡。
一鐵鍬下去,翻起一大塊黑泥。
“當!”
鐵鍬刃碰上了甚麼硬東西。
聲音沉悶,不像石頭。
賀衡動作一頓。
周圍的軍嫂們全停了手裡的活,伸長脖子往這邊看。
賀衡丟開鐵鍬,單膝跪進溼泥裡,用手順著白菜根部往下扒。
泥土一層層撥開。
一截灰褐色的粗壯根莖露了頭。
他雙手握住根莖,腰背撐勁,猛地往上一拔……
泥土翻飛。
一塊足有小臂長、坑坑窪窪的巨大植物根莖被連根拽出來,重重砸在地壟上。
濺起的泥點甩了張嫂子一鞋面,她愣在原地,連躲都忘了。
“野生葛根!”
陳小紅第一個尖叫出聲。
她老家是山區的,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麼大一塊,起碼七八斤!供銷社藥材櫃檯有錢都買不到!“
70年代缺醫少藥,野生葛根是極好的退熱生津良藥。
誰家攢著這麼一塊,小娃突發高燒、大人邪熱不退,切兩片熬水喝,能救命。
軍嫂們全倒吸一口涼氣。
廢地長出磨盤大的白菜就算了,底下還埋著這種寶貝?
蘇曼站在地頭,肚子裡的小傢伙輕輕拱了一下,像是在得意地邀功。
她低頭摸了摸肚子,嘴角彎了彎。
這孩子帶來的好運,從來都是不聲不響的,但總能在關鍵時候給人結結實實的底氣。
“鐵鍬借我用一下。“
蘇曼走上前,接過鐵鍬,拿鍬刃把葛根表面的泥刮淨。
又從兜裡摸出一把小刀,沿著紋理利落地切下三大塊。
遞出去。
“大嫂、翠花姐、小紅,這東西冬天用得著,拿回去切片晾乾,備個不時之需。“
語氣平常,不帶半點施捨架子。
王大嫂雙手接過,眼眶發熱。
劉翠花和陳小紅連聲道謝,心裡那份感激直接頂到了嗓子眼。
蘇曼分完三塊,把剩下最大的一截裝進自家筐裡。
旁邊,張嫂子眼巴巴地往前挪了半步。
她家小兒子正咳嗽發熱,這葛根剛好對症。
她嚥了口唾沫,以為蘇曼怎麼著也該看在同住一個院的份上,分她一小片。
蘇曼收起小刀。
頭都沒抬。
轉臉看向賀衡。
“咱們收菜吧,早點弄完回去,我給你貼餅子。“
乾乾淨淨,徹徹底底的無視。
張嫂子伸出去的半隻手僵在半空,一張臉青了又白,白了又紫。
周圍沒人看她。
軍嫂們全在熱火朝天地幫蘇曼裝白菜、搬蘿蔔。
秋風裹著泥土和豐收的氣息吹過菜地。
張嫂子盯著蘇曼和賀衡並肩站在一起的背影,又看看那一筐筐水靈得能掐出汁的冬儲菜。
手指攥緊了自己那條空蕩蕩的麻袋邊。
指甲掐得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