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賀衡回來,蘇曼把藥碗端到他面前。
“趁溫喝。”
賀衡端起碗,聞了一下。
眉頭沒皺。
一仰脖子,一碗藥灌下去了。
喝完他擱下碗,舔了一下嘴唇。
蘇曼趕緊把提前備好的一小塊冰糖遞過去。
賀衡看了看那塊冰糖,沒接。
“不苦。”
蘇曼看著他面無表情的臉,把冰糖收回來了。
這人嘴硬的本事,比他那條腿的骨頭還硬。
窗外頭,暮色落下來了。
遠處團部方向傳來換崗的口令聲,隱隱約約的。
蘇曼把砂鍋刷乾淨擱好,明天一早還要熬第二副。
二十一天。
她心裡頭默默記著這個數。
頭一副湯藥喝下去,賀衡沒甚麼反應。
第二天早上蘇曼問他,“腿上有沒有甚麼感覺?”
賀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條褲腿,想了想:“沒有。”
蘇曼也不急。
外婆的批註上寫得清楚,此方需連用二十一日,前三天是藥力滲透期,急不來。
第三天的湯藥熬好了,蘇曼又翻到外敷藥膏那頁,仔仔細細地看了兩遍。
藥膏需要七味藥材研成細粉。
用醋和黃酒調成糊狀,攤在乾淨的棉布上,貼在傷處,一天換一貼。
湯藥的材料孫軍醫從衛生所藥櫃裡配齊了,但藥膏裡有兩味。
生川烏和透骨草,衛生所存量不夠。
蘇曼揣著本子去找孫軍醫確認。
孫軍醫翻了翻藥櫃,搖頭。
“生川烏有,就剩二兩,撐不了二十一天。”
“透骨草倒是有替代的,用伸筋草也行,量我給你加兩成。”
他又琢磨了一下,“生川烏這東西,供銷社的中藥櫃檯有時候能碰上。你趕巧去問問,不一定有,但試試。”
蘇曼記下了,道了謝。
回到家她把手頭的藥材清點了一遍。
衛生所給的生川烏夠用七天,後面十四天的量還差著。
下午她去了趟供銷社。
四里地的土路,蘇曼走得慢,一手護著肚子,一手拎著布兜。
秋天的日頭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到了供銷社,中藥櫃檯在最裡頭的角落。
一個戴老花鏡的老師傅守著櫃檯,面前擺著幾排木頭藥斗子,空氣裡瀰漫著甘草和陳皮的味道。
“同志,有生川烏嗎?”
老師傅推了推眼鏡,拉開一個藥斗子看了看。
“有是有,就剩這麼點了。”他用小銅秤稱了稱。
“三兩二錢。上個月進的貨,一直沒人買。這玩意兒用的人少。”
三兩二錢。
加上衛生所那二兩,夠了。
剛剛好夠二十一天的量。
蘇曼付了錢。
生川烏不貴,一兩八分錢,三兩二錢總共兩毛五分六。
她把藥材包好塞進布兜,往回走的時候,路過供銷社門口的公告欄,看見一張新貼的紅紙通知。
“紅旗團家屬聯誼會,本週日下午兩點,團部大禮堂舉辦。歡迎全體軍屬參加。”
蘇曼掃了一眼,沒太在意,拎著藥材回了家。
藥膏的製備比湯藥麻煩。
蘇曼把七味藥材分別用擀麵杖碾碎。
家裡沒有藥碾子,只能用這個湊合。
碾了半個多鐘頭,胳膊酸得發抖,總算把藥粉磨得差不多細了。
她用半碗陳醋和兩勺黃酒把藥粉調成糊。
糊的稠度她拿捏了好幾回,太稀了貼不住,太稠了展不開。
最後調到用筷子挑起來能慢慢往下墜的程度,才算滿意。
找了塊洗乾淨的舊棉布,裁成巴掌大的方塊,把藥糊均勻地攤上去。
第一貼外敷膏做好了。
傍晚賀衡回來。
蘇曼把湯藥端上去,他一仰脖子灌了。
“把褲腿捲起來。”
賀衡看了看她手裡那塊攤著深褐色藥糊的棉布。
“這是?”
“外敷的膏藥。方子上寫了,內服外敷一塊用,效果才全。”
賀衡把褲腿捲上去。
右腿膝蓋下方那道舊疤裸露出來。
疤口右側重新崩開的那截裂口已經結了薄痂,周圍的面板還是青紫的。
蘇曼把膏藥貼上去,用布條纏了兩圈固定住。
“嘶!”
賀衡的眉頭跳了一下。
“疼?”
“不疼。辣。”
藥膏裡有生川烏,貼在面板上會發熱發辣,這是正常反應。
蘇曼翻本子的時候看到了外婆的批註。
初貼灼辣感為藥力滲透之徵,半刻鐘後漸溫,不必驚慌。
“忍一會兒,半刻鐘就好。”
賀衡“嗯”了一聲,沒再吭氣。
蘇曼在旁邊守著,拿了個小本子。
是她從賀衡那裡要來的空白信紙,自己裁成巴掌大訂了個小冊子。
把今天的用藥情況記下來。
“第三天。內服湯劑,早晚各一碗。外敷膏藥,第一貼。貼後患處灼辣感明顯。”
她寫字的時候,賀衡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本子。
“你還記賬?”
“記藥賬。孫軍醫說了,用藥反應要留記錄,萬一有甚麼不對勁的,好跟他說清楚。”
賀衡沒說話了。
過了大約一刻鐘,他腿上的灼辣感果然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緩慢滲透的溫熱感。
不是那種燒燙的熱,是從面板底下往骨頭裡鑽的、悶悶的暖意。
賀衡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腿。
膝蓋周圍的面板被藥膏浸得微微泛紅,但那股溫熱感確實在往深處走。
他動了動腳趾頭。
膝蓋彎了一下。
比前幾天彎的幅度大了一點點。
不多。
但他感覺到了。
蘇曼也注意到了。
她沒說話,在小本子上又添了一行。
“貼後半刻鐘,灼辣感消退,患處轉溫熱。患者自述膝蓋彎曲幅度略有改善。”
她把筆擱下來,抬頭看著賀衡。
賀衡的表情沒甚麼變化,但他右手擱在膝蓋上方,手指頭不自覺地捏了捏大腿肌肉。
蘇曼認得這個動作。
他這幾天腿不舒坦的時候就會這樣捏一下,但捏的力道和速度不一樣。
之前是皺著眉頭使勁捏,像是想把疼痛揉散。
這回是慢慢地、試探著捏。
像是在確認甚麼。
蘇曼沒點破。
她把小本子收起來,站起身去灶臺熱饅頭。
“吃飯。”
第二天一早。
蘇曼換藥的時候,揭開舊膏藥。
發現貼過的那片面板上滲出了一層薄薄的黃色液體,帶著淡淡的腥味。
她沒慌。
外婆的本子上寫過。
初敷三日,傷處或滲黃水,此為陳年瘀毒外排之象,屬正常。
蘇曼用溫水把滲液擦乾淨,換上新膏藥。
賀衡全程沒吭聲,但他的右腿擱在板凳上的角度,比昨天自然了些。
不是刻意伸直著擱,而是微微彎了一點。
蘇曼看在眼裡,記在本子上。
第五天。
賀衡早上起來穿鞋的時候,蘇曼聽見了一個細微的變化。
他右腳落地那一聲。
輕了。
不是完全不頓了,還是有一下,但那個“咚”的聲音,沒有前幾天那麼沉了。
蘇曼正在灶臺前攪粥,背對著他。
她沒回頭,但耳朵豎得直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