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把那雙連體襪塞到針線笸籮最底下,上面蓋了一層碎布頭。
不行,明天再來。今天手背了。
——傍晚,賀衡從後院回來。
蘇曼在灶臺前熱剩飯,神色自然,看不出任何異樣。
賀衡洗了手,在方桌前坐下。吃飯的時候,他的目光掃了一眼桌角的針線笸籮。笸籮蓋著碎布頭,看不見裡面的東西。
吃完飯,蘇曼去井臺邊洗碗——這回是王大嫂幫她打好了水,擱在院門口的。
賀衡一個人在屋裡。
他坐了兩秒,伸手把針線笸籮拉過來。
掀開碎布頭。
兩隻襪子手拉手地躺在裡面。
賀衡盯著那雙連體襪,看了大約五秒。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忍笑。
然後他從褲兜裡掏出那把隨身的小折刀,捏著刀尖,精準地挑斷了連線兩隻襪子的那截黑線。
一針一針,把蘇曼縫亂的線頭也收拾了,多餘的線拽掉,斷口抿平。
右腳那隻腳面上被縫過的地方留了兩個小針眼,他用指甲抹了抹,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左腳那隻的腳後跟洞還在——蘇曼只顧著縫連體了,這隻的補丁根本沒補上。
賀衡翻了翻笸籮裡的碎布頭,找了一塊差不多顏色的,比著洞口的大小,用那把折刀裁了一塊。
他拿起針。
穿線的時候試了兩回才穿進去——手指頭太粗了,針眼太小。
縫補丁他倒是會。
部隊裡縫縫補補是基本功,被子破了自己縫,衣裳颳了自己補。
但縫襪子這麼小的活,他幹得也不算多。
好在軍人手穩。
他一針一針把補丁縫上去,針腳勻稱,邊緣壓得齊整。
縫完了翻過來看看,比蘇曼縫的好看不少,但故意把靠腳後跟中間的兩針縫得稍微歪了一點。
太整齊了不像蘇曼的手藝。
他把兩隻襪子分開擱好,放回笸籮裡,碎布頭蓋上。
然後把那截被挑斷的黑線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起身走到門口,把線團彈進了院牆外的排水溝裡。
坐回板凳上的時候,他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蘇曼端著洗好的碗回來了。
“賀衡,今天的饅頭是不是硬了點?明天我換個法子蒸。”
“還行。”
蘇曼把碗擱進碗櫃,轉身坐到方桌前,習慣性地往針線笸籮裡瞟了一眼。
碎布頭蓋著,看不見裡頭。
她沒動。
不敢看。連體襪的打擊還沒緩過來。
——第二天。
蘇曼一早起來,趁賀衡去茅房的工夫,鼓足勇氣掀開了笸籮的碎布頭。
兩隻襪子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
分開的。
蘇曼愣了一下,拿起來看。
左腳那隻——腳後跟的洞補上了。
補丁的顏色跟襪子差不多,針腳比她之前縫的都齊整,但中間有兩針稍微歪了些。
右腳那隻——腳面上那個被她縫連體時扎出來的針眼幾乎看不見了,邊緣的線頭也收拾得乾乾淨淨。
蘇曼把兩隻襪子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她不記得自己縫成過這樣。
但……確實像是她的針法。就是比平時好了一點點。
難道是昨天縫著縫著突然開竅了?
蘇曼摸了摸下巴,狐疑了兩秒。
然後她把襪子拿起來,在手上比了比——洞補好了,前後腳掌是分開的,不是套子也不是連體。
成了?
蘇曼的眉毛揚起來了。
“嘿。”
她低頭看了看肚子,語氣裡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得意:“寶寶,你媽手藝見長了。”
肚子裡踹了一腳,不知道是捧場還是吐槽。
賀衡從外面回來,進門就看見蘇曼舉著那雙襪子,臉上笑盈盈的。
“賀衡,你看!”她把襪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補好了。這回沒縫成套子,也沒縫成連體。正常的,一雙,兩隻,分開的。”
賀衡低頭看了一眼。
“嗯。”
“你試試,看合不合腳。”
賀衡在板凳上坐下來,不緊不慢地把腳上的舊襪子脫了,換上蘇曼“補好”的那雙。
左腳。
右腳。
站起來走了兩步。
“合適。”
蘇曼叉著腰,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就說嘛,多練練就好了。前兩回是手生,這回找著感覺了。下回給你縫件襯衣內膽,保暖用的。”
賀衡坐回板凳上,低頭看了一眼腳上那雙襪子。
補丁是他自己縫的。
他把褲腿放下來,蓋住了腳踝。
“行。”他說,聲調跟平時一樣,不高不低的。
蘇曼高高興興地去灶臺熱早飯了。
賀衡坐在板凳上,看著她系圍裙的背影,嘴角那根線鬆了。
鬆了一下,又繃回去了。
——上午,蘇曼揣著外婆的記事本,跟賀衡一起去了團部衛生所。
孫軍醫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戴著老花鏡,看方子的時候眉頭越擰越緊。
他把那頁方子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翻了翻前後幾頁的其他方子。
“寫這個本子的人,”孫軍醫把老花鏡推了推,抬頭看蘇曼,“學過正經中醫。而且不是半吊子那種,是紮紮實實學過的。藥材搭配的法子很老派,但老派有老派的道理。”
他指了指方子上的幾味藥。
“續斷、骨碎補,這兩味是治骨傷的常用藥,沒問題。自然銅也對症。關鍵是後面這個鹿角膠配三七粉——一個補腎強骨,一個化瘀生新,合在一起用,治的就是舊傷反覆不愈的根子。衛生所的藥櫃裡倒是有存貨。”
孫軍醫把本子還給蘇曼,看向賀衡。
“賀營長,你這條腿我看了不是一回兩回了。西藥消炎換藥只能治標,骨頭裡面恢復不好,光靠外面敷藥是不夠的。這個方子的路數,跟你的傷情對得上。”
他頓了頓,語氣謹慎了些:“我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治好。但試一個療程,二十一天,看看腿上的反應再說。”
賀衡看了蘇曼一眼。
蘇曼點了點頭。
“那就試。”賀衡說。
孫軍醫當天下午就按方子抓了藥,外敷的膏藥和內服的湯藥分開包好,交代了用法和忌口。
蘇曼拎著兩包藥回到家,在灶臺上支了個小砂鍋,開始熬頭一副湯藥。
藥味苦澀,飄出院牆。
王大嫂扒在牆頭上聞了聞:“蘇曼,你家熬甚麼呢?這味兒衝得我打噴嚏。”
“給賀衡熬藥。治腿的。”
王大嫂眨了眨眼:“治腿?那可太好了!賀營長那條腿拖了這麼久了,光靠忍著不是事。”
蘇曼把砂鍋蓋子揭開看了看,湯汁已經熬成了深褐色,濃稠發苦。
“藥到了,就看效果。”
她把藥汁濾出來,倒進搪瓷碗裡,擱在灶臺上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