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衡走到門口,又走回來。
來回走了兩趟。
蘇曼端著粥碗轉過身的時候,看見他站在方桌邊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腿,表情有點奇怪。
不是高興,也不是不信。
是一種很小心的、怕自己搞錯了的謹慎。
“怎麼了?”蘇曼把粥碗擱在桌上。
賀衡抬起頭,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過了兩秒,他說了一句:“今天走路,不太一樣。”
蘇曼點了點頭,沒大驚小怪。
“孫軍醫說了,有反應就是好事。繼續用。”
她把饅頭掰開遞給他,“吃飯。”
賀衡接了饅頭,坐下來。
蘇曼注意到他坐下的時候,右腿彎曲的角度比第一天大了不少。
雖然還是比左腿僵,但咔嗒聲沒有了。
她在心裡算了算。
第五天,藥效開始顯了。
外婆的方子果然有東西。
但她不急著下結論。
二十一天才是一個完整的療程。
吃到一半,院門被拍得震天響。
“蘇曼!蘇曼!在家不?!”
王大嫂的嗓門能穿透三道院牆。
蘇曼放下碗去開門。
王大嫂風風火火地衝進來,臉上紅撲撲的,眼睛放著光,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大事!大事!”王大嫂拍著那張紙,“團部下通知了,週日下午開家屬聯誼會!在大禮堂!”
蘇曼想起來了,前天在供銷社門口看到過那張紅紙。
“哦,我看到公告了。”
“你就‘哦’?”
王大嫂瞪大了眼睛,一屁股坐到方桌邊的板凳上,聲音壓低了三分,但壓低之後還是比正常人說話響。
“你知不知道這回聯誼會誰來?”
蘇曼搖頭。
王大嫂往前探了探身子,神神秘秘的。
“師部文工團!文工團來慰問演出!”
蘇曼“嗯”了一聲,不太明白這有甚麼需要壓低嗓門說的。
王大嫂急了,拍了一下桌子:“文工團的臺柱子來!林芳華!你聽過沒有?”
蘇曼確實沒聽過。
“林芳華,師部文工團的獨唱演員,整個師屬系統的‘軍營之花’。”
王大嫂兩隻手比劃著。
“長得那叫一個漂亮,唱歌好聽得能把人魂兒勾走。”
“去年師部春節聯歡晚會的獨唱,臺底下幾百號人,掌聲拍了五分鐘。”
蘇曼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王大嫂顯然覺得她的反應太平淡了。
“你不急?”
“我急甚麼?”
王大嫂湊得更近了,聲音終於真正壓低了。
“林芳華去年來咱們團慰問演出的時候,對你家賀衡那殷勤勁兒,嘖嘖。”
蘇曼剝雞蛋的手頓了一下。
王大嫂繼續說:“那回演出完,林芳華主動找賀衡敬茶,說是‘感謝邊防戰士守衛國防’。就敬他一個人。”
“旁邊坐著團長和政委呢,她誰都沒敬,就端著茶杯往賀衡跟前湊。”
蘇曼把雞蛋剝完了,擱在碟子裡。
“後來呢?”
“後來?賀衡那人你還不知道?一張冷臉,茶接了,人沒理。林芳華碰了個軟釘子。”
王大嫂拍了一下大腿。
“但人家沒死心吶。後來又藉著慰問的名義來過兩回。”
“上回來,還託人打聽賀衡家裡的情況,那時候你還沒來隨軍呢。”
蘇曼把雞蛋推到賀衡面前。
賀衡正埋頭吃饅頭,自始至終沒抬頭。
但他嚼饅頭的速度明顯快了。
蘇曼看了他一眼。
“賀衡。”
“嗯。”
“林芳華。認識嗎?”
賀衡嚥下嘴裡的饅頭,喝了口粥。
“不認識。”
王大嫂“噗”地笑了:“賀營長,人家給你敬過茶,你說不認識?”
賀衡面不改色:“敬茶的人多,記不住。”
蘇曼沒再追問。
她端起自己的粥碗,慢慢喝了一口。
王大嫂看看蘇曼,又看看賀衡,嘴巴張了張,到底沒再說甚麼。
但她出門的時候,拉著蘇曼的手,在院門口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蘇曼,週日聯誼會你得去。不是我多嘴,林芳華這人,長得好看,嘴也甜,會來事。”
“你要是不去,滿場軍嫂裡頭就你缺席,那幫碎嘴的還不知道怎麼編排。”
蘇曼靠在門框上,摸了摸肚子。
“大嫂,我挺著五個多月的肚子呢,去聯誼會幹甚麼?又不能跳舞。”
“你去坐著就行!往賀營長旁邊一坐,誰敢說甚麼?”王大嫂拍了拍她的胳膊。
“再說了,聯誼會有茶水有點心,白吃白喝不香嗎?”
蘇曼被她逗笑了。
“行,我去看看。”
王大嫂滿意地走了。
蘇曼關上院門,回到灶臺邊收拾碗筷。
賀衡還坐在方桌前,碗裡的粥喝乾淨了,手裡捏著蘇曼剝的雞蛋,一口沒動。
“不吃?”
賀衡把雞蛋擱進蘇曼碗裡。
“你吃。孕婦補蛋白質。”
蘇曼把雞蛋又推回去。
“你腿還沒好,你吃。”
兩人隔著方桌對視了兩秒。
賀衡把雞蛋掰成兩半,一半擱回蘇曼碗裡,另一半塞進自己嘴裡。
嚼了兩下,嚥了。
蘇曼看著他那張冷硬的臉,忍不住笑了笑。
她把剩下的半個雞蛋吃了,起身刷碗。
洗碗的時候,她腦子裡把王大嫂的話過了一遍。
林芳華。
文工團臺柱子。
軍營之花。
主動給賀衡敬茶。
來過兩回。
打聽過賀衡的家庭情況。
蘇曼把碗刷乾淨,倒扣在灶臺上。
她不是戀愛腦。也不打算因為一個還沒見面的女人就風聲鶴唳。
但該知道的事情,心裡得有數。
她擦了擦手,走到方桌前坐下來,拿起記藥賬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頁。
“第五天。患者行走時右腳落地聲減輕。膝蓋彎曲幅度增大。滲黃水現象持續但減少。”
寫完了,她合上本子,手掌擱在肚子上。
小傢伙拱了一下,不大不小的,像是在說“知道了”。
蘇曼低頭看了看肚子。
“寶寶,你爸的腿在好起來。”
她頓了頓,又說了一句。
“週日有熱鬧看。你媽帶你去。”
遠處團部方向,午間的軍號聲悠悠地飄過來。
院牆外頭,隱約聽見劉翠花在問王大嫂:“聯誼會那天穿甚麼?我那件藍布褂子是不是太舊了?”
王大嫂的聲音炸開來。
“舊甚麼舊!又不是給你相親!倒是蘇曼,她得穿得體面點,林芳華可不是省油的燈……”
聲音漸漸遠了。
蘇曼摸著肚子,在方桌前安安靜靜地坐著。
秋日的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落在那本藥方小冊子的藍布封皮上。
新方桌的榆木紋路泛著暗紅色的暖光,穩穩當當的。
蘇曼把小冊子收好,塞進貼身內兜裡。
二十一天,還剩十六天。
她不急。